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貫穿南北,縱橫東西。


  良岳瞅著木板,壓低眉頭,詰問,「君言農業,為何提到生態?」

  「自古以來,農業與生態,本為一體!」司匡話不多說,直接在木板上寫下二字「天災」,用毛筆指著,解釋道:「天災是生態環境惡變的產物,想要從農業上得到足夠的稅收,僅僅提高產量還不夠,重要的是預防治理災害。」

  說完。

  他對著高台之下的流民群體揮揮手。

  不一會兒,兩個紅光滿面的壯漢抬著一張紅棕色的案幾,從下面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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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幾表面,被一層黃棕色的麻布覆蓋。

  麻布之上,還有一根木棍。

  「咣!」案幾被放在高台上。

  良岳向前一步,來到案幾前面,撓撓頭,眨眨眼,一頭霧水。

  「這是……」

  「如何治理蟲災,吾已撰入《齊民要術》,不想多言。」司匡右手捏住覆蓋案幾麻布的一角,呼吸平穩,「吾只言一件事:黃河泛濫之事!」

  他把木棒拿起來後,猛地用力。

  「嘩啦!」

  粗麻布被粗暴掀開!

  一幅用木炭畫的地圖,出現在上面。

  良岳雙手交叉,藏在袖口,俯視。

  抻著脖子,觀看案几上的內容。

  瞳孔聚焦。

  開始觀望。

  一個呼吸之後。

  驀然!

  瞳孔炸裂了!

  同時額頭上青筋暴起。

  整個人猛地後退一步。

  神色驚恐,指著司匡,緊張地說不出話,「你!你!」

  緊接著,他對著台下的衛青瘋狂揮手。

  衛青眯著眼睛,給左右護衛一個眼神,冷聲命令,「上!」

  「諾!」

  「咣咣咣!」

  凌亂的腳步聲打亂了沉悶的氛圍。

  兩個護衛一左一右,手持利劍,在台下台上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沖了上去,瞬間控制住局面。

  隨後,衛青抱著錦盒,風度翩翩。

  踩著台階,走了上來。

  他先是眯著眼,上下打量司匡一眼。

  隨後,看著身旁兵家年輕一代第一人,沉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良岳面色難看,指著案幾,「閣下,請看!」

  衛青好奇的走上前。

  打量案几上的內容。

  案几上的內容,線條為主,內容為輔。

  衛青初步觀察上面的線條,只覺得有些眼熟,心理並未產生太多觸動。

  他懷著好奇的心,觀看上面的文字。

  池陽!

  櫟陽!

  重泉!

  與良岳情況相同。

  瞳孔驀然驟縮!

  後背汗毛炸裂!

  整個人精神恍惚,意識朦朦朧朧!

  頭腦發熱!

  「這是……」

  衛青驚呼之後,差點跳起來。

  「咚」的一聲,雙手按在案几上。

  他死死地盯著彎彎曲曲的線條,黝黑的瞳孔周圍,出現了數不清的血絲。

  這些地名,全是長安附近的縣城!

  他仔細回憶長安附近的布局,目光凝重,汗如雨下。

  這麼說,線條代表的是長安附近的河流?

  等等!

  這幅圖!

  怎麼越看越眼熟?

  自己好像見過!

  好像是一次大規模用兵的時候。

  在哪裡來著……

  正值冬末,豆粒大的汗珠竟然從他的額頭滲出來。

  這不是熱的!

  這些汗珠是慌張的產物!

  汗水越來越多,他的頭髮都被打濕了!

  大腦高速運轉!

  過往的記憶從腦海中划過。

  這個侍中的呼吸逐漸變得厚重。

  「嗡!」

  驀然,一個念頭從他的腦海中划過。

  剎那之間,他捕捉到了這方面的記憶。

  三年前!

  石渠閣!

  陛下身後的那副圖左下角的部分!

  那幅圖可是……

  想到這裡,衛青緩慢地抬起頭,左手按在腰間那把削鐵如泥的佩劍上。

  儒雅之氣頓時不見!

  他兩眼發紅,心中充滿了無窮盡的血色殺意。

  行軍打仗時,地圖的重要性不需要解釋太多!

  有的時候,掌握了地圖,就意味著掌握戰爭的主動權!

  更何況,這可是京師長安附近的地圖!

  非將領,非詔命,不得懷有國家郡縣地圖!

  這是古往今來,被默認的事實!

  可以說,司匡所提供的的這幅圖,已經涉及到軍事機密了!

  衛青已經沒有心思看地圖。

  緩慢地抬起頭,視線停在司匡的脖頸處,一動不動。

  他已經決定了!

  殺人!

  一個平頭百姓,竟然掌握了大漢京師附近的地圖。

  不對勁!

  不正常!

  讓他很慌!

  他不怕殺人!

  有斬蛇劍的特權在,一千石以下,盡可殺之!

  再者,拋開自己的身份,長安鬧市中,只要花費十幾金,就可以找到一個頂罪之人!

  為了大漢安全,十幾金而已!

  值!

  司匡把手中毛筆丟下,裝墨汁的碗放在地上,握住手中的木棍,眯著眼睛。

  這兵家不講規矩啊。

  怎麼突然衝上來三個人?

  觀這三人站立的情況,為首之人,應該是抱盒子的這個英俊男人了。

  他凝視衛青,眯著眼睛,詰問,「閣下是?」

  衛青面如冰霜,冷聲回答,「長安之人。」

  「長安?兵家的?」

  「算是吧。」

  司匡坦然一笑,持木棍上前,隔著案幾,與衛青對視,「哦,那正好!我還擔心良公是否能看懂這幅圖的前半部分呢。既然有長安人士在,那就方便多了。」

  衛青被司匡的淡定逗笑了,腰間長劍欲出鞘。

  「汝很淡定嘛。汝可知這張案幾代表了什麼?私制大漢地圖,乃是死罪!」

  司匡攤攤手,眉頭挑了挑,「閣下怕是誤會了吧?鄙人這可不是大漢地圖。」

  衛青冷聲呵斥,「還狡辯!郡縣之名皆有!不是大漢地圖,那是什麼?」

  司匡擼起袖子,皺著眉頭。

  臉上寫滿了不悅。

  這門外漢是從哪來的?

  到底懂不懂地圖?

  用木棍指著案幾,再三強調,「請閣下看清楚,吾這是治河之策!治理黃河的水利策劃書!」

  「水利?」

  衛青愣住了。

  若是水利,有郡縣之名倒正常了許多。

  「唰!」

  他快速扭頭。

  左手扶劍,眼神快速瞥了一眼案幾。

  剛才被長安地圖給鎮住了,其他地方沒怎麼仔細觀看。

  這一次,他決定沉下心來,再看一眼。

  然而。

  就是這一眼,讓他的眼睛,徹底拔不出來了。

  精神猶如身體陷在泥潭一般,徹底陷在案几上的工程圖中!

  原本乾淨的棕紅色案幾,仿佛披上了一層黑色紋身。

  蜿蜒曲折的纖細線條,連接著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小點——「縣」。

  不同線條之間,還有幾根粗的黑色實線。

  這些粗的黑色實線,是水利工程的修建路線,

  擔心這個門外漢看不懂。

  司匡特意拿著手中木棍,進行解釋。

  「黃河涉及到下游十六郡的農業稅收,不可不治。」

  「鑑於治理黃河涉及的內容太多,要想達到一勞永逸的效果,必須多處同時開工。」

  他先指了指工程圖上標註的一個大型工程,「閣下請看這裡。」

  被指著的水利工程位於長安西北方。

  衛青左手扶劍柄,目光聚焦在案幾所呈現的地圖。

  他回憶長安西北之處的建設。

  陡然。

  瞳孔再次一緊,驚呼一聲:「這裡難道是……」

  「沒錯!鄭國渠!」司匡聲音平淡,沒有抬起頭,用木棍指著鄭國渠,解釋,「鄭國渠西引涇水,東注洛水,總體東西走向。它建成之後,提供水源,使關中大部分地區,成為沃土!」

  「鄙人斗膽,在此基礎上,有一個想法!」

  木棍按在鄭國渠的位置。

  「噠!」

  隨後,司匡沿著一根黑色的粗線條,拖動木棍!

  「沙啦!」的噪音,一晃而過。

  「閣下請看,鄭國渠已成!若是在鄭國渠的上游南岸開鑿六小渠,以輔助灌溉鄭國渠所不能達到的高地。此工程一旦完成,亦可以在關中塑造萬頃良田!」

  在後世,這一項工程被稱為六輔渠。

  可行性,百分之百。

  「六小渠……?」

  這位被劉徹委以重任的侍中,已經被司匡的提議吸引,他目光凝重,呢喃。

  「朝堂之上,討論的從來都是關中地區的產量不足以供給邊關,必須要從南方諸侯國徵調糧食,從來沒想過,重新開闢一條水渠,增加產量面積。」

  「利用鄭國渠,再造良田的策略,妙啊!妙!」

  衛青驚嘆之色溢於言表,他忍不住鼓起掌來。

  此刻,殺意暫時消失。

  他的心思,已經完全放在這份水利工程策劃上了。

  他敢肯定,這份名叫策劃書的東西若是交到陛下手中,不出一天,就會有詔令到達少府,敕有司討論,撥款,即刻實行。

  萬頃良田!

  想想就興奮!

  不過,衛青沒有立刻把激動之情表現出來。

  他揮揮手,示意兩個護衛退下,

  拱手,彎著腰,盯著案幾,眉頭的凝重還沒有舒展。

  剛才司匡講解的僅僅是一小部分。

  在六小渠的後面,還有很大一部分圖紙沒有說明。

  於是,他與司匡對視,期待接下來的講解。

  司匡也沒讓他失望,繼續說道:「六小渠建成之後,短時間內,長安必定會湧來大批百姓,淡水資源,恐難以滿足諸多百姓的需要。」

  衛青點點頭,沉吟,「嗯,言之有理!你可有解決方案?」

  「有!」

  「噠!」木棍移動,出現在長安西南的位置。

  司匡充滿自信的聲音,在屋內迴蕩,「在此地,拓寬加深『靈沼』,修建大池,以作蓄水之用!必要時,可將灃水引入池中,補充水源!」

  這個大池,被後世稱之為昆明池!

  可行性,同樣百分之百。

  「我建議,大池修成之後,再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注入渭水,由渭水供給大池。最終,形成一條從大池出發,穿過灞河,經新築鎮、新豐鎮、渭南、華縣到華陰北部,長約200里的新水渠,以形4500頃肥沃良田!」

  這條渠道,被稱為漕渠,修建時間應該約兩年之後,只不過,被他提前拿了出來。

  司匡換了一口氣,初步總結道:「二者合力,可灌溉兩萬頃的良田,所產糧食,可供邊境,抵禦匈奴之用!」

  別看兩萬這個數字不多。

  古代的頃和現在的差距很大。

  古代1頃為50市畝,大約為現在的3.33公頃多,33333平方米。

  按照一家百畝之田來看,這工程將直接造福近四萬戶,二十萬餘人。

  「呼!近乎完美的設計!」

  衛青長呼一口氣,抬起頭,感慨萬分。

  他常年混跡朝堂,眼光毒辣。

  雖然司匡一直在聲明對農業的作用,而他,已經看出來除農業之外的其他作用……

  比如,調兵!

  如果真如所設計得一樣,這個方案,可形成一條從長安出發,進入黃河,從而貫通東西的運兵航線!

  這意味著,長安對齊魯之地的管控力度,將會倍增!

  這意味著,長安將會增加幾萬有可戰之力的士卒!

  別說劉徹了,這個方法,他都心動了。

  如果讓劉徹知道了這個方案……

  恐怕會把田蚡之前拒絕治理黃河的提議,全部推翻,重新把心思投入進治河工程上。

  因為,東西運兵航線有一個阻礙——黃河下游決口,航線不穩!

  司匡說的熱血沸騰,根本沒注意衛青的表情。

  繼續說道:「長安附近航線已成,黃河中上游已經穩定,只剩下游地區決口的問題。鄙人認為,黃河這次決口,是一個機會!」

  「鄙人從流民之處了解到,黃河決口的位置——濮陽。決口之後,黃河南下,進入淮河!」

  「鄙人建議,在此基礎上,繼續開鑿新的渠道,徹底引黃入淮,引淮入長江,在淮河下游,圍出一個大湖,蓄淮河之水。於大湖之下再引河流,灌入長江,泄淮河之水!」

  這一個大湖,在後世被人們稱為洪澤湖。

  中國第四大淡水湖。

  它形成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本來就存在一些小型湖泊,這是它的成型基礎。

  其次,多虧黃河奪道入淮,加大了淮河的水流。

  因此,現在是洪澤湖出世的時候了。

  「其次,於長江下游,納山陰、會稽兩縣周圍源之水為湖,用時約一年。完成之後,將會免會稽之民功勞之苦,甚至將得到兩萬頃可耕之田!安定四萬戶百姓。」

  「最後,所有舉措完成之後,黃河水流必定減緩!在此情況下,將之引入新的河道,進行分洪!自濮陽出發,使河道流經決口之前故道與泰山北麓的低地中,距海較近,地形低下,行水較浚利。」

  「治河無非就是兩點,一為疏通,二為引水!」

  「六小渠也好、大池也好、從淮河出發,向南流淌出現的大湖也罷……前面所有水利工程的目的,都是為了緩解黃河水勢!」

  「黃河之所以決口,不僅僅是因為水流過大,更是因為中下游地區堵塞嚴重。趁此機會,我建議讓民夫立刻搶疏黃河故道泥沙,以備後用。」

  看了一眼地圖,司匡繼續說道:「接著疏通汴渠,引黃河之水進入。引水之時,採用裁彎取直、疏浚淺灘、加固險段,加之『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最終達到無復潰漏之患』的目的。」

  「之後開鑿河道,穿過東郡、濟陰郡北部,經濟北平原,由千乘入海,以解黃河之患!」

  「最後,再補充一點!想要減少黃河減少泛濫決口的次數,在上游地區,一定要保持水土,也就是植樹種草。讓有司立刻查處惡意破壞上游森林之人。樹可伐,但是要和孟子所言相同:斧斤以時入山林。」

  「只要保持水土,黃河無患矣。」

  「此工程,可徹底解決黃河問題,達到一勞永逸之目的!」

  這一項超級工程,是司匡融合腦海中所有知識,包括陸遜對王景治河的了解、初高中掌握的地理圖冊、大學歷史研究等等,策劃出來的。

  為了讓這個方案變得有可行性。

  他特意融合了兩個超級方案!

  規劃以淮河為紐帶,連接了黃河與長江。

  南北階段,幾乎是京杭大運河的翻版。

  只不過現在的條件比隋朝好了很多,有很多河流尚未改道,也沒有斷流。

  並且,西漢人民對於水利工程可是極為熱愛,實行起來更為容易。

  而東西階段,是王景治河的方案!

  他可忘不了『王景治河,千年無患』的事跡。

  兩大超級計劃合為一體,足以戰勝黃河決口的災難,也足以打動朝堂上的大多數人。

  尤其是……出身三河之地的將領、公卿!

  這個方案一旦完成,位於全段中央的三河之地,將會成為重要樞紐!

  大漢運輸,仰仗三河!

  為了家鄉,為了死後不被人戳脊梁骨,該怎麼站隊,那群人心裡有數。

  講解完畢,司匡將手中木棍放下。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盯著這個抱著錦盒的男人,靜靜站立,等待回應。

  衛青呆在原地。

  在這龐大的工程量地衝擊下,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他最初以為司匡的策劃案,只會提出一個類似於鄭國渠的區域水利工程。

  其他的線條,只是為了方便理解罷了。

  沒曾想到,到最後,所有的線條竟然都用上了!

  他沒想到,一向治理匈奴的策略,竟然還能引出來這麼龐大的一項工程。

  事到如今,衛青已經不在乎震懾諸侯王的任務了。

  他只想知道,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肚子裡到底還有多少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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