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定論


  故而,一時間官家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沉默了幾息。

  「此事……容朕想一想。」

  殿內寂靜了很久,才再次聽到官家開口了,只是他聲音比方才確實更啞了些。

  「先說第三件罷。」

  「其三!」

  韓章見好就收,為官多年,他早就知道上面那位的性子,話不用說到十分,點到七分,官家自會掂量。

  眼下官家既然說了「想一想」,那便是聽進去了,只是當著滿殿文武的面不能立刻拍板。

  https://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立嗣這種事,帝王點了頭就是鐵案,點早了被動,點晚了生亂,分寸只能自己拿捏。

  所以韓章沒有追問,只是順著往下說:「今晚的事瞞不住。天亮之前,兗王叛亂、諸皇子遇害的消息就會傳遍京城。

  臣請旨,命京兆尹會同五城兵馬司即刻上街維持秩序,各坊各巷張貼安民告示,明示叛軍已平、官家安好,以防宵小趁亂生事。

  另,朝中也需有人主持大局,臣請陛下下旨,命內閣於明日卯正在大慶殿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宣讀平叛諭旨,以定人心。」

  「准。」

  官家點頭,贊同道:「此乃老成謀國之策,那第四件呢?」

  「其四!」

  韓章抬起頭,聲音忽然高了幾分,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

  「今夜城防營入宮平叛,浴血奮戰,其功甚大。然,五百將士無虎符而擅動京畿駐軍,雖功不可沒,但此風卻不可長!

  臣請陛下下旨,對城防營擅自出兵一事加以申飭,以全朝廷法度。」

  話音一落,殿裡的空氣驟然繃緊了幾分。

  其實,韓章並非是要為難城防營,只是他身為內閣首輔,有責任維護朝廷的根本秩序。

  韓章並不知道盛長權請出了英國公府的太祖金令,只以為王德是見叛亂而自行調兵入宮,其雖有功,但若事後朝廷不加以約束,往後誰都敢藉口調動京畿駐軍。

  這口子一開,後患無窮。

  韓章的意思很明白,該賞的要賞,該罰的也要罰,功過不能相抵,規矩不能壞!

  聞言,官家神情微動,頗為怪異地看了一眼韓章,又看了一眼站在書案旁,而後悄悄往顧千帆身後挪了半步的盛長權。

  盛長權垂著眸子,不動聲色地把顧千帆「護」在身前。

  他倒不是怕韓章,他是怕官家點名他。

  再者說了,城防營的事,他一個文官插什麼嘴?

  而且,今晚城防營能出動,說到底是他和張桂芬把金令送到王德手上的。

  韓章要追責,第一個該追的就是他。

  這種時候,越不起眼越好。

  旁邊,顧千帆忽然感覺到身後多了個人,側頭瞥了盛長權一眼,一臉黑線。

  這傢伙,方才在榮顯刀下還一副拚命三郎的模樣,這會兒倒知道躲了。

  「韓卿家,此事另有隱情。」官家伸手指了指王德,轉頭對崔公公道,「大伴,你將王愛卿懷裡的血詔取出來,予諸位卿家一觀。」

  「是。」崔公公躬身走到王德面前,「王大人,請。」

  王德從懷中取出那道血詔,雙手呈上。

  崔公公接過,展開捧到韓章面前。

  黃綾上那幾行暗紅色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清清楚楚:「朕以金令授英國公府,許其臨機調遣京畿駐軍。

  今城防營奉金令而動,乃遵太祖遺命,非擅調也。事定之後,持此詔與金令並驗,即為奉旨行事,有司不得追責。

  俟玉璽歸位,另補制誥存檔兵部。」

  韓章盯著那道血詔看了好幾息,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為動容。

  血詔。

  想來是官家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拿血寫了這道詔書。

  「陛下……」

  韓章在金鑾殿上跟兗王對罵了一整夜,沒掉一滴淚,但此刻看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喉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把拐杖往旁邊一擱,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下去,朝著龍榻叩了一個頭。

  「陛下……聖明!」

  韓章有些哽咽,道:「既有血詔在前,那城防營便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順,無須申飭。臣方才所言『申飭』一節,收回。」

  「韓卿起來。」官家抬了抬手,「你所言並非無理,維護朝廷法度本是首輔之責。

  只是,今夜之事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舉,朕已以血詔正名,下不為例。

  兵部那邊另補一道調兵文書存檔,以後京畿駐軍的調遣,仍按兵符舊制,不得以此為憑。」

  「陛下聖明。」

  韓章被錢牧之攙著站起來,退到一旁。

  錢牧之站在韓章身旁,目光在那道血詔上停了片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他倒不是對城防營有意見,而是對「金令調兵」這件事本身有些隱憂。

  但話都讓韓章說完了,官家也拍了板,他想了想,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至於,最後面的蕭欽言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目光在盛長權身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對了,顧千帆。」

  顧千帆轉過身來,抱拳道:「臣在。」

  「皇城司這邊,今晚折了多少人?」

  「回陛下,具體的數據還沒有統計出來,但臣帶出來的八個,現在就剩四個能站著的。」

  顧千帆畢竟才入皇城司,有些東西他根本沒資格知道,不過,如今官家既然問了,他也難免想為跟著自己的弟兄們請功。

  「他們……死了三個,重傷一個。」

  顧千帆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道:「重傷的那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天亮?」

  「唉!」

  官家沉默了一息。

  「皇城司的功勞朕記下了,事後,朕會讓雷敬處理此事。」

  皇城司與城防營不同,前者隸屬於官家,算是宮廷內衛,相較於城防營更為靈活,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眼下,有兩件事交給你去辦。」

  官家看著顧千帆,道:「第一件,你親自去坤寧殿走一趟。皇后今晚一個人守在後宮,朕不放心。你領人替朕去看看她,告訴她朕沒事,讓她安心。」

  雖然顧千帆是外男,但今夜難免還有一些叛軍沒有清理乾淨,所以,官家想讓顧千帆親自去保護皇后。

  畢竟,經過這段時間,官家已經很認可顧千帆的能力了。

  想來,再過不久,顧千帆一定能得到擢升。

  接著,官家又轉頭看向崔公公,說道:「大伴,你也跟著去,皇后見了你,比見了別人更信三分。」

  崔公公躬身應道:「老奴領旨。」

  「第二件。」

  官家轉過來,繼續看著顧千帆,問道:「德妃和榮妃今夜在何處?」

  顧千帆和盛長權對視了一眼,他倆也不知道。

  於是,盛長權從顧千帆身後走出,向前一步,開口答道:「回陛下,臣等對於後宮並不熟悉,前來救駕也是因有崔公公引路,故而臣等不知。」

  「不過,臣來偏殿之前,倒是聽一位宮女說榮妃娘娘帶了人去坤寧殿護駕,德妃娘娘也帶了人去,想必皇后娘娘定是安然無恙!」

  盛長權給官家送了一粒安心藥丸。

  聽完盛長權的話後,官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德妃是兗王的生母,今晚她就算什麼都不知道,兗王叛亂也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可她偏偏去了坤寧殿,守在皇后身邊。

  這其中的意味,官家不用細想也明白。

  至於榮妃,她的族弟榮顯方才還在這偏殿裡舉著刀要殺他,可榮妃卻在坤寧殿護著皇后。

  這件事說起來,倒也諷刺得很。

  「知道了。」

  想到這裡,官家倒是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頭對著崔公公道:「崔大伴,你去坤寧殿傳朕的口諭,就說皇后今夜辛苦了,朕心裡有數。」

  另外,德妃和榮妃算是護駕有功,朕也記下了,讓她們先回各自宮裡歇著,明日一早到偏殿來見朕。」

  「是!」

  崔公公應道。

  「你們去吧!」

  「是!」

  顧千帆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而崔公公跟在他身後,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官家一眼,把茶盞往枕邊挪了挪。

  這時候,殿裡又安靜了片刻。

  「陛下!」

  就在這時,韓章又開口了。

  「陛下,還有一事。

  兗王的屍身如何處置?

  邕王及諸皇子的屍身如何處置?金鑾殿上還有……」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不少朝臣和家眷的屍身,今夜被兗王所害的朝臣家眷,也需撫恤。」

  ? ?感謝大佬楊芋絲兒的支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