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有紋身,洛林遠看得很清楚。一串黑的,像英文字母,隱在白色校服袖下。文的位置大概是肩胛骨,因為打球的時候,他的袖子要捲起來,露出點邊緣。

  洛林遠咬著吸管,坐在了台階上看球。他怕曬,躲在陰影底下,懶洋洋地眯著眼,盯著球場中心的人。

  那人愉快地跟隊友拍手,慶祝成功進球。

  洛林遠吮了口吸管,一口甜甜的果肉進了嘴,他用牙細細地磨。

  洛林遠撐著石台,臉往上抬,鬆了松脖頸。剛拿出手機,後頸就被人一拍再一攬,逼得他險些將剛喝進去的果汁給吐出來。

  他推開搭到他身上的手,不客氣地對來人說:「你幹嘛啊!」

  方肖受了他的冷臉也不以為意:「怎麼坐到這看球啊,咱們班在隔壁球場。」

  洛林遠也不搭理他,將吸管叼進嘴裡,慢吞吞地咬,眼睛不離球場上的人。

  方肖順著視線一看,嘿,這他媽不就是俞寒嗎。

  

  他眯著眼盯了盯俞寒,又看洛林遠:「他怎麼著你了?」

  洛林遠沒搭理人,方肖也不在意。他跟洛林遠自初中在一塊,深知這人除了臉以外一無是處。在外人面前還好,熟人面前就是狗脾氣,混身毛病。

  還是因為洛林遠他媽生他的時候虧了身子,也就這一個兒子,洛家上下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但老話說得好,越金貴的孩子越難養。洛林遠打娘胎來就大病小病不斷,從小就常常住院,體質很差。

  因為洛林遠童年經常在醫院渡過,脾性就比較驕縱。

  又因為作為洛家這輩的長子,長大要繼承家業的,小時候剛出醫院還得在各種叔叔伯伯面前亮相,必須作出一幅乖巧懂事貴公子的樣子。

  在這樣的一個成長環境裡,就養出了洛林遠幾乎有點雙重人格的模樣。

  方肖剛認識人的時候,也被他裝出來的樣子給迷惑了。

  初中那時,洛林遠還沒發育,那真的是雌雄莫變,嫩生生的,眼睛又黑又大,睫毛長得好似混血,還有著個洛小公主的外號。

  當然,女生背地裡都是叫他洛小王子的。

  那時的方肖就是一個單純的顏狗,舔顏舔得死去活來,就不知死活去跟洛林遠做朋友了。

  剛開始洛小公主還乖巧可愛惹人憐,後來露出真面目,方肖也不是沒想過合不來就不做朋友唄。

  但洛林遠在一起校園群架的時候,非常講義氣地背著被人打得半瘸的方肖逃跑。

  那時候方肖就真的把人當兄弟了,狗脾氣也給忍了。

  洛林遠平時在外裝出一副高嶺之花,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樣子,很少見他對人這麼上心,還在大熱天出來盯著人打球。

  他打球,洛林遠都沒來看過呢,說嫌曬,他血糖低,頭暈。

  方肖重新把手臂搭到了洛林遠身上:「怎麼了,俞寒跟你搶女人了?」

  方肖看看目光炯炯盯著俞寒的洛林遠,心裡非常不給面子地想,這畫面簡直就跟一狐狸犬盯著藏獒,氣勢洶洶得分分鐘咧嘴上去咬,人藏獒鳥都不肯鳥他。

  方肖順著視線看向球場的俞寒,如果說洛林遠是貴公子,那俞寒就是一落難王子。

  單親,母親早逝,被外婆帶大。年前外婆還被車撞了,現在仍躺醫院裡呢。

  俞寒特意跟老師請了假,晚上要去醫院陪護,就在這種情況下,成績仍穩定在年紀前十。

  長得又帥,成績好,身世可憐,簡直就是小說一般的人設,引得不少女生心裡憐惜著他,明里暗裡幫助他,還發起眾籌。

  俞寒也是來者不拒,女生給他送飯吃,他就吃,女生發起眾籌給他捐錢,他就拿,還一一去禮貌道謝,說以後一定會還。

  這還不還雖說不一定,但見人不抗拒,女生們也就心滿意足。

  私底下倒有人說俞寒長得一副清高相,膝蓋卻比誰都軟,說跪就跪了,好歹有點尊嚴吧。

  女生們一聽到這話就炸,直言懟回去,說你家沒人生病的時候,有種別用社保別求捐款啊,沒辦法了為什麼不接受別人的善意,非得倔著個脖子耗死自己才叫守住尊嚴啊。

  總之兩人都是學校里挺出名的人,但方肖怎麼著都想不通這兩人怎麼會搭上邊。

  方肖捏了捏洛林遠的脖子:「你說這俞寒不是說家庭困難嗎,怎麼還有精力來打球啊。」

  洛林遠啪地把方肖的手打下去了:「可能是球賽贏了有錢。」

  方肖嘶了一聲,不可置信地盯著洛林遠。

  洛小公主能對旁的人起興趣已經夠稀奇的了,還特意去打聽人的事,太陽是從西邊起來了嗎?

  洛林遠悶悶地垂下眼皮,真的太曬了,他受不了。

  他起身三兩步跳到底下,又因為起得太猛,頭暈目眩,他真恨自己這幅身子。

  洛林遠最後看了眼球場上的人,不經意間他們對上了視線。

  俞寒與他四目相對,還愣了愣,下意識露出一個溫和有禮的微笑來。

  他剛好掀起球衣擦拭臉上的汗,雙頰泛著健康的潮紅。一旁看他打球的女生早就掏出手機來拍了,拍那八塊腹肌和漂亮的人魚線。

  可洛林遠卻對著人嫌惡地皺眉,他心想,真髒。

  真熱,真累,真煩,他到底為什麼大中午地要來這破地方看球,呆在教室喝冷飲不好嗎。

  本來在家中就不能喝冰的東西,來到學校吳伯就管不到他了。

  洛林遠淡淡地收回視線,沖方肖矜貴地點點下巴:「走了。」

  他踩著雪白的球鞋,慢吞吞往教室的方向走。他將飲料扔進了垃圾桶里,咚得一聲。

  他不是忽然對俞寒起了興趣,而是他不小心看見了俞寒在跟人親嘴。

  地點是學校的天台,和他親的對象是男的。

  洛林遠那時正躲在背陰後學抽菸,他忍著呼吸道泛上來的癢意,憋得臉都紅了,一錯不錯地盯著不遠處兩個交疊的人影。

  青澀,校服,擁抱,親吻,只是同樣的性別,就構成了不一般的畫面。

  都是男的,活的同性戀。

  他身體根本承受不了香菸,洛林遠把煙掐滅在了牆上,留了個漆黑的印子,結束了這場愚蠢的青春期叛逆。

  他忍不住地盯著俞寒親吻別人的唇,慢慢的,被磨紅了。就像他喜歡的那款紅絲絨蛋糕一樣,看起來又甜又誘人。

  洛林遠不敢想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男人的嘴感興趣,他覺得太可怕了,渾身上下寒毛都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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