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審訊室內最危險的器具之一
張湯邀請司匡進入這條新的幽長走廊,然後從裡面,將大門鎖上。
「咣!」
冰冷鐵門的關合聲在黑不溜秋的路徑中迴蕩著,它時不時地敲打牆壁,製造尖銳的回音,猶如海洋女妖莎琳的歌聲,讓人膽戰心驚,四肢發冷。
司匡回頭瞅了一眼。
火把上跳躍著的微弱火光,照耀著張湯冰冷且布滿黃色粗厚皺紋的面龐。
「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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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強顏歡笑,雙腿發麻,「張…張公,為何鎖門?」
張湯輕微瞥了一眼,扯著袖子,把鑰匙塞進袖口的暗袋,舉著火把,快步走上前,接著引路。
撂下一句頗為平淡的話,「廷尉審訊,手段特殊,鎖門是為了防止不相干的人看到。」
「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司匡臉上擠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慌忙中,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
如果不是受邀而來,如今這個氛圍,他都打算懷疑這個老頭兒算計好整自己了。
「別愣神兒,跟上!還有一段路要走!」
司匡在呼喚中回過神來。
見張湯已經走出七、八米,趕緊應了一聲,急匆匆地跑過去。
……
幽長黑暗的環境中,人的前進速度會降低許多。
司匡大約默數了一百五十多個數,才看到不遠處,有一扇半遮半掩的暗綠色青銅門,門縫的位置,散發著暗黃色的光芒。
「到了。」張湯指著正前方,說話很簡潔,「吾儕進去吧。」
說完,他加快了腳步。
司匡急忙跟上。
二人來到門前。
在張湯的推動下,門拖著冗長的「嘎吱」聲,打開了。
司匡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裡面的情形:
這間燈光昏暗的審訊室大約有七十多平方米大小。
與外面那件審訊室相同,這裡也沒有窗。
在頭頂,有一個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往何處的換氣管道。
腐臭的空氣在那裡面交換、發酵著……
正對著門的位置,是一根通體棕色、被錘入地面、樹皮早已脫落的七七八八的粗大樹幹。
樹幹上綁著一個光著腳,身穿沾染鮮血粗麻布衣、頭髮披散、腦袋耷拉著,處在昏迷狀態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腳下,鋪了好幾層金黃髮乾的秸稈,看樣子,是新運進來的。
其身後的牆壁上,掛滿了生鏽的鐵製器具:鉤子、烙鐵、釘子、榔頭……
在進門右手邊的牆角,還架著一個「呼呼」燃燒的火盆。
火盆周圍牆壁上沾滿了被火燻烤之後的炭屑。
在火光的照耀下,中年男人臉上猙獰恐懼的神色,讓人看得格外清晰。
看樣子,他正在做噩夢。
至於進門之後左手邊的情況,因為視線角度的緣故,司匡看不到。
張湯走了進去。
轉身,眨眨眼,對著門口的位置,勾了勾手,朗聲,「進來吧。」
「哦,好。」
在邀請下,司匡走了進去。
剛剛踏進去,左耳邊就傳來了一陣「滋滋滋……」聲音。
這個聲音很熟悉……
司匡愣了愣,腦海中迅猛的閃過一個場面:燒烤!
不會有錯,是燒烤時,油滴進燒紅木炭上才能產生的聲音。
他扭頭望過去,看到了一個魁梧的背影。
一個穿著棕色麻布衣的男人,正盤膝坐在地上,面對著牆壁,兩隻手放在身前,正搗鼓著什麼東西。
其身後左右兩側,各有一名甲士,面無表情站立侍奉。
雖聽見有人進來,男人卻依舊沒有回頭。
他手依舊在倒騰,「滋滋滋~」響得越來越厲害。
聲帶一顫,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
「張湯,汝動作也太慢了,吾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吾早就派人告知於汝,審訊於申時開始。汝自己等不及,只身前來,等多久,與我何干?」張湯哼了一聲,撇了撇嘴,走到牆角,拿了兩張卷著的草蓆。
隨後給司匡一個眼神,示意靠過去。
男人身後的甲士很自覺地退到一旁,給司匡與張湯留出空位置來。
張湯放下左手的草蓆,在男人身後,也就是甲士剛剛站立的位置攤開,拍了拍,示意司匡坐下。
隨後,又把右手中的草蓆,遞給坐在地面上的男人,嗔怪:「有草蓆不坐,趙禹,汝怎麼想的?」
「桀桀,這不是急著吃晚飯嘛。吾忙活了好幾天,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沒吃到,趁著現在有功夫,親自動手做一頓。」
趙禹笑嘻嘻,接過草蓆,鋪在地上後,往左邊挪了挪屁股,給張湯留出另一半坐下的位置後,再次盤膝而坐。
趁著接草蓆的功夫,他瞅了一眼司匡。
坐好了,雙眸就重新專心注視著眼前的東西。
他面無表情,淡淡地說道:「小子,汝就是這場案件的受害者?」
「啊,呃……嗯,對。」司匡愣了愣,點了點頭。
「年齡不大,鬧得動靜卻不小。」趙禹淡淡地說道:「能讓廷尉正張公親自出馬的案件,著實不多。」
「少抬舉我。」張湯坐在趙禹屁股下草蓆的另一半,與其並列而坐,但是朝向相反,右手搭在趙禹左肩上,吭了一聲,「汝這太中大夫,也是第一次出面審理這種案件吧?」
「廢話。吾此前被先帝任為丞相史,在丞相周亞夫手下做事,哪有機會審理這種案件?今日,吾可得好好見識見識廷尉署的審訊手段。」
趙禹用眼睛的餘光瞥了一眼被綁在樹幹上的廣放,努努嘴,聳聳肩。
然後向左扭頭,側著身子,望著司匡,剛毅的面龐,露出一絲微笑,道:「小子,托你的福,吾有機會出關,一睹齊魯之地的風采。」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右手邊的一個黑色小陶罐里抓了一把黃白色的粉末,興奮的有規律的晃動身體,在身前撒了撒。
在一陣更加強烈的「滋滋滋」中,一股肉香,傳來。
司匡終於知道這個男人在忙什麼了!
他在用一個火盆,玩燒烤!
趙禹抓著一把鐵簽子,轉身,分別遞給張湯、司匡。
然後又從身後拿了兩把,起身,遞給了那兩個甲士。
最後,才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張開嘴,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著,「齊魯之地就是好,鹽價不高,數量還多!」
司匡愣神了,低頭,感受著手中鐵簽子傳來的熱量,盯著手中這幾根不知名的肉串,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
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張口。
雖然張湯吧唧著嘴,毫不客氣地擼著,但他還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飽腹感。
在審訊室里吃燒烤……
怎麼想,都不太對吧?
他猶豫了一會兒,抬頭,問道:「趙公,這肉……從哪來的?」
趙禹瞥了一眼,淡淡地說道:「放心的吃!吾還能下毒不成?」
「可是……」
「這小子是在擔心肉的種類。」張湯嘿嘿一笑,拿出一塊絲綢,擦了擦嘴邊的油水,點名了原因。
「呼!」趙禹的鼻子,用力地喘出一口氣,「放心的吃,來路很正。」
其用手指著不遠處,同樣在擼串的一名甲士,沉聲,「他去買的!」
見那個甲士正對著自己揮手,司匡才低著頭,開始吃這剛剛出爐的烤肉。
他沒有擼,而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
剛咬了一口。
感受著手指、手心傳來的摩擦感……
驀然,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腦海中。
肉的來路沒的說……
可這些鐵簽子……
這個年頭,飯可不能亂吃,一不注意,就容易吃下去大量的細菌,很容易鬧肚子。
司匡鬆開口,陪笑著,「趙公,敢問這鐵簽子,從哪弄來的?」
趙禹眨眨眼,淡淡的回答,「外面審訊室拿的。」
「呃呃呃……」
司匡笑了笑。
猛地扭頭,對著地面吐了幾口唾沫。
回頭,充滿歉意笑著,把燒烤遞給了張湯,「張公,吾最近幾天肚子不舒服。您為了陛下的命令,日夜操勞,這些,還是您吃了吧。」
張湯:「……」
這廷尉正臉色也是黑的。
別說是司匡那把,他自己手裡這把肉串,也沒心思吃了。
審訊室里的東西,能亂用嗎?
尤其是鐵簽這種東西……只要有縫隙,就可以用。
因此,它審訊時候的用途,不下十種,洗了又有什麼用?
見識過那種審訊場面的人,永遠也接受不了陌生來歷鐵簽,更別說審訊用的鐵簽了。
張湯牙根咬得嘎吱嘎吱響,雙手用力,舉在胸前,咆哮,「趙禹!」
「爾等莫怕,吾進來之前,派人去洗過了,又燒了這麼久,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洗了、燒了也不行!」
張湯氣的腮幫子鼓起來了。
剛才,光顧著司匡了,沒想到,自己卻先中招了。
剛才,他可是擼串了好幾口!
張湯站起來,氣的跺跺腳。
一把奪過司匡手中的鐵簽子,塞進趙禹手裡。
隨後,猛地轉身,瞪著兩個甲士,指著進門右手邊角落的火盆,發出一項又一項命令,
「都別吃了,全給吾扔進去!」
「另外,把烙鐵丟進火盆!」
「將牆上的鐵板烤架取下來,點燃!」
「還有,立刻拿水來!把犯人弄醒!」
張湯徹底怒了,臉比豬肝都要紅!
都是因為要審訊,才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他要報仇!
必須要把怒火發泄在眼前這個犯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