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讀者
顧易安把那冊D級三十二泉的《紅蓮劍俠圖傳》也裝進一個黃花梨書匣,捧到非借品書庫外面的瀏覽室去。
陸澄後腳跟著顧易安走出來。他看到,瀏覽室一張長桌邊已經坐著一位蓄著泰西式小鬍子,叼著石楠木菸斗的三十歲左右唐人男子。這位男子的身體像運動員那樣又高又結實,裹在一身黑西裝里。
——同時,陸澄的古錢測到了唐人男子身上的靈光反應:他攜帶著靈光量三千泉的C級品。
當然,陸澄本就在想,只有不簡單的人才會索取《紅蓮傳》。
那小鬍子唐人男子客氣地向陸澄點點頭,便向顧易安道,「館員,你好。我是丁霞君,幻海市的官方調查員,專門處理異常事件——請把那本《紅蓮傳》交接給我,這是我那邊工作需要的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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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開門見山的男子把官方調查員的執照擺在長桌上——
「丁霞君,調查員協會幻海站C級鍊金師調查員,收容科主任助理。」
柳探長告訴過陸澄——情報科、行動科、收容科,是幻海站最重要的三個科室,匯聚了官方調查員的精英。
如同陸澄見過的柳探長的官方調查員執照,丁霞君的這張證如假包換,這是陸澄失去記憶來見過的第一個鍊金師調查員。
鍊金師的入門技藝是「鍊金」、「採藥」、「演繹」;
鍊金師的進階技藝是「爆炸」、「毒物」、「手術」。
這個調查員職業淵源於唐土的煉丹道士、西域和泰西的鍊金師;在現代社會的明面身份往往是博物學家、物理學家、生化學家、外科醫生和藥劑師等等。
顧易安小姐也和陸澄一道在「蛸之眷族」的事件里領教過那個調查員協會的真實存在。她不吱聲——連徐老都要配合調查員協會的工作。
但是她也不想把答應給陸澄的《紅蓮傳》就這麼交出去。
——如果《紅蓮傳》進了「收容科」,官方的人隨時會以辦案的藉口延期歸還,那陸澄要再見到眼前的《紅蓮傳》,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丁先生,我是陸澄。《魔都評論》副刊的怪談作者『澄江』就是我——我也是一位民間調查員。
湊巧了,我在辦的業務也需要這部《紅蓮傳》。在人類的知識遺產面前,我們都是平等的——我們兩個人不如討論出一個章程,如何共同使用這部抄本。」
陸澄把凌波咖啡館的名片擺在丁霞君的調查員執照旁邊,也找一把長桌邊的椅子坐下,叉起手,注視著對面的丁霞君。
對面的丁霞君呢喃著「澄江」的名字,眉目間忽然泛起有些嫌棄的神情,手指重重敲了敲長桌道,
「哦。原來,您是那位談狐說鬼的『澄江』呀。是要用《紅蓮傳》挖掘什麼『血滴』的恐怖素材,給那些庸俗無聊的小市民寫靈異換錢嗎?——抱歉了,我那邊是在調查關乎全幻海安全的重大案子,絕不能把《紅蓮傳》留你,浪費在那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上。」
——這丁霞君是講不通話嗎?陸澄想。
不久之前,陸澄就做好事不留名地為調查員協會解決了重大案子,把一個附體B級魔人的邪神驅逐回了虛境深處;幻海市怎麼會又出重大異常事件了?——最近一陣,行動科的柳探長可沒有給自己通風報信過。
再說,要是幻海真又出了異常事件,只要丁霞君肯軟下口氣,陸澄當然會來摻一腳撈油水——哦,是說幫助他辦案。
「丁先生,我已經說過,鄙人也是資深的民間調查員——如果有什麼讓你為難的案子,我也可以參謀一二。這部《紅蓮傳》即便給了你,你也是未必能夠消化;而我和這部《紅蓮傳》有緣,裡面的關鍵恐怕只有我能給你指點出來。」
陸澄道。
「陸澄先生,調查員協會沒有義務向民間調查員告知我們的行動。我們有最專業的團隊,你無需擔心。」
丁霞君不再和陸澄囉嗦,又向顧易安出示了圖書館長徐述之蓋章的批條,
「館員,請按照館長的指示把《紅蓮傳》交付我——這是你的工作職責。」
批條是徐老的親筆手書,批條的日期是一周之前。批條里講,只等圖書館的非借品書庫重新開放,丁霞君就可以來取《紅蓮傳》。
陸澄的古錢測到,丁霞君手裡批條上徐老的篆文印章,的確有一泉防偽的靈光。
顧易安無奈地望了一眼陸澄,把裝《紅蓮傳》的黃花梨書匣不情不願地移向丁霞君。
這時候,非借品書庫的分機電話又響起了。顧易安立刻放下那部《紅蓮傳》,接起電話,聽了一會,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丁霞君可不管那個圖書館員的其他工作,他在陸澄的眼皮底下把裝《紅蓮傳》的書匣拿過去。
卻聽顧易安口中向丁霞君道,
「丁先生,這本《紅蓮傳》不能交給你——另外有一位讀者要求把《紅蓮傳》借出去閱讀,那位讀者得到了館長優先級更高的批條。」
陸澄和丁霞君同時愕然。
丁霞君愕然,徐老怎麼會把調查員協會的要求靠後排列?
陸澄也愕然,冷僻到連出版也沒希望的《紅蓮傳》,怎麼在一天之內出現二個和自己爭著瀏覽的對手。
丁霞君重新把那個《紅蓮傳》的書匣放回長桌中央——他向來尊重規則、遵守程序,他只想確認是哪一位讀者插隊到了自己前面,交涉是之後的事情。
陸澄凝視著書庫休息室和外面工字形大樓連通的玻璃門入口
——那位讀者推開玻璃門,快步走進書庫休息室,把陸澄和丁霞君熱烈討論著《紅蓮傳》歸屬的情況都收在眼裡。
她是一個留著齊脖短髮的美人,看起來和陸澄差不多歲數,唐人的相貌,卻生了一對水藍色的眼睛,好像是混血兒。女人罩著灰色風衣,和修長的腿相配的西裝女褲、平底的真皮涼鞋,挎著一個豹紋皮革大包。
女人微笑著走過來,和顧易安小姐握了一下手,道,
「圖書館員顧小姐是吧?——我是『白曄』,《魔都評論》的記者『白曄』,電話里申請借閱《紅蓮傳》的『白曄』,是工作需要。」
她說著流利明快、字正腔圓的唐語。出示完記者證,白曄神采飛揚的眼睛瞥向那位丁霞君,還有丁霞君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那張調查員執照。
白曄恭維道,
「啊,『俠君』先生,你也在呀。我讀過你在《魔都評論》上每一期的科普專欄《賽先生》:恐龍化石呀、氫氣飛艇呀、放射性元素呀……我們真是有幸生活在科學如此萬能、人類如此有希望的時代。」
丁霞君嘴角稍稍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唐國皇帝和儒家摧殘的這個國度經歷了二千年的漫漫長夜,我們勤勞的唐人奮鬥了二千年,結果反而一無所有——只有科學能破除這個國度二千年的黑暗。」
陸澄恍然大悟,為什麼這個丁霞君聽到陸澄在《魔都評論》連載靈異,對自己的態度陡然嫌棄起來——原來丁霞君就是和他同在《魔都評論》副刊開專欄的那個「俠君」。
丁霞君是眼紅陸澄在《魔都評論》的連載人氣比《賽先生》的科普專欄壓倒性的高,丁霞君還隔三差五地在《賽先生》的科普專欄下面噴陸澄的怪談是麻醉市民、愚昧迷信的讀物。
這時候白曄的眼睛落到了陸澄的臉上,她竟把陸澄也認了出來,
「『澄江』先生,你也好。我讀過你在《魔都評論》上每一期的怪談,真是天馬行空,寫的比泰西文豪的還要像真的——最近那篇《柳神探大破章魚怪》就寫得絕贊,原來道家『蟬蛻』也會那麼可怕,那些東瀛人變了蛸之眷族,都長出噁心的觸手來了。」
「按照舊唐志怪的說法,『蟬蛻』也不過是末法時代修仙的下乘法門。崇拜正神,會轉化為人類親近的形態,依舊護佑人間;崇拜邪神,那就蛻變得不成樣子了,不知道要怎麼禍害人間了
——親正神,遠邪神,此人世所以興也;親邪神,遠正神,此人世所以衰也。」
陸澄平靜道,
「白曄小姐,謝謝你喜歡我的連載——嗯,但是,我對你並沒有絲毫的印象。我們從來沒見過面吧。」
——白曄小姐如此的美人,和顧易安小姐是段位相當,風姿各異。陸澄只要見過面,就不會忘記的。
況且,他從來是把寫的稿直接郵寄給《魔都評論》的男性責任編輯,從沒有去過《魔都評論》在幻海市東區「報業街」的報館,見過那個報社的任何其他記者——雖然失憶了,但陸澄至少還是把自己寫的一切記得清清楚楚。
「哈,名作家記不清他的讀者,很常見的事情嘛
——而且,我是什麼都知道的記者呀。」
白曄嫵媚地眨了下眼睛,不再和陸澄繼續話題。她從豹紋大挎包里取出圖書館長蓋章的批條,交給一旁冷冷看著的顧易安,道,
「顧小姐,那我就把《紅蓮傳》領走了。沒人有異議吧?」
白曄嫻熟地打開那長桌上無所適從的黃花梨書匣,點鈔般確認完《紅蓮傳》的頁數,連書帶書匣徑直放進了豹紋大挎包,向諸人粲然一笑。一扭身已走到玻璃門入口,推門而出。
顧易安這才覺醒般地呀了一聲。
「那張徐老的批條有問題嗎?」一直看著記者白曄離場的陸澄突然道。
「筆跡都一模一樣;蓋章、蓋章的靈光都是真的——但是我總覺得……」
顧易安不說下去了,用非借品書庫的分機電話直接打到圖書館長的辦公室問詢。
一會兒,她掛斷電話,向陸澄道,「辦公室的館長助理說,徐老這一周不在幻海,他去外地考察藏書世家的古書了,這個月絕回不來。那女人批條的事情助理不知情,也沒法問徐老求證。」
——那張徐老給白曄的批條上的日期是今天。但是,日期都是可以事先填好的。
「丁霞君先生,作為官方調查員,被那個記者當著面取走了你要的資料,不著急嗎?」陸澄望著丁霞君。
——這時候陸澄卻發現丁霞君反而很專注地觀察著自己,興趣完全不在《紅蓮傳》的得失上。
「陸澄,你怎麼知道『蛸之蛻片』和東瀛人的事情?」丁霞君還回味著那個女記者冷不防兜出來的話里。
聽那女人的話里,陸澄那篇《魔都評論》的怪談里的怪物,竟然就是自己在上一個案子裡解剖的蛻變生命體;陸澄的細節,竟然比親身經歷的行動科成員的匯報還要真實詳盡。
那本《紅蓮傳》里可能有丁霞君手頭在研究的一種恐怖舊唐魔物的線索;但相比起來,還是揪出卍字會在幻海的餘黨更緊迫,這個陸澄仿佛比組織的情報科知道得還要多。
「——丁先生噴了我的連載那麼久,難道從來沒讀過我寫的東西?」陸澄也不禁佩服起來。
「那種小市民消遣的東西,其實我一行也看不下去,就是遇到一個差評一個。陸先生你和我同在一個版面,所以我罵得最凶。」
丁霞君尷尬道,
「——不過,我會從頭開始看陸先生的連載,所有的連載。每一句都不會錯過。」
「我的咖啡館永遠為你提供深夜服務,只要你付得出和我勞動價值相當的酬金。」
陸澄給丁霞君又指了下他那張官方調查員執照旁邊的凌波咖啡館名片。
他轉向顧易安道,「我去找那位白小姐談談《紅蓮傳》的共同使用問題吧。」
——從女記者白曄離開休息室的那刻,陸澄就指示他的隱形黑貓縛靈悄無聲息地跟蹤了過去。
顧易安點頭,隨著陸澄一直追到了卿雲圖書館的工字樓外面,小樹林的邊緣。
陸澄停下來腳步,表情卻顯得十分的無奈。
今天是卿雲大學開學的第一天,他們兩人站在人流如織的校園大道,白曄的身影完全消失。陸澄的黑貓太平也蹲在林蔭道間迷惘。
陸澄和C級黑貓共享著感知,他借著黑貓眼一直跟著白曄進入人群,然後那個白曄就像一滴水進入了大海。
——轉瞬之間,再沒有同樣一個灰風衣的短髮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