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深夜,兩人躺在床上,抬頭一米處就是房頂。
蘇莟租的屋子是個二樓小樓,帶了個後院,一樓是花店,二樓住人。
二樓這是蘇莟自己設計的房間,整個屋子呈三角狀,床邊有個窗子,外頭就是荒蕪的山野,這個地段在市區外,但這個小街很熱鬧,有種隔離於人世的桃花源之感。
房間裡很溫馨,有男人住過的氣息,還有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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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說睜著眼,有月光照進來,「這次真的決定好了?」
蘇莟輕笑了一聲,「嗯。」
「真羨慕你。」
蘇莟白了一眼,「羨慕個頭,你勾勾手韓愈就過來了。」
師說抿抿唇,「長痛不如短痛。」
「阿說。」
「嗯。」
蘇莟說:「你就是太會考慮別人了,你有沒有想過,韓愈也許並不這麼想,哪怕只有一朝一夕,他也會用整個生命去交換的。」
師說心底一顫。
「我和柯北談了這麼多年都抵不過陳啟正對我的一朝一夕。」
蘇莟笑了笑,「我愛過他,但他不夠愛我,所以我會累,我也渴望別人疼,這麼多年,我一直等著他娶我,沒成想鬧了個烏龍,也好,讓我看到了他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所以我放下了,雖然會難過,不過慢慢就好了,所以說時間真的是個好東西,讓人忘掉很多不開心的事。」
聽到蘇莟如此的輕描淡寫過去的愛情,師說知曉她是真的看開了,也放下了。
書里說:一個人總是對上一段感情念念不忘,要麼時間不夠長,要麼新歡不夠好。
對蘇莟而言,終是幸運。
這幾天,師說除了悶在樓上看書就下樓幫蘇莟理理花草。
手機一點動靜都沒有,突覺著有點悶。
今早上剛吃過早飯手機就響了起來,她看到閃爍的並非那個名字,心底竟有隱隱的失落。
接起,「程姐。」
「師說,你還好麼?」
師說笑了笑,「挺好的,替我和阿雲小楊問好。」
「我打電話是有個事想和你說。」
「什麼事?」
程姐:「上次的盜竊事件查出來了。」
師說語氣淡淡的,「是麼?」
程姐像是緩了好幾口氣,「那個人,那個人是……阿雲。」
師說:「……嗯。」
「頭兒說你隨時可以回來。」
「阿雲呢?」
「引咎辭職,所里可能會告她。」
師說默了默,走到院子裡,抬眼看了看天空,「我不回去了,程姐。」
「師說。」那邊似乎欲言又止,「對了,是上次替你送文件的那位先生提供的證據,頭兒似乎還挺怵他的,簡直就判若兩人。」
師說皺了皺眉,她辭職的緣由沒和誰說過,白楊怎麼會知道?難道是那個人麼?
她闔了闔眼,忽覺得有點累,「謝謝你啊,程姐。」
「跟我還客氣,這次沒幫到你我也很內疚,那你好好照顧自己,我先掛了。」
「再見。」
師說掛掉電話,走至院落中間,眼前儘是曠野,她伸出手抓了抓風,空無一物。
那頭的程姐,不禁發了呆。
就在剛剛,她才知道原來一直耍心眼的是阿雲。
她後來問阿云:「為什麼那樣做?」
阿雲當時頭埋得很深,靜默了很久很久,「林江需要錢,我沒辦法。」
「所以你就出賣師說?」
「我不是有意的,當時她那個時間剛好在那,我沒辦法,我……」
「阿雲。」程姐有點痛心疾首的叫她,「我們做了三年的同事,你當真就狠得下心。」
「對不起。」
程姐忽的想起什麼,問她:「之前那次匿名郵箱的事兒,也是你做的?」
阿雲沉默,程姐嘆了口氣,「我想師說都知道,只是她不想說而已,有什麼意思呢,你說是不是?」
「程姐,這幾年我一直都在很努力的想過好日子,說真的,我特別羨慕她,後來我也知道,自己做錯事會得到懲罰的,有時候真的是太累了,真的。」阿雲像是風一吹就會倒,沒什麼勁的說了一句又一句,「對不起,程姐,如果遇見她,替我道聲歉,我肯定沒臉見她了。」
程姐不忍的別開臉,「道歉這件事,我覺得你還是親自去比較好,師說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時候,在上海混出一片天地真的很不容易,能饒人處且饒人,這道理,卻不是每個人都懂得。
**
中午的時候蘇莟出門辦點事,師說看著店,閒著也是閒著,便裝飾起花草來,偶爾會有一兩個客人光顧,她就按照蘇莟和她交代的說價,倒也樂得輕鬆。
陽光從櫥窗落進來,師說坐在小板凳上插著花。
身後有聲音響動,玻璃門被推開。
她回頭。
女人個子高挑,穿著高跟鞋,短裙,濃妝淡抹。
師說放下手裡的花,站起身,四目相視。
她問:「請問需要點什麼?」
女人手腕掛著枚紅色的包包,捲髮及腰,聲音清亮,「有沒有什麼推薦的?」
師說抬眼,「是送人麼?」
女人彎唇,「探望病人。」
師說點頭,指了指旁邊開的正盛的幾盆,「這個時令芙蓉正好,如果是女性的話,我建議秋海棠更好一些。」
「哦,海棠?」
師說微微頷首,側身拿過之前插好的花束,「您可以看看。」
女人的目光落向花上,幾秒鐘後又移至師說的臉頰,盯了幾秒,表情變化太快,驚訝至極,慢吞吞的說:「師說?」
師說一閃而過心裡的詫異,抬眼,這才認真看了一眼這個女人,「你是?」
女人笑了笑,「不記得了?」
一別多年,眼前的女人宛然成熟嫵媚,雖不似年少時那般清透,但一個人自內向外的感覺給人倒是挺像的。
師說瞭然,「你好。」
女人挑眉,接過師說手裡花,低下頭聞了聞,「你應該說好久不見,江媛。花挺香的。」
說著便四下看了眼,又落向師說的臉頰,「這麼多年不見,你竟然淪落為賣花的,倒真是辜負了當年老師的期望。」
師說淡淡的笑了笑,「一個人最快樂的事情就是做自己喜歡的事,在我看來剛剛好。」
「你還這麼高傲,」江媛冷笑了一聲,「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麼嗎?」
師說不置可否。
江媛嘴角的冷笑弧度並未改變,「就是這幅自恃清高的樣子,真討厭。」
師說淡淡的笑了笑。
「高不高傲你說了不算,清不清高也和你沒關係,江小姐,這麼多年,你不也沒變麼,一副假仁假義虛與委蛇的樣子。」
「你……」江媛氣哼,「我不和你生氣,免得失了臉面,掉價。」
師說嘆了口氣,搖頭。
顯然這女人今兒是和她槓上了,「我聽說高考你去的上海交大,現在這副鬼樣子還真是給學校丟臉啊。」
師說的臉色淡淡的,仍舊擺弄著手裡的月季。
「怎麼,沒底氣和我說話?」
江媛嗤笑,「你這塊破地我隨便就能買幾家,這麼多年你還是沒比過我,不是麼?」
師說停下手裡的動作,慢慢的轉身,「你喜歡了韓愈那麼多年,不還是沒追上麼?」
「你說什麼?」江媛突地變了臉色。
「你不是聽到了?」
江媛臉色不太好看,突地一冷,「我得不到手的你也不會得到,他不照樣沒和你在一起麼?」
師說想:我剛把他趕走。
轉念,又忽的一滯,「你說這句話什麼意思?」
江媛從包里抽出一張一百,啪的一下放在身邊的玻璃桌上,「不用找了。」
師說的眼神微微變幻,江媛走在門口,步子頓了頓。
她未回頭,說:「師說,我很嫉妒你,我曾經那麼喜歡他,他卻從來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這麼多年了,也挺沒意思的,真的,只有當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我才明白我那都是奢望,當年他和你寫過一封情書,被我偷偷拿走了,但我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現在依舊不後悔,我過得很好,偶爾嫉妒一下你,不過看到你現在這幅樣子,那些帳就一筆勾銷吧。」
師說怔怔的,她突地又想笑了。
蘇莟剛從外頭回來,一臉吃驚的看著師說,「剛走的誰啊,挺眼熟。」
師說笑笑,「和我算舊帳的。」
「舊帳?」
師說又笑了下,看向蘇莟,「是江媛。」
「What?」
師說抿抿唇,蘇莟一把拉住師說上下看了看,「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
蘇莟皺眉,「她心腸不好,我擔心她欺負你。」
師說搖頭,「放心吧,她還沒那個本事。」
「嗯,這話我信,想當初你可是罵人都不吐髒字的主,袖裡藏刀啊。」
師說翻了翻白眼,「呦,都會使成語了,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蘇莟立即閉嘴,訕訕一笑,「夸您呢。」
「切。」
師說悶笑。
偶遇江媛倒還真是在師說心底濺起一點漣漪來。
晚上,她趴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蘇莟怒,「幹嘛呢你?」
師說聲音悶悶的,「睡不著。」
「想韓愈了?」
師說閉嘴。
蘇莟勾起一抹壞笑,「想就想唄,有什麼不敢說的?」
「誰說我想了?」
蘇莟吹了聲口哨,「我們中有一個肯定在想他,我可是有男人的,那只能是剩下的那個口是心非的女人了。」
師說癟癟嘴,「……有一點。」
「打電話唄,他現在肯定沒睡,在等你電話。」
師說嘆口氣,「那多沒面子啊。」
「切,自作自受,誰讓你半路逃婚的?」
師說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我不是有意的。」
「哦,那就打唄。」
「……他應該睡了吧。」這話師說自己都不信。
蘇莟『唉』了聲,「我真是服了你了,你這樣下去遲早會後悔,想當初封筆和宋嘉年不就這麼完了麼。」
師說閉嘴不言,過了會,她輕聲問:「你說當年宋嘉年明明那麼喜歡封筆,為什麼還要出國?」
蘇莟默了會,在這安靜的夜裡,她清晰地聽到蘇莟說:「那你說當年韓愈明明那麼喜歡你,為什麼還要出國?」
師說沉默。
她曾經問他為什麼後來放棄追她了?
他說:不是放棄,只是為自己重新追求你而不讓你有拒絕我的機會做一些準備。
她問他為什麼學醫?
他說:因為你。
這幾句話一直在他腦海里迴響,那一刻,她特別想見到他。
寂靜的夜裡,淺淺的呼吸靜默了整個屋子。
**
同一個夜晚,同一片星空下。
實驗室里。
韓愈眼睛盯著電腦上曲折的數據線,欣喜若狂。
他迅速撥通那邊楊老的電話,驚喜已經溢在嘴角,「老師。」
楊啟正在看一份病例,意外他語氣中的欣喜,又忽然反應過來,「結果怎麼樣?」
韓愈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抽出印表機里出來的數據資料,頭微微低著,聲音低沉,「可以試試。」
楊啟想了想,「比例多少?」
韓愈放下資料,摸了摸鼻子,頓了幾秒,「一半。」
那邊呼吸也深起來,「比我們預想到的要好。」
韓愈『嗯』了聲,「這兩種藥物在虛擬電腦操作程序中顯示出很特別的融合情況,或許勝算更大。」
楊啟鄭重的問:「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韓愈舌頭拱了拱後齒槽,「我不想用阿說冒險,暫時只能先擱著,看情況。」
「這邊我會儘快,還有,上次阿說體檢,我發現了一些不太好的跡象,你要抓緊。」
韓愈的臉色很沉,喉嚨里艱難的『嗯』了聲。
和楊老通完電話,韓愈靠在桌前,狠狠地吐了口氣。
他出了實驗室,邊走邊點了根煙抽著。
前幾天一別,他本來想追到香山,後來手機提醒實驗有變,他立刻趕過去,熬了好幾個通宵,終於有了個還算滿意的結果,可以緩口氣。
他走著,褲兜里的手機忽的一閃。
是條簡訊。
——韓醫生,我旁邊的女人說『有一點』想你了,請問你什麼時候過來接她走啊?
地址是:香山市齊海路木子街道129號——莟羞待放。
他的表情鬆了松,腦子裡冒出那個女人此時正皺巴著臉睡不著的畫面,不覺心底一片柔軟,募的笑了。
想著,又點了一根煙。
**
第二天,師說起來的時候,蘇莟在收拾東西。
她納悶,「你幹嘛?」
蘇莟若無其事的『哦』了一聲,「過幾天和啟正回他老家,提前整理下行李。」
「過幾天才走,幹嘛這麼急啊?」
蘇莟丟了記飛眼過去,「我喜歡。』
師說:「切。」
想了想,她又問:「他老家哪啊?」
蘇莟:「涼城。」
「那是哪兒?」
蘇莟皺著眉思考片刻,雲淡風輕的說:「距離我們此時站著的地方長達幾千公里吧。」
師說驚呼:「那麼遠?」
蘇莟:「他開車。」
「怎麼突然去他家了?」
蘇莟頓了一秒,「終身大事。」
師說眨巴眼睛,又眨巴眼睛,兩眼汪汪的:「你走了,那我怎麼辦?」
「你就呆這兒啊,順帶幫我照顧花店唄。」
師說:「一個人?」
蘇莟忍不住白眼,「我讓你叫韓愈過來接你,你又好面子不肯打電話,萬一又碰上人家做手術忙不過來,到時候誰管你啊?」
師說的肩膀塌了一截:「……」
中午吃了飯,她就呆在花店。
時不時的有幾個客人買花,蘇莟是老闆娘,在一邊招呼,師說就在一旁插花。
一天過得極其的快,傍晚的時候,蘇莟說她出趟門,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她忍不住撥了個電話,聽見蘇莟在那頭笑,她皺了皺眉,「都七點了,你怎麼還沒回來?」
蘇莟說:「我在去涼城的路上。」
「什麼?」
蘇莟彎唇,「見他爸媽,然後登記結婚。」
「結婚?」
蘇莟『嗯』了聲,「他這次是部隊批的婚假,時間緊迫。」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啊?」
「放心,不用怕孤單,我叫了人過來陪你。」
師說下意識的就問:「誰啊?」
蘇莟賊兮兮的一笑,「自己慢慢猜。」
「蘇小蘭!」那頭已經掛了電話。
師說氣的咬牙切齒,這個叛徒啊。
深夜十點。
她坐在二樓的小床上,攪著手指惴惴不安,不時地看向鐘錶。
滴滴答答,在這個夜晚格外的撓人。
窗外偶爾會有汽車經過的聲音,師說總忍不住趴在窗戶上往外掃,看著又一輛遠去,心底竟隱隱的失落。
就在她要睡著的時候,隱約聽見外頭有汽車熄火的聲音。
不知是感應還是什麼,直覺告訴她。
他來了。
她靜默了幾秒,然後披上衣服下床,直接就往外小奔。
遠遠就看見門口,隔著玻璃窗的男人。
他倚著車窗,對她笑。
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那口型她能辨得。
依稀是說:「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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