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貓眷
舊式窗格外的天空是澄淨的深藍色,並不是貓兒們「司命殿」的昏暗景象,陸澄還聞到泥土的味道和清甜的瓜香。
然後,陸澄看到一個脖子上套著銀項圈,頭戴一頂小氈帽的十五歲少年。少年樸實的臉上滿是欣喜,他肩上那隻花面猹也嗷嗷地向陸澄叫。
陸澄呼喚黃貓的名字「甲寅」,他聽到背後一聲軟綿綿的貓叫——陸澄還活著,黃貓甲寅也活著。
——太好了。
他並沒有踏上去「司命殿」的單程車。
現在,陸澄回到了土谷祠里,他躺在一張滿是消毒酒精味道的手術台上,被趙家那個C級武人洞穿的一隻手掌和兩胸之間的血肉小窟窿都已經修復,綁了繃帶。
目前陸澄的頭腦還有點暈眩,是大量失血之後難免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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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澄瞧見丁霞君摘下醫用口罩之後的神情一派釋然。
「一個鍊金術師的『手術C』而已。
我的鍊金戒指備有一套戰地手術設備和配套的藥物。
你的傷勢不算致命,傷口的縫合手術也不算太複雜。」
丁霞君道,是他充當了陸澄的臨時手術醫生。
「現在幾點?」陸澄問。
「夜裡十點。距離我們從趙府逃離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丁霞君道。
如此說來,丁霞君和白曄身上的「瓜仙恩典」在瞬移出趙府祠堂時已經全部用去;陸澄背上還剩一道;沒去祠堂的少年周綿留著二道。
「丁博士,你的手術真是又快又好——讓我復原的比自己以為的強多了。」
陸澄感慨道。
——他現在有的只是劇烈戰鬥之後的飢餓,以及傷口隱約的疼。丁霞君的手術才過去不久時間,陸澄那隻被趙金山鐵煙杆洞穿的手掌已經活動如常了。
陸澄是常去慈心醫院的老傷病,那裡的泰西醫生都沒有丁霞君的手術那麼神乎。
「也有我的貢獻
——陸先生,你欠了我一塊冰糖大小的靈魂石和一小瓶蒙汗藥!
咱們親兄妹明算帳——記得有恩報恩,欠債還債喲。」
卻見白曄的人影從土谷祠的屋檐飄飄落下,走進來問候剛從手術麻醉里甦醒的陸澄。
「我消耗了白小姐一小份靈魂石加速了你的復原。適量蒙汗藥的作用比我備有的麻醉藥劑還要穩定安全。
——沒有白曄的奉獻,我的手術不至於這麼成功。她還擔當了我手術時的臨時助手。」
丁霞君坦承道。
「白小姐,贈送你三次免費現場調查協助。」
陸澄雙手從手術台上撐起身子來,向白曄許諾道。丁霞君把陸澄衣物和手錶拋還給他。
——之前陸澄只在和白曄的「魂約」應允躲在家裡給她鑒寶和銷贓,現在總要用有誠意的行動來報答女飛賊的救命之恩。
「哪怕是跟著我一道去那個培理的『黑船公司』現場調查嗎?」
白曄問道。
「『黑船公司』,在所不辭。」陸澄明確肯定。
——當然,一切都得等他們活著走出趙家的末鎮。
這裡沒有灌葡萄糖的鹽水瓶,少年周綿給陸澄奉上大好的西瓜補血。
「我們逃離趙家祠堂之後的八個小時,趙家有什麼動作?上土谷祠這邊來了嗎?」
陸澄完全恢復了思考能力,一面吃瓜,一面分黑書包里的食屍鬼酒給黃貓甲寅補血,一面詢問隊友。
白曄拉著陸澄走出土谷祠的破廟,指著外面山下,交代道,
「我的貓頭鷹在土谷祠外面放哨。
——在下午四點之後,趙家的一百號民團,全部變成了食屍鬼的模樣。
那些食屍鬼民團布置在末鎮的所有要道,也封鎖了上下土谷祠的山路。
趙家只是不上土谷祠的山,不知道什麼緣故。
——還有那些『巨大血滴』,他們帶了一組三個,一道守在土谷祠的山下。」
打理好衣物的陸澄走到土谷祠山坳口支著的那台丁霞君的「夜視高倍望遠鏡」,向山外瞭望,
——如白曄所敘,在高不過百米的西北「土谷祠」山下,水泄不通的圍著五十來只攜帶最新型恩菲爾德步槍的高大民團食屍鬼。
食屍鬼的領袖,是攜帶著萬泉靈光鐵煙杆的趙家老三C級武人趙金山。他騎在一匹黑駿馬上。
三隻「巨大血滴」升在不到百米的土谷祠山頭,仿佛深藍天空上金黃月亮的三道污穢的血斑。
天上,「巨大血滴」凝視著陸澄的團隊,卻始終沒有降落襲擊的舉動。
山下,全副武裝的盜寶賊克雷格·威勒騎在另一匹褐駿馬上,馬上還掛著一盞照明的氣死風燈。
克雷格身後也帶了自己一彪人馬,十二個白曄在幻海市聽濤閣秒殺過的僱傭兵。
克雷格似乎在催促趙金山什麼。但是趙金山只是向克雷格擺手,絲毫不為所動。
忽然,2B級獵人克雷格的眼睛瞄向山頭的陸澄這邊,他的手也舉起一把雙筒望遠鏡看過來;
陸澄向克雷格招了招手,人離開了夜視高倍望遠鏡。
——反正克雷格一夥只要不上土谷祠的山,他們的狙擊槍也打不了這麼遠,隨便他盯了。
「我昏迷的時候,你們把趙家和祠堂里血月主雕像的情報傳到外界去了嗎?」
從夜視高倍望遠鏡退回來的陸澄問走出土谷祠的丁霞君道。
「趙家的這三隻『巨大血滴』控制了末鎮的天空,白曄的貓頭鷹一飛出土谷祠的山就會被『巨大血滴』攔截,天上的路走不通。
——但是,我把趙家和祠堂的情報記錄成圖文,交給了周綿這孩子的『猹』。
——他的『猹』是末鎮的地縛靈,能在整個末鎮自如地施展趙家無法察覺的『地行術』。
猹已經用地行術去過末鎮的邊緣,把情報和柳探長在末鎮最外圍的縛靈狗交接了。」
丁霞君道。
少年周綿不住點頭。
陸澄滿意地摩挲周綿的猹。
——這只不起眼的猹敲響了趙家的喪鐘。
省督軍的步兵團不日就會降臨末鎮進行剿滅邪魔的任務。
陸澄已經完成了「寶劍項目」的委託任務,剩下就是照顧自己和隊友性命的事情
——他們得在省督軍的步兵團進入末鎮前堅持活下去。
「壞消息是,我們起碼得在末鎮等上三天,才能見到省督軍部隊的影子。」
丁霞君實話實說。
——這是他們這個時代唐國軍隊的正常行動效率。這還是建立在省督軍的步兵團在了解了末鎮魔物的規模和強度之後,仍然有戰鬥決心的前提下。
陸澄沉默了片刻。
——哪怕省督軍的步兵團在三天之後如期進鎮,他們三個人能在末鎮活到三天後的希望也極度渺茫。
不計算土谷祠天上的三隻「巨大血滴」,不計算趙金山和克雷格的戰力,不計算還在祠堂坐鎮的趙金水。
單單是土谷祠山下,趙家的民團就是五十隻食屍鬼——以陸澄一夥和它們在祠堂交手的經驗,可是相當於五十個D級武人,血月之下幾乎不死的五十個D級武人!
一旦趙家改變了駐足不前的主意,下令全民團突進上山,光憑這五十個訓練有素的食屍鬼,一個小時、至多二個小時之內就能取下土谷祠里全部四個人的人頭。
——目前,陸澄三人只剩下一共十發抑制彈。一槍一個,也只能抑制十隻食屍鬼。
十道克制「血滴」的神霄五雷符全部用完。
縛靈黃貓,連接經歷「巨大血滴」啃噬和萬泉鐵煙杆「天機棒」洞穿的創傷,目前在瘋狂進補食屍鬼酒,但絕沒有希望在三天之內恢復最起碼的戰力。
陸澄他們生存的希望,絕不能依託在趙家暫不上山的猶豫上。
在敵人的心意改變之前,陸澄一定要找出強化隊伍的新對策。
「陸澄——我親眼看到,趙金山的那個鐵煙杆點中了你的死穴『膻中穴』
——為什麼你會沒有事?
——丁博士的外科手術和我的『靈魂石』只是治癒了趙金山那口鐵煙杆給你身體造成的破壞。
但是,憑泰西的醫術和『靈魂石』也根本摸不到把中死穴的人拉回來的門徑。」
白曄問道。
她是舊唐祖師級遊俠「空空兒」一脈傳承,對舊唐武學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天罡級點穴」是幾乎在當世唐國失傳的必殺技,白曄雖然也不懂訣竅,但她清楚
——那是對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枯榮,神秘的「氣」的循環路徑予以阻塞和根本破壞的超凡手法。
而「穴道」就是「氣」運行的節點。修煉「點穴」到了極深的境界,可以通過打擊這些「穴道」節點,停止人的特定身體部位、乃至全身的運動。
點上「死穴」,則可以讓人瞬間死亡,無疾而終!
並不是隨便一個人戳在人體的隨便什麼部位就可以達到如此魔法般的效果,
修煉「點穴」的武人需要研讀目標「氣」的運行,確認「穴道」的位置,再進行異乎尋常精確和迅猛的打擊,不可有任何偏差。
——那個趙金山是從「血滴」退休太久,長久不用「點穴」殺人,手法生疏了嗎?
無論如何,要是陸澄真能免疫趙金山的「天罡級點穴」,他們就能在和趙家的最終廝殺里多一份生還的希望。
丁霞君也凝視陸澄——他始終無法用「演繹C」破譯這種源自舊唐神秘道家的神秘武術體系。
「就是趙金山有欠準頭罷了。」
陸澄道。
——他心裡已經明白了緣故。
在融合部分白帝舍利的神力晉升1D級商人之後,陸澄已經不是純粹的人類,身體發生了輕度貓眷化,「氣」的運行路徑發生了微妙的改變,與普通人似是而非。
祠堂一戰,趙金山追求襲擊的突然,出手電光火石,沒意識也來不及根據陸澄變化了的身體穴道修正位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忽然,陸澄折回了土谷祠里,立在瓜仙神像之前。
廟祝周綿和猹也跟著進去。
——陸澄的心頭湧起一種進行到底的使命感。
消耗了如此多的靈光物資源,經歷了幾乎去「司命殿」的危險,陸澄已經摸清了幾乎趙家所有的底牌,怎麼能倒在黎明即將來到的前夜!
丁霞君和白曄把自己竭力從手術台上救回來,可不是為了陸澄晚幾個小時才死,也不是等陸澄回來一道整整齊齊去死。
他還欠著少年周綿、猹和瓜仙一個承諾,一個白帝行走救濟末鎮百姓,掃蕩群魔的承諾。
如今,陸澄決心必須做一種嘗試、一種犧牲,這仿佛是他無法躲開的宿命。
「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禦侮。」
陸澄合掌,照著易安的《搜神記》上的禱文向土谷祠里的花面矮子神靈最後一次祈求。
他體會過「瓜仙恩典」的神奇,但也認識到這種恩典的次數有限
——矮子神靈賜給四人的十道恩典怕是這位末鎮小神能給予的極限了。
賜下十道恩典之後,本來好端端的神像已經到處都是裂痕;再要求更多的東西,這位小神怕是會永遠從末鎮消失。
現在,陸澄並不是祈求「瓜仙」,這位相當於「太歲」時黃貓的侯級神靈再賜下恩典,他請求的是土谷祠靈脈的使用權。
「瓜仙在上,請允許我在您的虛境舉行一個召喚另一位神靈的儀式,白帝座下的驅鬼之神,『馗神』——我擁有溝通『馗神』的寶物。」
神像之前,陸澄鄭重而虔誠道。
從黑書包里,陸澄取出了B級五十萬泉,引起過無數血腥爭奪的「猛虎啖鬼卣」!
瓜仙不能言語,「學習通靈」的廟祝少年周綿轉達瓜仙的允可,
「瓜仙准了,它相信『馗神』這樣強大的『公爵級』神靈,也相信白帝行走,祝你驅魔平安。」
陸澄轉向土谷祠外的隊友丁霞君和白曄道,
「下面,我會舉行一場『馗神食鬼儀』,召喚一位神秘而強大的舊唐神靈『馗神』的協助。」
陸澄道,
「正式儀式需要半個小時,排練儀式需要半個小時,總共用時一個小時。
無論趙家在下面一個小時裡有任何異動,在我完成儀式之前,請保證我的儀式不受到任何干擾。」
——過去半月,陸澄在凌波咖啡館的「太歲殿」無數次練習「馗神食鬼儀」,儘管他離讓儀式真正生效、馗神真正附體的扮演標準還有相當的距離,但是陸澄的確把「馗神食鬼儀」的一切標準都記憶到了腦子和身體上了。
憑著自己人類的肉體,在可以預見的時間之內,陸澄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成功扮演和召喚馗神。
但是還有一個歪門邪道,由於陸澄過去的糾結,還沒有嘗試過。
現在,陸澄終於要做出那個嘗試了
——他要像貓眷那樣飲下「食屍鬼」之酒,趨近和體驗啖鬼的馗神!
「在儀式期間,如果我發生任何異變,請不要驚慌奇怪,讓我繼續演出——全部都是馗神降臨的正常現象。」
陸澄風淡雲輕道。
「我們會守護你舉行儀式,直到最後!」
丁霞君、白曄還有少年周綿齊聲道。
——每一次陸澄都能給他們帶來希望。這一次陸澄也不會讓他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