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
雨下了一夜,直到剛剛才停下。
今兒早上師說去上班的時候刻意看了一眼昨晚那輛車的位置,車已經駛離,車身下相比其他被雨水淋濕的地方顯得乾燥異常,應該是剛離開不久。
她莫名的有點煩躁,進而導致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
「師說。」
她一手撐著下巴看著一個地方不為所動,小楊又叫了她一聲,這才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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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你?」小楊笑的不懷好意,挪了挪椅子,坐到她對面。
師說曬笑,「沒什麼。」
「真沒什麼?」
「真沒什麼。」
小楊撅起嘴巴,「這話我可不怎麼信啊,不會是想男人吧?」
師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動:「……說什麼呢。」
「那我叫了你好幾聲都不見你應啊。」
師說擰了擰眉:「沒聽清……吧。」
「切,鬼才信。」
師說:「你剛叫我有事兒?」
小楊聳聳肩:「沒什麼呀,找你聊聊天唄。」
「想聊什麼?」
小楊嘆了口氣:「煩啊。」
「怎麼了?」師說問。
「這周都相了好幾次了,沒遇到合適的。」
「那……再等等啊,不是說好的都在後頭麼。」
小楊哀怨的看了師說一眼:「好什麼後頭呀,我都26了。」
「那……怎麼才算合適?」
「英俊帥氣,還得有這個。」小楊摩擦著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意思明確。
「就沒有一個看上眼的?」
「沒有。」
師說想了想,說:「喜歡你的你不喜歡,你喜歡的不喜歡你,是這樣吧?」
小樣的頭點的跟撥浪鼓似的,「還真是。」
師說微微笑了笑:「這是還得看緣分,別太苛求。」
小楊『唉』了一聲,「難說。」
師說喝了口水,看見程姐走過來拍了拍小楊的肩膀,望向師說:「聊什麼呢?」
「男人。」師說一笑,說了兩個字。
程姐立即來了興趣,「你家宋總呢?」
師說不好意思的捋了捋頭髮,「程姐你別逗我了,他就是我一哥哥。」
「呦,還哥哥?」
小楊很快加入戰線:「又不是親的。」
「就是,對你多好啊。」程姐說。
師說笑:「真的和親人沒什麼兩樣,你們別瞎猜了。」
「哦,那不說宋總了,那天那個帥到斃的男人是誰啊?」程姐問。
師說微微蹙眉,這才想起程姐說的應該是白楊,「哦,朋友。」
小楊直接拋出三個nonono:「那天你可是說他是『朋友』的朋友。」
「那個『朋友』是誰?」程姐正面出擊。
師說眨巴眨巴眼睛:「高中同學。」
只見這兩個人互相交換視線,曖昧的看向師說,異口同聲:「老同學啊。」
那一瞬間,師說想起韓愈那漫不經心的眼神。
昨天,她拒絕了他,拒絕了喜歡了十年的男人。
多傻啊。
後來,小楊和程姐沒再刨根問底,也自知問不出什麼,樂呵樂呵也就過去了。
她的心思卻一直亂七八糟。
午後抽出時間和蘇莟打了個電話,那頭嘴裡在咀嚼著東西,聲音模模糊糊:「想我啊?」
師說聲音失落落的,『嗯』了一聲,「想。」
「那回香山看看我唄,順便接濟一下我的店。」
師說翻了翻眼:「看你是假,接濟是真吧。」
「這話說得生分的,姑娘我怎麼會是那種人呢?」
「切。」師說嘆了口氣,「對了,你那天說好的表白呢?」
蘇莟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嘻嘻笑了一下:「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事成請客。」
蘇莟撇撇嘴:「作為我的死黨,你怎麼這麼膚淺?」
師說想直接暈過去算了,「就這麼膚淺。」
蘇莟『嘖嘖』一聲,「臉皮真夠厚的,你呢?」
「什麼?」
「韓愈啊,怎麼樣了?」
師說低眼:「他要是也喜歡我,你說怎麼辦?」
「他一直都喜歡你啊,什麼叫『要是』?」
蘇莟的話師說著實一愣,「你怎麼知道?」
蘇莟『切』了一聲,「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是什麼樣,就知道了,況且他都……」
說到這兒,蘇莟立即止住,捂住嘴巴,生怕師說覺察出什麼。
師說懷疑的問:「他都什麼?」
蘇莟『呃呃』了兩聲,「他都……對你這麼好,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好不好?」
師說嘆了口氣:「喜歡是一回事,在一起是另一回事,我習慣了一直喜歡著他。」
「你傻呀!有個人照顧你不好麼?況且這個世界上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多不容易你不知道麼?」
師說突然一怔,蘇莟又說:「我不就是個例子麼?」
「蘇小蘭。」師說不忍她以自己開玩笑。
蘇莟卻輕笑出聲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和你說,緣分來了是擋不住的,阿說,別對自己太苛刻了,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時光你該享受。」
師說靜默了很久,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喜歡你,就夠了。」蘇莟說。
那一刻,她突然無休止的特別思念他。
**
下班的時候,師說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手頭的活兒直到快八點半才全部幹完,研究所統一六點半下班,這時候所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她收拾好東西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
有兩秒,師說沒反應過來,之後才意識到,停電了。
她拿著包從裡頭掏出手機,一步一步往樓下走,電梯她是不敢用的。
研究所在九樓,樓道黑漆漆一片,只有手機點亮的微弱光芒。
寂靜幽森。
突然,手裡頭震動了一下,是手機來電,在這安靜漆黑的樓梯里顯得格外的突兀。
她顫抖了一下,呼吸都變得微弱,匆忙之間就接起,聲音略帶緊張和急促,「餵。」
那頭的人聽出了不安,略微皺了皺眉,「現在的位置在哪兒?」
是韓愈。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一下子就心安了很多。
「韓愈。」她的聲音低低的,小小的。
他的眉頭皺的更緊,聲音卻溫暖有力,輕輕地壓低:「阿說,聽著,現在告訴我你的位置在哪兒好不好?」
那一刻,她沒有意識到他並沒有叫她的名字,而是叫阿說。
師說握著手機的手出了汗,她剛拐了兩三個彎,「研究所七層樓梯口。」
周圍異常的安靜。
他說:「在那別動,我很快就到。」
仿佛他的聲音帶著某種魔力似的安慰,師說輕輕點頭,「嗯。」
她就坐在那裡等著她,直到聽見有腳步聲距離她越來越近。
而這之間,僅僅有幾分鐘的時間。
手機一直都沒掛斷,他隔十幾秒,就叫她一聲。
叫她一聲,她便應一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的身影落在她的面前,他的氣息不穩,聲線卻清晰低沉,「阿說。」
她從腿彎抬起頭,眼睛顫了又顫,「韓愈。」
他的眼眸在這漆黑的樓層間顯得寥寥發光,然後便蹲下身,與她的視線相逢:「哭什麼?」
說著,他的手指輕輕覆上她的眼角,動作溫柔,師說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沒躲。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師說的心底軟了又軟。
就在昨天,她還在拒絕他。
今天,她卻成了她的依靠。
她輕輕搖頭,韓愈輕笑出聲:「難道是沙子進了眼睛?」
師說撇撇嘴,聲音悶悶的:「怎麼這麼快就找過來了?」
韓愈眉毛一挑:「你確定要在這聽我說?」
話一出,師說提起心瞅了一眼周圍的白牆,頓時噤聲搖頭。
韓愈笑了笑,收回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站起身背向她蹲下,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
師說一愣,「上……來?」
韓愈低笑:「我背你下去。」
「不用。」她立刻拒絕。
「上來。」他的話音不容拒絕。
師說仍舊小心翼翼的抵抗著:「我……很重的。」
說完便聽見他輕笑一聲,「我又不是沒抱過你,我知道。」
這話頗有些曖昧在裡頭。
師說臉頰有點發燙,輕嘆了口氣,微乎其微,然後便爬上了他的背,然後她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為他照明。
昏黃的樓梯上,他背著她,一步一個樓梯,走得很慢,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的背很寬厚,屬於男人的氣息,夾雜著淡淡菸草味和消毒水味。
她卻覺得很舒心。
看不清的視線里,他問:「怎麼今天下班這麼晚?」
師說看著他的後腦勺,抿了抿唇,「要整理天氣記錄表,落了好幾天了。」
韓愈的聲音很輕:「以後別這麼晚下班,做不完明天再做。」
「那怎麼行?」師說扁扁嘴,「今天的事今天做。」
韓愈忽的低低笑起來,她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顫,她問:「你笑什麼?」
「你。」他說的直白了當。
師說皺了皺秀氣的眉:「我很好笑?」
韓愈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她問:「哪好笑,我說的不對麼?」
韓愈:「說得對。」
「那笑什麼?」
韓愈又笑,不過這次是挑了挑嘴角,沒笑出聲來:「這話我經常用來教育璇璇。」
師說一呆,把她當做是六七歲的小孩子了?
不覺氣悶,倒有了和他較量的氣勢:「這話難道不是對任何人都適用麼?」
韓愈已經走到一樓了,邁下最後一個台階,「對任何人都適用。」
她正要挑起嘴角,便聽見他又說了句。
「除了你。」
師說倒吸了一口氣,沒吭聲。
他背著她走到大樓外頭,光芒亮了很多。
「放我下來吧。」她說。
韓愈沒應,又走了會兒才在路口放下她,她看見他的車就停在跟前。
兩人上了車,韓愈開了暖氣。
一時誰都沒有說話,仿佛剛剛的一連串對話是個錯覺,他的溫潤也是個錯覺。
她看著前方變換的夜景,熟悉又陌生。
就像突然之間的他們一樣。
車子開到師說家樓下才慢慢停了下來。
師說咬著唇,看了他一眼,「今晚謝謝你。」
他沒吭聲,下頜繃得緊緊的,目光直視。
師說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竟有些心酸,遲疑了兩秒便打開車門要下去。可車門被他反鎖著,她根本沒法子,又坐回去,轉過身看他。
「韓愈。」她聲音極輕。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以後別再這樣,我會擔心。」
糾結了一路這麼久,原來是這樣。
師說看著他,良久緩緩的說:「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你就是這麼照顧自己的?」他的聲音淡淡的,卻明顯低了一個溫度。
師說閉了閉眼,又睜開,聲音難免有賭氣的成分在裡頭:「那也不用你管。」
車廂里突然安靜的可怕。
他突然冷笑一聲,「十幾分鐘前還和我說的熱乎,怎麼,現在這麼快就要和我劃清界限?」
師說猛地一怔。
韓愈的聲音低沉:「我畢竟是你的主治醫生,就憑這個,難道我不該管管你?」
她倏地愣在當場,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質問冷漠的聲音和她說話。
可之間的關心師說不是聽不出來。
師說穩了穩心神:「所以我剛謝過了。」
「沒誠意。」他說的輕描淡寫,語氣又變回之前的淡淡的。
接著又聽他說:「不算。」
聲線裡頭有點吊兒郎當耍賴皮的意味,語氣轉換如此之快,師說咂舌。
師說手指摳著手心,挑眉:「那你想怎麼辦?」
韓愈挑眉笑了一下:「老規矩。」
「什麼老規矩?」她一時不明白。
車裡很暖和,韓愈的眼眸也多了點暖意。
他慢慢的轉過頭看她,嘴裡悠悠的突出四個字。
「以身相許。」
師說霎時一愣,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你流氓!」
他倏地低低笑起來,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這稱呼聽著還不錯。」
「你……」師說瞪了他一眼,轉過身不說話。
韓愈笑,看著她的側顏,聲音溫和:「昨天和你說的每一句,我都是認真的。」
師說的身體忽的一僵,昨天的他,那麼的認真,她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他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一刻,她是想哭的。
畢竟,等了那麼多年的愛情。
可又能如何?
她那麼差,他卻像陽光一樣那麼的好。
相距千萬里,怎麼在一起?
師說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一直未離開,嘆了口氣,緩緩轉頭,雙眸對視。
「韓愈,我不值得你這樣。」
說完,她苦笑了一下:「還記得畢業那年的晚會,你說我拒絕一個人的方式挺特別的。」
他看著她,眸子加深。
聽見她說:「那是因為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次她說:「如果我明天就死了,你還會跟我談麼?」
師說對他輕輕笑了下:「所以我不值得,你明白了麼?」
韓愈卻突然笑了,「就因為這個?」
師說顫著眼睛,看向他。
韓愈的笑意很淡:「我今天一直在你公司樓下,那棟樓突然黑暗的那一剎,你不知道我自己有多怕,我怕你摔倒,怕你會哭,那一刻我甚至想到很多。」
他頓了頓,眼神溫柔似水。
師說懵了,眼底潮潮的,怪不得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那麼快就出現在她的面前,怪不得他的語氣時好時壞,時冷時熱。
韓愈的聲音很低,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落寞低沉:「我媽媽是我初三那年走的,和你一樣,那年她35歲,國際案例中這是年齡上限,走的那晚,她一直是笑著和我說話,我知道她痛的要命,可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我那時候特別恨我自己,也就是在那晚,大約是中考前幾天,醫院走廊里你和你媽媽在說話,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你。」
那晚的她陽光堅強,樂觀向上。
「也許之前就遇到過,但是那晚,卻讓我記住了你。」
師說的眼睛漸漸的濕潤。
韓愈輕輕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醫生麼?」
良久,他說:「是因為你。」
韓愈攤了攤手,無奈的笑了一下:「你看,我未雨綢繆這麼久,你難道就能忍心不給我一個讓我去追你的機會?」
師說的眼淚已經順頰而下。
她從來都不知道會是這樣子,原來,有些東西早就已經註定。
他看著她,等待著她的答案。
昏暗的車廂里,只有淺淺的呼吸。
韓愈抬手輕撫她的臉頰,聲音低低的,「哭什麼?」
師說沒說話,沒眨眼,沒躲,只是看著他,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流。
「韓愈。」她輕輕叫他,帶著嗚咽。
他輕聲應下:「嗯。」
「我不一定能活到那麼久。」
三十五歲,正是女人相夫教子的年齡。
韓愈低低一嘆,指腹輕輕擦著她的臉頰:「那有什麼關係,我可是心臟外科天才韓愈。」
師說感受著他的觸摸,心底軟的一塌糊塗。
他說:「我不會讓你走在我前頭的。」
師說咬緊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韓愈的眼底溫柔如水,微微探身,一手輕輕擦拭著她的臉頰,一手撫摸上她已經發白的唇:「聽話,鬆開。」
再咬下去,她的唇估計要破了。
韓愈的指腹很溫暖,乾燥,他低低笑出聲:「再不鬆開,我就要用別的方式了。」
他的聲音低低的,膩在她心裡頭。
師說的眼睛濕濕的,然後慢慢鬆開牙齒,他輕笑:「真乖。」
「韓愈。」
她很想叫他的名字。
「嗯。」
「韓愈。」
「嗯。」
「韓愈。」
「嗯。」
「值得麼?」她輕聲問。
韓愈無奈的笑了一下,然後輕輕抱她入懷:「你明明這麼喜歡我,卻還要逼自己說些口是心非的話?」
師說的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口,暖意曾生。
「嗯?」他低下頭,唇貼近她的耳畔。
師說的身體微微一抖。
「韓愈。」
「嗯。」
她的聲音悶悶的,「少自戀了,誰明明『這麼』喜歡你了?」
他低笑出聲:「難道不是?」
師說扁扁嘴:「難道是?」
韓愈的唇已經吻上她的耳廓,聲音低而誘惑:「你有多喜歡我,難道我會不知道?」
師說已經在發顫,他的男人氣息輕觸在她的耳邊,痒痒的,帶著蠱惑,聽著他的話又是一顫,她喜歡了他那麼久,難道他都知道?
「怎麼不說話?」他問,唇卻移至她的脖子。
師說被他錮住懷裡,整個身體都和他貼的緊密。
她的聲音小小的,又帶些緊張和害羞,「你都知道什麼?」
「你的全部。」
他的吻很輕,卻綿長。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你?」她氣息不穩,問了句。
話音未落,他已經移開她的脖子,雙手握住她的臉頰,吻精準的落在她的唇上,吻得認真而專注,然後順著唇線輕輕地吻過去,嘴裡還在說著話,簡短模糊,她卻聽得真切。
他說:「給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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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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