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 城頭小酌
大明,紫禁城。
在京師,有一道很雄偉的大門,是每天早上,朝臣上班要經過的,而每日路過這裡的百姓,也天天都會看到。
這座門是大明的象徵,兩年百多年來,不知道多少風雲人物從此穿行而過,其歷史和榮耀,遠比什麼凱旋門要多。
大明門!
以國號為名字的大門,全球僅此一座!
不過,此刻如此重要的大門上,卻被人擺上了一張小茶几,上面放了四五個菜和兩壺酒,酒壺被冰塊簇擁著,絲絲的霧氣從冰塊上裊裊而起,散發在空氣中,整個場景,看起來就仿若朋友間在對酌。
只是,這個情形若是放在郊外草坪上還正常,但是放在大明門的城頭,卻怎麼看怎麼詭異,何人這麼大膽,膽敢在這種國之重地肆意暢飲?
不過,再看看宮女太監捧著的儀仗旗幟,卻沒人覺得奇怪,當人物換成皇帝後,在皇宮中做任何事都不奇怪,何況是這種呢上頭沒有人管束的皇帝,更是再正常不過。
明黃華蓋產生了一大片的陰影,朱由檢盤腿坐在矮凳上,慢悠悠的吃著菜,然後眺望遠處,看著棋盤街熱鬧的情景。
他本來是想學著漢朝人那樣,盤腿而坐,那樣更符合現在的氣質和情景,只是他試了下就放棄了,那樣的姿勢太難受了,不是從小習慣,根本忍受不了,最後他只好讓人搬來一個矮凳子湊合著。
城頭的風景還是不錯的,微風習習,讓人十分涼爽,在喝上一口冰鎮美酒,更是讓人心頭煩躁一掃而空。
以前朱由檢是喜歡在煤山東麓眺望整個京師的,那樣他將亭台樓閣,建築街道盡收眼底,仿若掌握了整個京城一般,但是最近,他卻愛上了這裡。
這裡對面就是棋盤街,熱鬧非凡,行人如織,穿流如梭,是一等一的人氣之地,反觀煤山,冷清寂寥,孤高之氣太重,距離人間太遠。
「微臣參見陛下!」正當朱由檢悠閒自若的觀望百姓生活時,一個有些胖大的身影出現在城頭,然後躬身拜道。
「王叔來了,坐!」朱由檢伸手一指對面的矮凳子,示意來人做下去。
「我還算什麼王叔!」來人有些自嘲道,不過還是順從的坐了下去,他本就肥胖,體力差,天氣又炎熱,一路走上來早就累了,就算皇帝不說,他也會要求坐下的。
「朕又未剝奪王叔的福王爵位,自然當得起王叔這一稱呼。」朱由檢隨意道,然後從冰盆中拿起那壺還沒有動過的酒,給福王倒了一杯。
「王叔燥熱,請滿飲此杯!」朱由檢舉杯示意道,然後自己當頭將杯中酒給喝了下去。
冰鎮的葡萄酒帶著絲絲涼意滑入喉嚨,讓福王渾身一個激靈,涼爽之意頓時從胸腹散發人,讓人渾身一清。
「這福王,我死後怕是就要斷了。」福王喝完酒,卻神色有些鬱郁,他自然有喜愛的孩子,也有世子,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卻無法傳承下去,讓兒子繼承,縱然自己是僅有的一些保留爵位的宗室,又怎能開心的起來。
「王叔還是沒看透啊,這王爵既是榮華,卻也是束縛啊!」朱由檢笑眯眯道,「朕可是知道,多少宗室知道朕的決議後,高興的歡呼起來,他們需要的不是可有可無的爵位和一點點的俸祿,而是自由。」
「婚喪嫁娶,經商從政,自由自在的生活才是他們想要的。」
「可死的也是宗室,陛下東廠錦衣衛遍布天下,當知道抱著太祖牌位而死的宗室有多少!!!」福王依然犀利的質問道。
「他們都是被所謂宗室規矩束縛死的榆木腦袋,不說其他人,就說王叔家中,您的孩子是不是開朗自由多了。」面對福王的咄咄逼人,朱由檢依然淡然自若的解釋道。
福王沉默了,他儘管很像反駁,但違心的話卻說不出來,真正傷心的恐怕也就世子一人,其他的那些孩子,剛開始有些迷茫和焦躁外,後面的確很開心,儘管臉上有著對未來的擔憂,但卻充滿了朝氣。
那是對生活的嚮往和憧憬!
這種朝氣,卻是福王從外在這些孩子身上看到過的。不,六歲前看到過,過了六歲後,他就從未看過。
這也是福王為什麼喜歡生孩子的緣故,他就像多看看這種朝氣。
他十幾個孩子中,不少人都選擇了去當教書先生,很多人已經跟著太學生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此刻恐怕在河南某個縣城府城,正冒著烈日東奔西跑,學習知識,聯絡學生。
也許汗流浹背,也許饑渴難耐,但心中卻沒了沉重的壓力,生活也充滿了希望!
「王叔不說話,看來是認可了朕的做法了!」朱由檢瞥了眼福王的神情,心頭也是一寬,有些欣慰。
看來,自己的做法還是符合人性生活的,儘管很多人一時接受不了,但更多的卻是坦然面對,積極生活。
這種態度,讓朱由檢心頭好受了不少,僅有的一絲愧疚自責也開始消散。
「我無法判斷。」福王悶悶道,心底最深處一個弱小的聲音告訴他這是正確的,但固有的經驗和世界觀告訴他,這是無法接受的,兩者衝突起來,讓他根本不知道皇帝做的是好事壞!
「今人不說今人事,一切交給後人論斷,想必百年之後,丹青自會給朕一個公允的評斷!」朱由檢灑脫無比道。
後世之發達,令一切掩藏在歷史中的人物和事件,都逐漸顯現出他的真面目來,朱由檢沒什麼好掩蓋的,他從不為自己做的事粉飾,也從不去糾正別人的記載,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陛下好心性!」看著灑脫無比的皇帝,福王讚嘆道,這心性,比他一個中年人都要豁達,不服不行。
「沒什麼好不好的,朕只是站得高看得遠罷了!」朱由檢開始吃起菜來,葡萄酒在怎麼好喝也是酒,也上頭的。
福王也喝了口酒,默默的看著城頭外的景色,他的眼睛忽然被棋盤街給吸引住,凝目看去,漸漸沉默下來。
這種景色,是他從未看過的,他以往出行,都是鑼鼓淨街,閒人退避,從未仔細看過市井中百姓是如何生活的,此刻驟然一看,不免沉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