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秀帥


  戰後第十六年十二月上旬某日,玄都城的西郊,前朝的夏宮,漫天雪花,銀裝素裹。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在如今這個時代,這處往昔帝王的私家園林已經開闢為唐國公民皆可往來的公園。

  不過,這座成了公園的夏宮根本沒有什麼人氣,反而處處透著森冷的鬼氣。

  ——在過去幾十年泰西列強迫使前朝屈服的幾次懲戒性戰爭里,夏宮早被焚毀。而一切宮中積累,數千年來的舊唐珍寶悉數搬運回泰西,成為泰西公私收藏家的藏品。其中不乏稀世的靈光物。

  現在,此處只余殘垣斷柱,焦壁荒台,就是一個大廢墟。

  在前朝夏宮的孤兀的泰西古典式立柱下,唯有一個男子在打傘賞雪,等待和他會談的客人。

  這個男人的樣貌在四十多歲,平平無奇,高級軍官的軍帽、軍裝、馬靴,狐毛圍脖,外裹披風。

  但在男人所立的小山之下,夏宮的外圍處處布置了衛兵,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就是前朝皇帝的鑾駕儀衛,也不過如此。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長城內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鬼神競折腰。」

  男子輕輕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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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再沒有人能比他看得更遙遠,也再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個人之力的渺小。

  他像一個孤兒在這個世界飄蕩了二十多年,竭盡全部的才智才能在這個世界勉強生存。

  他終於承認,一個人是無法和「規律」、「命運」、「神」這種東西抗衡的。每個世界都有各個世界的規則,某個無神的世界行得通的事情,在這個有神的世界行不通。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特殊的,可實際上他在這個世界的努力就像向水面投擲的一塊無比小的石頭,漣漪都濺不起,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畢竟比其他被這個世界浸潤的人清醒得快的多。

  他發現了在這個世界最容易的生存方式。最容易的,也是最正確,最符合事物發展規律的。

  反而是這個世界的人,因為浸潤過深,卻執迷不悟。

  超凡的能力和出類拔萃的心智只能讓他們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危害更大。

  曾經,他就消滅了那樣一個棘手的人。

  他很懊悔,自己不該向她分享他看到的某個世界的未來,自己親手製造了自己的敵人。

  歷史最大的經驗,是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

  現在,又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出現——她的孩子要重複她的行為。

  但他可是會吸取歷史的教訓,調整自己的行為。

  ——在那個世界,他連一隻雙腿殘廢的流浪狗都會悉心照顧。

  但在這個世界,他要斬草除根,已經殺了那個母親,當然要把她的孩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全部、徹底地消滅。

  此時,私人衛隊長的報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秀帥,勞倫斯已經到夏宮外了。他還帶來了另一個調查員。」

  這個衛隊長目放異彩,氣度淵停。一身肌骨,儼若黃玉。

  ——正是當今唐國第一武道高手,會友鏢局總鏢頭李俊義。

  前朝時他曾為「紅蓮」大將,暗地裡從事推翻帝制的秘密活動,那時他還有一個內部的代號,叫「玉麒麟」。

  眼前這個秀帥,就是李俊義總鏢頭在這個鏢局落寞的時代,保的最後一趟鏢。

  ——秀帥,吳秀光。前朝新式陸軍第三師精銳團團長,入新唐國,歷任河洛省督軍、河嶽五省巡閱使,乃唐國當今第一號軍閥。

  秀帥手握五大精銳陸軍師,每個師都可與東瀛的一個師團媲美。當今新唐總統是他控制的傀儡,一切政策按照秀帥的電報行事。

  最近一個敢挑戰秀帥地位的軍閥,是有東瀛人支持的關外三省軍閥頭子雨帥。

  在一個月前,兩大軍閥剛比試過一下。

  ——雨帥的大軍在玄都北郊慘敗於秀帥,躥逃回關外。

  秀帥在北方的地位更加的鞏固,玄都的議員們噤若寒蟬,再不敢做陰陽人譏諷秀帥的武夫統治。

  又半個月前,前朝崩潰以後就事實分裂的草原發生異變。

  ——草原和原羅剎邊境的「買賣城」發生了史無前例的大地震——絕大部分草原分裂派份子聚集於買賣城,死於這場自然災害。

  而在草原的首府「大圐圙」倖存的少數分裂派份子無法自立。

  秀帥在逃遁到玄都的草原歸附派分子支持下,遣副將以三個師挺進大圐圙。在大圐圙的分裂派分子「呼汗」等取消獨立,草原重歸唐土。

  現在的秀帥在唐國的聲望一時無兩,儼然也成了唐國歷史上無數民族英雄行列里的人物,連玄都的反對派議員們都為他喝起彩來。

  但秀帥卻無比清醒。

  ——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

  秀帥不但有著唐國大小事務的情報網絡,也有著唐國所有異常事件的情報網絡——調查員協會在唐國的第一大站「鎮海站」就滲透了秀帥的無數耳目。

  草原的收復純屬意外。根本原因並不在他,而在另一個迷霧裡的人,一個仇敵的兒子。

  ——前朝時,在新軍團長之外,他也有一個秘密身份,那個地下秘密社團「紅蓮」的成員,內部代號「托塔天王」。

  以秀帥超凡的預見,「紅蓮」才是未來的勝利者,他自然站在勝利者這一邊。

  然而,在戰後「紅蓮」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見。

  他不得不重新評估和判斷勝利者,最後拋棄了「紅蓮」。

  現在,那個被拋棄者的孩子長大了。

  ——他的冷血程度稍微超出了秀帥的想像。

  是那個孩子在買賣城屠殺完了草原分裂派分子,連小孩和女人都不放過,才讓秀帥摘取了功業。

  對無關的人都那麼殘酷,那個陸澄會怎麼報復自己,可想而知。

  「讓勞倫斯,還有那個調查員過來吧。

  一道談談草原的事,也談談陸澄的事。」

  秀帥向李俊義道。

  李俊義命山下衛兵傳喚勞倫斯等,又向秀帥淡淡道,

  「秀帥,我讓你分心了。」

  ——他只是道歉讓秀帥的精力從國家大事分散到一個小刺客上,並不是對秀帥有愧疚。

  他們兩人為了唐國太平絕沒有錯,妄生事端的是智多星一人。但他們背刺昔日戰友,終究是為國放棄了小義。

  現在陸澄要報復,就報復李俊義一人好了。

  他是秀帥的保鏢,秀帥欠智多星的那份,他替秀帥擔了。

  秀帥不能死,他要保護秀帥完成大業,也不能找死。

  那麼,玉麒麟可以讓陸澄殺自己四次——二次是代秀帥和自己還他母親的,還有二次是代秀帥和自己向陸澄道歉。

  已經在巫王之墟還了一次,還有三次。

  ——希望陸澄那孩子能識好歹。要是到了第五次,陸澄落在他手上就沒有任何生機了。

  「你怎麼做,都不重要。只要事後看,對唐國好就行。」

  秀帥不置可否道。

  ——駕馭玉麒麟這種絕世兇器的難度,不遜於任何A級靈光物。

  靠利益、名譽,不可能使用得了玉麒麟,需要理解他的狗屁俠客的腦迴路,然後順著他的毛擼下去。

  玉麒麟當年已經犯了一次錯,漏過了小孩陸澄。巫王之墟又犯了一次錯,漏過了3A級商人陸澄。

  玉麒麟再這樣漏下去,這個陸澄不知道要成長到何等恐怖的程度,白等著他成為半神嘛!

  秀帥心裡想,為了自己的性命和事業,絕不能把玉麒麟這口兇器投入到陸澄方面,那是錯配資源,不會有任何成果的。

  ——唯有交給那些對陸澄絕沒有感情的超凡者了。

  泰西公使團的代表,在唐國的唯一高桌之人,勞倫斯一身高檔西裝,手撐長柄雨傘,迎雪上山。

  ——他已經處理完了草原善後事宜,返回玄都。

  與勞倫斯同來的另一個協會調查員,也是西裝革履,也撐一把長柄雨傘。但那一個調查員的西裝和雨傘均非波紋鋼裁縫的戰鬥道具。

  這個調查員是東方人的面相,才上三十歲,175cm。八字鬍,臉頰秀美,目光溫潤清朗,氣質出塵,洵然一個讀書僧。

  唐國的A級超凡人物,秀帥了如指掌,並沒有這號人物。

  東瀛J機關的頭面人物,他也盡知根底,眼前人並非那個狡險的遊俠石原,更不是那個劍豪島田。

  「這位是『毒島伯爵』,東瀛貴族。

  ——東瀛J機關獨立於調查員協會,是只為東瀛服務的異常事件調查組織。

  但並非所有東瀛超凡人物都加入了J機關。

  『毒島伯爵』就是我們協會的東瀛人士。高桌候補級別的刀筆。

  ——或許,秀帥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其實,在專業領域,伯爵很有名望。

  ——毒島伯爵最近的功績,在北天竺考古佛陀的遺蹟靈鷲山,為人類獲得了大量的靈光物,開拓了人類的知識邊界。」

  勞倫斯在秀帥的十步之外停下,介紹道。

  「毒島光瑞。A級刀筆。

  東瀛佛教第一大派『睿山宗』印可傳人。

  你是很淵博的佛學家,編輯過當今世界最完整的佛典《東瀛藏》,還是著名的佛教遺蹟考古學家

  ——天竺、南洋、我國的西域都有你的蹤跡。

  久仰。」

  秀帥道。他的心中閃過無數這個時代宗教學領域的期刊論文,知道了眼前這個東瀛人的大致信息了,心中驟生警兆。

  ——在他本來的那個世界,曾經有一個道士閱讀完了全部的道藏,成了無可匹敵的武道祖師。

  ——而在這個超凡的世界,如果有一個東瀛人閱讀完了全部的佛藏,會達到什麼樣的成就呢?!

  「我們高層傳說,秀帥用兵如神,其實真正的行當,是唐國最強大的刀筆,果然名不虛傳。」

  毒島伯爵的手虛伸。

  秀帥的手虛伸。

  相隔十步,兩人虛空握了一下手。

  忽然,秀帥的手毫無徵兆,調皮地擺出剪刀的形狀。

  那毒島伯爵的手迅速地向石頭形狀調整。

  還未及毒島握拳成石頭,秀帥剪刀手已經展開如布。

  毒島的眼皮一眨。

  兩人雙手落定,秀帥手是布狀,毒島的手也是布狀。

  「不分勝負,誰也沒有輸給誰什麼東西。看來,我們接下來的交易也應該等價交換。」

  秀帥笑道。

  毒島伯爵以無瑕的唐語道,

  「這也是我們東瀛的想法。

  勞倫斯先生代表泰西公使團,是我們的公證人。

  東方的和平需要東瀛和唐國共同維護。

  秀帥,東瀛的軍部願意撤出大圐圙的第7師團。

  我們已經完成了和平使命,絕不貪圖唐國領土,草原交還給你們。」

  ——草原發生鮑里斯事件時,秀帥和雨帥在內戰之際,無暇北顧。而東瀛以軍事演習為名,藉機進占草原。

  孰料鮑里斯用超凡能力屠殺東瀛軍隊,三個派遣的精銳師團,竟然有二個成建制的毀滅了。

  秀帥道,

  「——你們只剩下一個第7師團,深入草原,糧草已斷。

  我的三個師隨時可以把這個師團當點心吃了。

  草原是唐國人取回來的,不是東瀛人交過來的。」

  ——現在不是東瀛是否願意撤軍問題,而是秀帥是否願意放行問題——在沒有現代道路、沒有足夠地理情報的草原腹地,第7師團只有餓死。

  ——一年之內,東瀛接連著大地震、戰列艦「涼宮號」沉沒、二個師團全滅,再餓死一個師團,這屆東瀛內閣就要下台了。

  「東瀛政府還可以和貴國政府發布聯合聲明,承認草原是貴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羅剎崩潰後的北大陸,唐國和我們東瀛是最強大的力量。東瀛一旦放棄草原利益,唐國就可以確保草原的歸屬了。

  這個聲明發布之後,秀帥在唐國的聲譽必將更上一層樓。」

  毒島伯爵道。

  ——這個東瀛人甚至可以代表他們的政府做決定嗎?——他甚至能抗住擴張成性的東瀛軍隊的不滿嗎?

  ——雖然條約的簽署就是為了撕毀,但每一次撕毀,東瀛就要承擔更多的惡名,損失更多的國際信譽。

  秀帥仍然搖頭,

  「你許諾的條約只是對既成事態的承認。我並不在乎少一些無聊的掌聲。」

  毒島伯爵望向勞倫斯。

  這個米旗國的特工提出了利益交換的方案,

  「或許毒島伯爵能夠彌補秀帥的一個疏漏。」

  秀帥冷笑道,

  「我有什麼疏漏?而且,這個疏漏還需要東瀛人來彌補?」

  勞倫斯道,

  「我們都不願意聽到『陸澄』這個名字。

  ——他在您勢力範圍之外的南方,和您有無法化解的恩仇。

  而東瀛在這一年國家利益的損失也和這個名字密切關聯。

  毒島伯爵,可以不含情感地在南方策劃抹除這個名字的行動。」

  秀帥不語。

  這是陸澄自己選擇的命運,他這個智多星之子在草原拋頭,必然會招致協會台面下的清算。

  忽然,秀帥下方的李俊義惱道,

  「陸澄是唐人。唐國收復草原的功績,他有一半。

  勞倫斯,你怎麼有臉在秀帥面前談論暗殺唐國的英傑呢!」

  勞倫斯聳肩,

  「李先生,盲目的俠義精神蒙蔽了你的心靈。

  從私人的方面——說不定,在你為這個陸澄辯護的時候,他正在策劃對你和秀帥的新一輪謀殺。

  而從國家的方面——我們有情報,貴國南方的割據勢力正向陸澄聚攏,陸澄也在爭搶唐國的神秘傳承。

  ——秀帥已經在北方取得了至高無上的聲望,南方就是貴國實質統一的最後障礙。

  抹除陸澄,是阻止了唐國的內亂,加速唐國的統一,這才真正符合秀帥和您的利益呀。」

  李俊義啞然了——和十六年前一樣,又是殺一人而為天下。可這樣的事情,李俊義不願自己再做第二遍。

  「秀帥,米旗國期待一個可以維護世界和平的唐國,也期待這樣的唐國值得米旗國施予善意。」

  勞倫斯的眼神鋒芒畢露。

  ——秀帥明白勞倫斯的暗示。

  善意,就是米旗國給他的貸款,大部分供養自己的五個師,小部分豢養吹捧自己的文人。

  不聽話,就沒有了。

  毒島伯爵目含嘲笑。

  「老李,你體會過做鏢局的當家有多難。

  也一定能體會,我當這個國家的家有多難吧。」

  秀帥拍拍李俊義的肩,向著勞倫斯和毒島伯爵一字一吐,

  「誰都無法阻擋我『武力統一』唐國。」

  毒島伯爵向秀帥鞠躬致敬,

  「您一定能成為名垂青史的偉人。

  ——說起來,在去見陸澄前,我還需要向您借一件小玩意。」

  秀帥在聽。

  「我需要『佛舍利』,你控制的唐國地域的所有的『佛舍利』——想必,為了統一唐國,您是不會吝嗇這些貴國古代所謂『胡僧』的骨灰吧。」

  毒島伯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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