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砍價把人砍出心絞痛


  邱漢嬰氣的身體瑟瑟發抖。

  那胖乎乎的臉漲得由紅漸紫,和豬肝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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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心底里咆哮。

  儒家這是瘋了吧?

  為了幫助這個小子,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幾十年來,頭一次啊!

  孔氏兄弟這種做法,就不怕胡毋生生氣嗎?

  你們這群書呆子,好好讀書就行了,摻和農業上的事幹什麼?

  反正你們這群穿著儒服的傢伙又不種地!

  不過,想歸想,罵歸罵,他卻不敢直接說出來。

  即便對上司再不滿,如果不想被穿小鞋,只能忍著。

  邱漢嬰微微抬頭,發黑的印堂一覽無遺。

  他把手中充滿褶皺的帛書疊起來,放在案几上,接著又用泛黃的牙齒咬著嘴唇乾裂產生的皮屑。

  雙手握在一起,藏在袖子下面,互相用力推著,衣服下的手臂上,早就凸起一根根青筋。

  他臉部肌肉抖動,擠出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輕聲說道:「孔博士的意思,我已經領會了。這個地價,還可以談一談。」

  司匡欣喜萬分,急忙拱手,「多謝太常丞!」

  都說托關係好辦事。

  這一次是真的體會到了!

  這兩百畝地,哪怕一畝地便宜五十錢,總價,也能便宜一金!

  邱漢嬰扭頭。

  從案几上拿起剛才那捲記載土地面積的竹簡以及那根蘸墨的毛筆。

  行雲流水式的打開竹簡。

  毛筆垂直於土地範圍上方,準備劃分。

  他皺著眉,彎著腰,喘著氣,揮揮拿著毛筆的右手,有氣無力地說道:「這樣吧,看在孔博士的面子上,一畝地作價兩千五百錢,如何?」

  司匡還沒說話,孔安國嘴裡突然蹦出來兩個字,「貴了!」

  「那就兩千三百錢!」邱漢嬰也懶得堅持了,咬了咬牙,重新說了一個數字。

  「兩千兩百錢!」孔安國一副老成的模樣,臉上的笑容,猶如魔鬼的步伐呼喚,絲毫不給人留下餘地,「行的話我們就買了!不行,我們就再等幾天,讓大兄直接去長安買地。」

  「砍八百錢?!」邱漢嬰瞳孔內的血絲進一步擴散,額頭上的青筋跳個不停。

  他把毛筆夾在竹簡中。

  把竹簡暫時放在地面上。

  雙拳緊握,惡狠狠地壓著自己的大腿,徹底急了!

  不講究!

  他怒不可遏啦!

  這倆傢伙不講究!

  這是一點油水也不給自己留啊!

  本來還想從這上面賺個外快!

  現在好了,幾乎沒有賺頭了。

  孔安國對司匡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

  隨後把目光投向邱漢嬰,像一個變色龍似的,臉上笑容瞬間凝固,低聲問道:「行還是不行吧!」

  「呼!」邱漢嬰長呼一口氣。

  兩排牙齒緊緊咬合,發著「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恨得牙痒痒!

  那臃腫的身體,瘋狂地顫抖,像是得了癲癇似的!

  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最後,也許是冷靜下來了。

  他才強顏歡笑,從嘴裡擠出來一個字。

  「行!」

  司匡向孔安國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

  面向對面那個幾乎虛脫了的小胖,拱手,高呼,「多謝太常丞!」

  「無需多禮!」邱漢嬰揮了揮手,低著頭,臉龐已經被暗紅的血色覆蓋。

  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在暗紅地襯托下,顏色分明。

  肉嘟嘟的大手重新拿起竹簡,把毛筆從中抽出來。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兩個小祖宗送走!

  再這麼下去,自己遲早得瘋!

  不就是買地嗎!

  諒你也買不了多少!

  一畝地兩千兩百錢!

  你還能買一百畝不成?

  邱漢嬰提著筆,氣呼呼的。

  再次從硯台中蘸了蘸墨汁。

  抬頭,淡淡地問道:「爾等想買多少地?」

  司匡坐直了,笑不露齒,自豪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聲回答,「二百畝!」

  「多,多少?」

  驀然!

  邱漢嬰瞳孔瘦弱,嘴巴張大,直接愣住了。

  意識抽離之後,身上的力氣直接散了。

  右手一松。

  毛筆掉在竹簡上,染黑了一小塊區域。

  他僅僅瞅了一眼,沒有在意,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司匡身上。

  聽錯了吧?

  還是幻覺?

  邱漢嬰掏了掏耳朵,企圖令聽力水平增加。

  順勢把雙眼眯成一條比螞蟻身體還要纖細的縫隙。

  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汝想買多少?」

  「二百畝!」司匡笑容不減,重新回答。

  「赫!」邱漢嬰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沉重,像是哮喘似的。

  吸氣的時候,一大團唾液被帶下去,不小心進入氣管。

  他又開始不間斷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身上的衣服,沉得更加凌亂,像是剛從沙塵暴中走出來似的。

  右手全然無力。

  拖著竹簡的左手,以極其高的頻率抖動。

  他慌了!

  心慌!

  心絞痛!

  感覺身體被掏空!

  一口氣要兩百畝地。

  這是打算把稷下北部的土地買的一乾二淨啊!

  本來那一塊的耕地就剩下四百畝出頭。

  開口直接要了一半!

  剛才便宜了多少錢來著?

  一畝地降了八百錢…兩百畝,一共便宜了十六萬錢,也就是十六金。

  換成糧食,大約是三千兩百石!

  這是一個什麼概念呢。

  大漢俸祿最高的那群人……

  有俸祿萬石之稱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月谷三百五十斛,折合下來,一年為四千二百石糧食。

  比他們低一點的中二千石——九卿等,每月俸祿為谷一百八十斛,折合之後,一年俸祿為兩千一百六十石。

  哦!

  剛才那一通降價,降掉了一個三分之二多一點個三公呀。

  呵呵。

  邱漢嬰雙目無神,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絕望了。

  如果不降價,從中光撈油水,也足以讓自己多得幾年俸祿!

  至於反悔不賣。

  這種想法轉瞬即逝。

  如果面對的人是其他諸子百家,反悔就反悔啦。

  可對面這個傢伙,是儒家的人!

  儒家講究仁、信!

  《論語·為政》記載了孔子的態度:「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邱漢嬰可不信孔安國背不過這一條經典內容。

  找理由反悔?

  怕是僅需半個月,自己就名揚天下了!

  不要和儒家打嘴炮!

  這是全大漢的共識!

  和儒家打嘴炮,只有兩個結果。

  最普遍的結局是完敗,被儒家噴得一無是處,無地自容。

  這還是幸運的了。

  畢竟,沒有人會記得失敗者。

  如果僥倖贏了……

  漢武帝初期,儒生這個群體以公羊為主。

  如果贏了,那麼抱歉,從此以後,被儒家盯上了!

  而且是被公羊盯上。

  公羊講究復仇:我這一次輸了,日後,一定要找機會贏回來!

  你儘管等著吧。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這個仇也得報!

  邱漢嬰深知一個道理:得罪誰也不要得罪知識分子,尤其是報仇心理極強的知識分子。

  司匡被孔安國帶壞了,笑眯眯的,「太常丞,難道大漢律令不讓買兩百畝地嗎?」

  「這倒沒有…只是…」

  每等邱漢嬰會打,孔安國率先搖了搖頭,「兩百畝地不行!」

  「哈!」

  頓時,邱漢嬰瞪大眼珠子,笑逐顏開。

  好人吶!

  世上還是好人多!

  儒家還是仁義!

  他搓了搓手,準備感謝。

  然而,孔安國接下來對司匡的一番話,直接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司公,吾儒家各派都傾盡底蘊了!」

  「除稷下帳房拿出四十金之外,我孔氏一族出二十五金、糧食若干;公羊學派已派人去長安緊急調用資金,預計董子能湊三十金;衡胡師弟已去三河之地,求見其師王子(王同),《周易》一脈,預計可出八金,而《詩經》各派,估計可出十五金,共計一百一十八金!」

  「雖公僅借六十金,但,賑濟災民,事關大義,我儒家豈能袖手旁觀?」

  「我儒家擔心公買地之後,沒有資金購買建築材料,於是,儒家各派,傾盡全力,再湊五十八金,以伸張大義!!」

  孔安國咽了口唾沫,語氣微微一頓,笑嘻嘻的臉龐保持依舊。

  「有一百一十八金在,僅買地二百畝,豈不是浪費?若是可能,多買點也好!」

  這是儒家昨晚在稷下連夜開會得出來的結果。

  雖然會議開始初期,儒家內部存在反對行商賈之事的聲音。

  但這群聲音,被被胡毋生用兩個字,輕輕地懟了回去——子貢。

  子貢乃孔門十哲。

  其當年經商,家產累至千金,孔子不僅沒有反對,還大發讚賞。

  今日之事,乃復行孔夫子之舉!

  在這個觀點下,反對聲音,竟全部消失了。

  於是,借錢討論就開始了。

  他們擔心抵押之後,司匡從欠儒家人情,變成欠諸子百家人情。

  這麼一弄,在整個過程中,付出最大的儒家,豈不是吃了大虧?

  不能讓百家占到便宜!

  窮日子又不是沒有經歷過?

  哪怕儒家未來勒緊腰帶過日子,也得把錢湊出來!

  因此,與其讓司匡買地之後,以抵押的形式,向諸子百家換錢,倒不如,儒家直接把這個窟窿填上。

  反正賺錢之法已經擺在那裡了,還能欠錢不成?

  最終,經過昨晚那麼一合計,各派都拼了老命了,把家底通通拿了出來!

  在一致對外這件事上,儒家還沒怕過誰!

  百家在這方面,都是弟弟!

  看看墨家!

  雖然僅僅三分,但這三部分互不相讓,甚至墨家巨子都成了三個!

  再看看儒家!

  雖然各派主張雖然不同,但在領袖這件事上,從來不含糊,誰能帶領儒家走下去,誰就是領袖!

  因為團結一致的緣故,整合後的儒家,戰鬥力相當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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