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收容


  陸澄那夜領教的剩下七隻「血滴」,六隻抑制,一隻徹底毀滅。

  林洋的戟指插回黑皮夾克,她向《幻海每日郵報》的泰西記者們和其他賓客冷漠地宣布道,

  「各位現在都領教過異常事件了,你們也知道什麼事件只該藏在心裡吧。《幻海每日郵報》是國際性報紙,你們發布的每一條新聞都要經過幻海理事會審查——那麼,現在請回吧,警務處要開始收容魔物了。」

  她的手下丁霞君也掏出口袋的手槍,給召喚其他魔物的那隻被俘「血滴」補了一發抑制彈。重新裝進收容箱。

  記者和軍官們垂頭喪氣地離開,誰能想到克雷格先生本來的風光場面會這樣悽慘地收場;東瀛領事秘書大谷也告辭離去,他倒無所謂泰西鬼畜克雷格的損失,只是那個血腥鷹犬般的魔物需要向新井領事報告。

  柳子越探長命令巡捕收斂無頭的胖子軍官屍身;丁霞君跑到博物館外面的報警亭打電話,召集更多的收容科成員。

  這時候,陸澄走回了顧易安和婷婷的身邊,他問,

  「你們看到白曄去哪裡了嗎?」

  ——林洋一進門,陸澄的注意力就全放在她身上,然後陸澄的精力又放到了吸引全部「血滴」上,完全沒留心白曄的去向。並不是說陸澄對那個白曄念念不忘,只是他覺得這種熱衷煽風點火的女人沒留下來欣賞克雷格的狼狽樣子,實在說不過去呀。

  顧易安說不知道。她心思一直全在陸澄身上,哪裡有那個女人。

  

  婷婷倒報告陸澄,她瞧見巡捕最開始驅散大部分賓客的時候,白曄小姐混在人群里出了博物館,到現在為止一直不在場。

  陸澄不禁納悶起來。

  沒等他想出結果,卻聽到那個林洋董事點起他們的名字,她的眼睛向著顧易安,語氣倒很平易,

  「你們是卿雲大學派來的文物專家吧?請留步——警務處要檢查克雷格博物館所有的文物,收容裡面的一切異常物品。你們卿雲大學和克雷格向來沒有牽連,過來做個文物鑑定的顧問吧。」

  顧易安替陸澄點下了頭。

  那邊博物館的主人克雷格咆哮道,

  「混蛋!林洋,這裡所有的魔物不是都清除了嗎?去調查誰把這些魔物栽贓到我這裡的呀!為什麼要把我的所有科考成果都拿走,你這是強盜行徑!我要去幻海的法庭控告你!」

  林洋一臉無謂道,

  「克雷格,魔物在你的博物館出現,你就是最大的異常事件嫌疑人。按照調查員協會處理異常事件的有關辦法,我有權力直接把你和你的手下全部押入收容科刑訊。

  ——出於對協會創始者威勒家的尊敬,我允許你和你的手下保留佩槍。但從現在起,直到我們幻海站得出異常物品的鑑定結論,你和手下不能離開這座博物館半步!」

  柳子越使了個眼神,他手下十來個巡捕拔槍對準克雷格、趙金華和皮摸骨三人,另十來個巡捕把守住博物館的各個出口。

  克雷格只好冷笑

  ——統治者本該用文明世界的法律來駕馭野蠻世界的異族,如今文明世界的法律反而成為了對他如此不方便的東西,變成了野蠻人噁心他的工具。

  不過,克雷格終究是沒有抵抗,冷眼看著林洋拿走本該屬於他的東西——這一次是措手不及,沒有認清林洋的面目;等擺脫這次困境,他會讓這個女人永遠後悔的!

  陸澄想,現在的情勢,克雷格也只有躺平挨整了——幻海站得到了魔物的證據,擁有正當執法權利,克雷格越是反抗越無法洗白;即便克雷格抵抗,陸澄也不相信,他們這夥人能對抗林洋的武力。

  陸澄也暫時可以對克雷格鬆了一口氣——一個藏匿魔物的嫌疑犯、一個被白曄傳得幻海市民皆知的盜寶賊還敢報復自己嗎?

  只是,那座克雷格盜來的B級猛虎卣怕是永遠要落到調查員協會幻海站的收容科里,不見天日,和自己徹底絕緣了。

  「林洋董事有求於我們,我們正好和她交流下文物的心得——我的專精是古書,文物鑑定還是要靠陸先生。」

  顧易安拉起不情不願的陸澄的手,走近林洋。

  婷婷也抱著筆記本跟了上去,她對林洋董事徹底刮目相看——林洋董事不但滅了那個壞蛋克雷格的氣焰,還展現出效果比老闆更炫目的A級獵人的實力。

  婷婷當然不能放棄聆聽兩個A級大佬之間交流的機會,現在她看林洋的眼裡滿是小星星——嗯,老闆一定不會怪罪自己崇拜另一個大美女的,連顧易安姐姐也對林洋董事毫無芥蒂嘛。

  「你的名字?」林洋董事注視著婷婷道。

  「張筠亭。南英女中的高三學生,準備報告卿雲大學的文博系。這一次,我是跟隨陸澄先生和顧易安小姐來這裡參觀學習的。」婷婷大方道。

  林洋點點頭,像賞花那樣沿階梯而上,從容遊覽起克雷格的藏品。陸澄腳步拖拉,跟著顧易安走向林洋的身邊。

  丁霞君從巡捕嚴密把守的博物館門外走進來,他的身後跟隨著十張新面孔,有唐人也有泰西人,都是黑衣墨鏡,提著收容箱,是剛從收容科過來的成員,他們來搬克雷格的戰利品了。

  陸澄在強迫自己冷靜下頭腦思考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必然對自己懷有某種企圖,但是讓自己死亡絕對是最後的選項,否則這個女人在自己的事故之夜就可以下手了。

  她一定是在想利用自己,直到榨乾自己的所有價值,這是現在的自己仍然存活著的理由。

  但是,假設她要利用自己,為什麼當初要把自己的記憶封印,讓自己從頭開始呢?當初自己和林洋的溝通失敗了嗎?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連自己這個「商人」都不能談判和妥協的呢?

  ——陸澄又迷惑起來。

  這個女人之所以封印自己的記憶,是在害怕A級的我嗎?是害怕駕馭不了A級的我嗎?——這個A級獵人不需要她馴服不了的狗,一定要把我整治到她能夠操控的範圍嗎?

  陸澄暗道,無論如何,我的心裡永遠不能屈服於她。

  「陸澄,你已經來過克雷格的博物館一圈了,給我講講吧——我讀過《魔都評論》上你的志怪,你是一個『商人』吧,那個志怪里『柳探長』有一個萬事通的助手『小陸』,也是一個『商人』。」

  林洋道。

  ——果然,這個女人從始至終都盯著自己,自己失去記憶後的每一點消息她都沒有漏過。

  「博物館裡的靈光物D級品有上百件,C級品有三十來件。沒有靈光的文物更多。」

  陸澄竭力平靜地回答

  ——但是,除了那個在《魂約》逼迫下,永遠封口的朱瑞人,再沒有第二個人清楚自己回想起了和林洋的糾葛,哪怕是雪姐。林洋更不可能窺見自己的夢。那自己要在眼前的林洋前繼續偽裝毫不知情的狀態。

  這也是一個普通幻海市民在常理上該對幻海董事做出的表面功夫,推脫和敷衍反而奇怪突兀。

  ——既然暫時無法脫離這個女人的掌握,那就儘量靠近她,了解她的所有牌面,直到自己備齊反擊她的所有牌。林洋既然放過了自己的性命,就不要怪陸澄有翻盤的那天。

  鍊金師丁霞君領著收容科那班人在林洋前面開路,他拿著官方調查員的執照從博物館的員工那裡沒收了所有鑰匙,堂而皇之地把克雷格所有收藏室的門一扇又一扇打開。

  克雷格仇恨地遠遠凝視林洋和陸澄的身影。從來只有他劫掠唐土的寶物,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他的地盤劫掠和盤點自己到手的東西——從來沒有的奇恥大辱!

  那個陸澄,像報菜名那樣,毫無滯澀地向林洋介紹自己這一期的所有戰利品。就是自己的鍊金師顧問趙金華都沒有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唐人對自己的戰利品了如指掌;

  自己的副手皮摸骨不是報告這個陸澄和那個白曄只撬了315的東西嗎!怎麼連陸澄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他都能一眼看出門道來!

  克雷格不禁惱火地瞪著自己的唐人手下。皮摸骨和趙金華渾身不安。

  陸澄能用古錢偵測到克雷格戰利品的靈光量和級數,但是所有的文物和靈光物知識,來自陸澄自幼的古董知識積累,還有他從拜訪卿雲圖書館回憶起來的《及時雨菜譜》上的一切寶物知識。

  在鑑定唐土寶物這個門類上陸澄已經不遜色任何大學裡的專家,也不怵任何調查員里的鍊金師和匠人。他向著林洋隨心所欲侃侃而談,婷婷記筆記的手一秒鐘也停不下來。

  每走過一間收藏室,陸澄一講解完,丁霞君的手下就把克雷格的一間收藏室給搬個精光。

  林洋對陸澄的講解不置可否,但那個收容科的C級鍊金師丁霞君瞧陸澄的臉色卻是越來越佩服。到了後來,陸澄每講一件文物,丁霞君便點頭稱是。

  ——作為自幼求學泰西,回國後才開始鑽研舊唐神秘知識的鍊金師,丁霞君已經無比清楚:哪怕陸澄這個「商人」沒有那些傳承不明的殺傷性靈光物,光憑他的舊唐文物知識和禁忌知識,就對組織和唐人的事業有難以替代的巨大作用。

  他們一直走到保藏B級靈光物的315室。

  丁霞君發現手頭沒有315的鑰匙。他想,這是保藏最貴重靈光物的房間,315的鑰匙必定由克雷格隨身帶著。丁霞君正要勒令克雷格上繳出來,他卻發現陸澄盯著315的眼神變得迷茫。

  「陸先生,有什麼問題嗎?」丁霞君道。

  「315裡面空了。」陸澄道,他的古錢測不到裡面的任何靈光。

  林洋抬起她長而矯健的腿,轟地一下把這扇足可防彈的厚實鐵門踹了開來。

  在陸澄的記憶里,在跨海大橋之夜,用同樣的力度,這個女人的長腿把自己身體每一處都踢得遍體鱗傷。

  「怎麼回事!」克雷格揪心地嚎叫起來。他身邊的兩個C級手下也是大驚失色

  ——裡面那座「猛虎啖鬼卣」是克雷格二十年唐土科考最大的成果,那東西不僅是珍貴的B級靈光品,也蘊含了唐土舊日神靈的大秘密。一旦破解成功,克雷格就會打開攫取唐土神秘力量的門戶,就像威勒家族對世界其他古老文明的神秘傳承所做的事情一樣。

  而現在,在所有調查員的眼裡,315的玻璃柜子里空空蕩蕩,有人把這件寶物盜走了!

  本來應該守衛鎮館之寶的七隻「血滴」被林洋召走,不是毀滅就是收容。那個盜賊應該是趁「血滴」全部調離的空隙,眾人無暇分心的時刻,取走了315裡面的猛虎啖鬼卣!

  陸澄的心裡百感交集,他看到315玻璃櫃的展品底座上留著一份唐語和泰西語雙語的通知函,還蓋著貓頭鷹圖案的印章。

  通知函的字當然不是手寫,而是印刷體,陸澄朗讀道,

  「感謝親愛的調查員們的辛勤工作;克雷格先生,割心頭肉的感覺,你有痛到嗎?——俠盜『白夜』到此一游,絕不走空。」

  「啊啊啊——!」克雷格揮舞起拳頭,整張臉都扭曲起來,熊羆似的身板在暴跳,踏得地板都在顫動和碎裂,「我要抓到她,一定是她,我要拿她餵我的縛靈的肉!」

  那些看守的巡捕都傻了眼睛,他們相信這不過是克雷格的氣頭話,藏匿魔物,還要殺人,豈非要牢底坐穿了——但是他們的本能又覺得克雷格真的會撕爛那個盜寶賊。

  陸澄瞧315的天花板,盜寶的人是從通風管道出去的,這是密閉房間唯一的通道。

  ——那個通風管道一個成年人無法通過,除非她變成一個小蘿莉。

  柳子越探長跑進315房間用超凡靈敏的鼻子嗅著,追蹤那個盜寶賊的氣味——然而,沒有結論。

  陸澄也嗅不到一絲一毫她身上蜂花牌檀香皂的氣味,她又是怎麼把自己的氣味都抹除的?

  丁霞君燃起菸斗,審視著那個通風口,向林洋和陸澄道,「我研究舊唐的遊俠傳承,他們有一種叫『縮骨』的秘術,可以變小自己的體型;還有一種『活死人』的藥丸,可以抹煞自己的活人氣息。」

  「白……」湊熱鬧的婷婷忙捂起自己的嘴巴,「竟然有這種秘術。」

  「看來丁博士不止研究科學呀。」陸澄嘲諷道。

  「科學,也能用來研究和解釋這些神秘現象的。」丁霞君道。

  「科學還能研究邪神嗎?」陸澄笑道。

  「當然,科學就是瀆神,一切科學家不管他們宣稱什麼信仰,本質都是瀆神者。工業革命以來,我們已經把無數古人崇拜的神秘事物變成可以解釋和重複、不過如此的日常東西。」

  丁霞君嚴肅道,

  「——我是一個無神論者,也相信人類終有一天能用科學的武器凌駕在神明之上。原來高高在上的神靈,會成為人類可以控制,乃至使用的工具。」

  陸澄白了丁霞君一眼——原來這人骨子裡也是一個作死的朋友。

  陸澄讓自己的縛靈黑貓跳進315的通風口管道,去管道另一頭的出口尋找盜寶賊留下的蛛絲馬跡——儘管陸澄心裡覺得希望不大。

  這時,林洋點了他的名字道,「陸澄,也和我去通風管的出口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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