第670章 是人是鬼


  「榮顯,你今夜來殺朕,兗王應當是不知道的吧。」

  官家的聲音不大,語氣里看似疑惑,但實則卻是肯定。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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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顯本來已經走到龍榻前一步遠的地方,手都按在刀柄上了,但卻忽然不想那麼快動手了。

  他忽然想知道,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在如今這個局面里還能說出什麼來?

  是像每一個將死之人那樣涕淚橫流地求饒,還是硬撐著帝王架子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榮顯心裡頭擰著一股說不清的勁,不是期待,是某種扭曲的快意。

  他這輩子在榮妃面前低著頭,在兗王面前彎著腰,在朝堂上對著那些世家子弟賠笑臉,今夜他終於站在了這張龍榻前,手裡攥著刀,對面躺著的人連坐都坐不起來。

  他等這一刻等了十來年,不想結束得太快。

  「官家。」

  榮顯收回腳步,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那姿態不像刺客,倒像來御前奏對的臣子。

  「都到這個地步了,王爺知道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嘴角只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您一旦駕崩,皇室嫡系就只剩下兗王了。如今這個局面,也只有兗王繼位,方能穩固朝堂,繼承宗嗣。」

  「若不然,從旁支里選繼任者……那些養在封地上連京城都沒進過幾回的宗室子弟,怕是還不如兗王吧?」

  「再者說了,官家您……願意嗎?您這一脈傳給其他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可那雙眼睛卻一刻也沒有從官家臉上挪開過。

  他想看看這句話能把這個老人刺成什麼樣?

  兗王殺了官家所有的兒子,這件事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和從站在龍榻前提著刀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

  果然!

  官家的喉結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突然間,他的身子軟了下去,整個身子半靠在軟枕上,燭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榮顯的話像一把鈍刀捅進他心口,還擰了半圈。

  兗王……果然把所有的兄弟都殺了!

  十七個兒子,他養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指望他們裡頭能有一個撐住大洪的江山,到頭來全沒了。

  官家閉上眼,他不能在榮顯面前露出任何崩潰的痕跡。

  良久,官家睜開眼睛,他把那隻枯瘦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指尖點著榮顯的方向,聲音沉了下去。

  「榮顯,你也不必再裝了。」

  官家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忽然亮得讓人發毛。

  「若是朕沒有料錯,你要的不只是朕的命。」

  聞言,榮顯的笑容淡了一分。

  「你要的,是朕的命替你的從龍之功鋪路。」

  官家一字一頓,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兗王起兵,而你殺了朕,然後你再把殺朕的罪名扣到兗王頭上!」

  「反正他已經是反賊了,多一條弒君之罪不多,少一條也不少。可你不一樣!你搖身一變,就能成了替大洪報了弒君之仇的忠臣。新帝登基,你就是頭號功臣。」

  官家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息,目光釘在榮顯的眉心,聲音忽然放得更沉了些:「甚至,你已經跟宗室的某個人勾結好了!對不對?」

  榮顯瞳孔猛地一縮,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心底里真正的打算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連他最親近的那幾個榮家家兵都只知道來偏殿是「替王爺辦事」。

  可眼前這個躺在病榻上連坐都坐不起來的老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後一張底牌。

  但他沒有退,相反,他往前逼了一步。

  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哈哈哈!」

  榮顯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在這空曠的偏殿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不錯!陛下既然看穿了,臣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橫在身前,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的臉上不再有方才那層恭敬的假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猖獗的坦蕩。

  兗王舉事之前,他就看出這個男人沒有勝算。

  兗王最大的破綻不是兵力不足,不是時機不對,是他無子。

  一個無子的反王,就算攻下了皇城,也坐不穩龍椅。

  清流本就不會認他,而世家也因此不會認他,就連軍中那些跟著他賣命的將領,也不會把身家性命壓在一個沒有繼承人的主子身上。

  兗王從一開始就是一條必死的路,榮顯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要在兗王這條必死的路上給自己搭一座橋,通往新朝的橋,兗王是刀,他是握刀的人,刀砍完了人,就該扔了。

  「其實,我不光是要把殺您的罪名扣在兗王頭上。」

  榮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輕了,輕得像在吐出一塊含了太久的碎瓷片。

  他右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枚玉佩,擱在龍榻邊上。

  那是一枚白玉鴛鴦佩,成色溫潤,雕工精細,燭光照在玉面上,把鴛鴦的翅膀照得幾乎要飛起來

  官家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就認出來了,那是榮妃剛入宮那年,他親手賞給她的。

  「這枚玉佩,」榮顯把「姐姐」兩個字咬得很重,「待會兒臣動手之後,就會把它塞到您的手心裡。」

  「等外頭的人衝進來,看見陛下的屍身,再看見您手裡攥著榮妃的玉佩!」

  「您說,他們會怎麼想?」

  「會不會認為是榮妃勾結了兗王,讓兗王弒君,再然後榮妃在偏殿裡不慎留下了信物。」

  「證據確鑿,到那時候,不光您死了,榮妃也得死。雖然我撥亂反正有功,但功不抵過……榮妃一脈都得死。」

  他停了一下,嘴角彎起來,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讓人汗毛倒豎。

  「您剛才說,榮妃跪在您面前替臣請封,說臣是榮家的希望。臣那時候確實感激她。可是……」

  「臣更恨她。」

  這四個字他不是說出來的,是他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榮顯的眼珠子泛起血絲,燭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把那雙眼睛照得像是淬了毒。

  「就因為她是嫡支,臣是旁支,她就能一句話斷了臣的前程?」

  「榮家的香火不傳旁支,榮飛燕將來要招婿,生下來的兒子才姓榮。那我算什麼?我在榮貴那老頭子跟前鞍前馬後伺候了好幾年,到頭來還是『族弟』,還是『旁支』,還是那個蹲在院門口看別人洗衣裳的外人。」

  他把刀舉到最高點,刀尖對準官家的喉嚨,燭火在刀刃上跳了一下,閃出一道寒光。

  「她擋了臣的路,臣就讓她陪您一起上路,這才叫公平!」

  「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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