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沉默,無盡的沉默。自從上了車以後,尷尬與無言在他們之間蔓延。洛林遠不是那樣敏感的人,要是他敏感,早在七年前就活不下去了。

  他自認為心挺大,但也沒大到跟闊別多年的前任,共處在車裡這樣私密的環境,還能悠閒自得。

  更何況,他們才重逢不到兩天,彼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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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算,俞寒知道他的工作,他知道了俞寒的電話和他有了個孩子。不是一無所知,只是他們之間……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話題。

  半晌,洛林遠憋出了尬聊第一句:「你這車不錯啊。」

  俞寒打開了音樂,回了句還行。洛林遠無話可說,音樂聲在他們之間靜靜流淌。

  歌單大部分都是輕音樂,鋼琴曲,讓洛林遠不由期待起能聽到那首曲子。但是沒有,一首首歌過去了,他依然沒有等到一曲星空。

  他家離繪園不遠,開車半個小時的距離。哪怕陷入尷尬,他總是想和俞寒待在一起的,待更久些。

  車裡都是俞寒的味道,緩慢地將他包裹。他從中嗅出了絲曖昧氣息,又怕自己想得太多。

  當年的那段感情,他自認為愛得撕心裂肺,至今難以忘懷,卻不敢揣測對方是否與自己一樣。

  大概早已不一樣,不然也不會有俞淵的存在。

  從他選擇分手的那刻,他和俞寒就走在了不同道路。

  林舒曾經對他說過,再濃烈的感情,也能被時間抹平。就像傷口,總會癒合。人世界哪有這樣多的童話故事,兜兜轉轉,原來你還在這裡。

  其實林舒說的也不算錯,在美國呆到第兩年時,他以為永遠不會好的心傷,隨著時間,逐漸覆上了一層薄痂。時間越久,痂越厚,厚到他都以為,他的心已經恢復如初。

  他有一箱速寫本,畫的都是俞寒。從對著照片寫生到臨摹,再到默寫,第一本速寫本被眼淚濕得打卷,坑坑窪窪。

  再後來,他學會了不哭。

  一年年過去了,他想起俞寒的次數越來越少,畢業後聽從林舒的安排,進了畫廊,見識了更多事,更多人。

  他以為他的心逐漸平靜下來,又或者說,已經麻木,他錯把這當作他已痊癒。

  直到他在大雪紛飛的一個晚上,背著畫具,路過一位街頭藝人,熟悉的曲調傳到了他的耳邊,吉他所演繹的星空宛如一把利刃,戳破了他心中那層厚痂。

  那刻,往事紛飛席捲而出,從未癒合的傷口再次淌出新鮮血液,他抱著畫具,忍不住在街邊哭得像個孩子。

  原來想念從未停止,只是他以為他不再想,就不疼了。

  所以他不顧一切回了國,卻在真正落地在C城的剎那,被C城的改變所震懾。他回到三中,卻發現三中早已更名合併。

  物是如此,人又如何。

  總歸是他的選擇,又能怪誰。

  那些不顧一切被現實潑了盆冷水,熱血火苗熄滅大半,只剩一點的膽量,甚至不敢去找,因為別人也許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如保留點念想,還有盼頭。

  如今看來,倒被他猜得挺准。

  俞寒比他想得還要早的走了出來,他開心又難過。想念一個人太苦,他不想俞寒苦。又難過於這段感情最終只剩下他停留在原地,畫地為牢,不知何時才能解禁。

  而俞寒早已有了別的羈絆,比如這個孩子,又比如孩子的母親。

  即入正軌,何必像當年那樣,與他共行荊棘密布的歧路。

  洛林遠的滿腔愁思被輕音樂激起,久久不能平復,需要一首星空來穩住。

  星空沒有,俞寒問了幾遍話,都沒聽他回。

  紅燈車停,俞寒關掉音樂,叫他名字:「洛林遠!」

  洛林遠被驚醒,將惆悵狼狽塞回腹中,可惜眼神藏不住,露出些許。他避開視線:「怎麼了?」

  俞寒說:「除了這些,你沒有其他要問的嗎?」

  洛林遠振作精神,找話題聊:「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俞寒:「軟體開發。」

  洛林遠吃驚道:「C大有這個專業嗎?」

  綠燈,俞寒轉頭看路:「我沒讀C大。」

  這話激起了洛林遠無盡的好奇,他好像依稀記得,關朔風繼承的是家業,搞的是連鎖商城,跟軟體開發沒有半毛錢關係。

  關朔風當年那樣逼他,逼俞寒,怎麼最後俞寒仍然沒有改姓,甚至工作都與關朔風無關?

  他陷入沉思,俞寒卻無法再忍受沉默了:「還有呢?」

  洛林遠茫然道:「還有什麼?」

  俞寒以平緩的語氣,好似雲淡風輕道:「關於我的,你還有沒有想知道的。」

  洛林遠:「那……外婆還好嗎?」

  俞寒沒有立刻回答,洛林遠的心揪了起來。俞寒說:「她過世了。」

  洛林遠連聲道:「對不起,我沒想到……」

  俞寒:「沒事。」

  這時洛林遠住的小區已經越來越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俞寒是不想說話,洛林遠則不敢說話。

  車子緩緩停了下來,靠邊。洛林遠解開安全帶,同時他聽見了手剎被拉響,熄火的聲音,俞寒說:「我送你。」

  洛林遠:「沒關係的,你送我到小區門口就夠了。」

  俞寒:「你不是怕黑嗎?」

  當年洛林遠就是出個小區門口,都要俞寒送,因為怕黑,也因為夜盲。

  洛林遠沒再拒絕,他下車,夜風吹了過來,涼到了他忘記穿上外套的胳膊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樣黑,俞寒也注意到了:「等下。」他開鎖,打開車門,從后座拿出了一件薄外套,顏色很淺,看起來不像俞寒的衣服。

  俞寒遞給他:「穿上。」

  洛林遠沒有拒絕,接過來穿好。他從前忙的時候,總覺得家離小區門口太遠,太漫長。今天跟著俞寒一起走,卻覺得太短,怎麼一會就到了。

  到了單元樓下,洛林遠停住腳步,不太情願道:「我到了,」他指了指其中一棟樓,「我住在這裡十一樓。」

  ?俞寒看了那棟樓一眼,說好,洛林遠有點懵逼,好什麼,難道俞寒還要來做客不成?

  俞寒重複了今晚第三遍的那句話,他說:「關於我,你還有沒有想知道的。」

  洛林遠在黑暗裡靜了一會:「我想知道的,你都會跟我說嗎?」

  俞寒:「嗯。」

  洛林遠:「為什麼?」

  俞寒沒有回答。

  洛林遠突然笑道:「俞寒,你已經有你自己的生活了。你有孩子,你現在過得挺好的。」

  俞寒的聲音壓抑,洛林遠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俞寒說:「那你就不想問問關於孩子,又或者是孩子的母親……」

  洛林遠打斷他:「我不想知道!」他心裡翻騰的嫉妒幾乎要長出尖銳的刺,光是壓抑住,已經夠辛苦了。

  洛林遠感覺從舌根都泛起苦來,他說:「說到底,與我無關吧。」不是他參與的人生,也無從參與,所以沒有關係。

  他聽見俞寒說:「與你無關……」

  洛林遠攥緊了外套的一角,俞寒呼吸越來越重,卻在某一刻,盡數收了回去,連同那些異樣的情思,與洛林遠曾察覺到的曖昧一起,在空氣中消失的乾乾淨淨。

  俞寒說:「那麼再見,洛林遠。」

  洛林遠突然明白,為什麼他說再見的時候,俞寒的表情會如此。

  再見這個詞彙,果然很難聽。又難聽,又刺耳。

  他的心跳從慢到快,小區裡的燈雖然不亮,但也不暗。即使是夜盲,他也能看得清路,何必讓人來送。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驕縱的洛小少爺,無需人事事幫忙。

  繪園裡由大到小的事情,更是他幫忙抄辦,他連簡單的裝修都會了。釘牆掛畫,拆裝家具。

  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將應聲燈都喊亮了。同時清晰的,是他的視野,他所看見俞寒漸遠的背影。

  他忍不住眼睛的燙,好像曾經學會過的堅強都拋之腦後。俞寒成了他低淺的淚點,戳一下就能蓄上一眶的淚。

  他追了幾步,揚聲道:「你明天還來嗎?」

  俞寒停了腳步,不說話也不回頭。

  洛林遠放軟了音調,夾雜著微不可聞的顫音:「來吧。」

  洛林遠:「不要因為討厭我了,所以不來。」

  你討厭我了嗎。

  我喜歡你,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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