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最後的最後(大結局)


  肅嬪年氏心裡很不忿。從她進入雍王府開始到現在封妃為止,她的運氣似乎一直都很不好。論家世,她是堂堂二品大員的女兒,論容貌,當時也少有人及得上她,可就是因為雍親王的側福晉名額已滿,她只能做一個上不了玉牒的格格!

  一想到這些,年氏原本就毀了的容顏更加扭曲。

  除了佟佳氏以外,當時誰能夠比得上她?!可她的處境呢?她居然要和一個筆帖式的女兒平起平坐!

  好不容易熬過了這些年,等到了封妃這個時候,可她居然仍舊只能做一個嬪!她連佟佳氏的衣角都碰不到!

  憑什麼憑什麼!

  皇上等位的時候,是隆科多和她格格年羹堯控制著九城兵馬司,控制著全京城的禁軍,震懾著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皇上才能如此順利地登位,憑什麼她連李氏,耿氏和烏雅氏都比不上!

  她的容貌已毀,除了家世以外,她還有什麼是能夠讓她得到皇上垂憐的?可若是皇上不看重她的家世,那她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若是當初,沒有進這讓人苦悶痛苦的牢籠,該有多好?

  同樣不忿的,還有皇后和安貴人。皇后不忿的是齊布琛幾乎與她平起平坐的地位,而安貴人不忿的,則是年氏的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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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無論眾人心情如何,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定下。

  圓明園已經開始修建,所以齊布琛從那裡搬了出來,住到了景仁宮。弘昭並布耶楚克,薩伊坎及弘曠,則被安排到了東西六宮。

  幾日後,齊布琛正在房間裡休息,子佩突然進門,輕聲道:「主子,永和宮出事了。皇上和皇后已經趕過去了,咱們宮裡要不要去看看?」

  齊布琛睜開眼睛,皺著眉頭問道:「太上皇那裡呢?太上皇也去了嗎?」

  子佩道:「哪裡那麼快?太上皇在暢春園,皇上派去的人,此刻恐怕還在路上呢。」

  齊布琛沉思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低聲道:「你讓子衿先進來幫我梳妝。咱們不能自己過去,可保不齊皇后會派人過來宣召。一切先準備好再說。」

  子佩應了聲,出門將子衿喊了進來。緊接著,又有林嬤嬤領著幾個宮女進門,端水的端水,擰毛巾的擰毛巾。整個房間,頓時忙碌了起來。

  齊布琛猜得沒錯,她剛收拾好沒多久,召她去永和宮的旨意就到了。不過召見她的人,不是皇后,而是四阿哥。

  高無庸親自攙扶著她上了皇貴妃的鑾駕,才高聲叫了「起」,跟在抬椅邊快步超前走去。

  德妃的處境有些複雜。康熙搬去暢春園的時候,帶了一些漢軍旗的常在答應,但並沒有意思帶她這個准太后,所以,她仍舊留在紫禁城。原本四阿哥是要將德妃移到慈仁宮的,但是德妃不願意移宮,所以就在永和宮耽擱了下來。

  一溜宮女太監遠遠地永和宮正房的大門外,瞧著有些戰戰兢兢的。齊布琛心中沉重,料著這回兒的事兒怕是比較棘手了。

  再回想一下歷史,仿佛四阿哥登基後,和德妃的關係已經緊張到了讓德妃拒不接受太后稱號的地步。雖然如今因著康熙的禪讓,德妃還不敢做出那麼瘋狂的事情,但到底也說出了「欽命吾子繼承大統,實非吾夢想所期。皇上龍體康健,長命百歲,請三思而收回成命」這種刺傷四阿哥的話,讓四阿哥極為介意。是而,兩母子惡劣的關係,也只是因著康熙沒有完全放倒明面上罷了。

  剛進入進入德妃的臥室,齊布琛就聽到了德妃尖利的聲音:「我也不指望你給我們母子榮耀富貴,只求皇上給我們一個安身之所用以聊度此生,難道皇上也不肯嗎?你怎可如此刻薄寡恩?!」

  齊布琛心中一驚,忙加快了腳步,往內堂走去。一撩開帘子,果然看到德妃窗前那個清俊孤傲的身影。

  四阿哥背對著齊布琛站著,所以齊布琛僅能注意到他全身緊繃,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手上青筋畢露,但卻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僅僅是這樣,她就已經能夠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悲憤、沉痛、陰鷙和冷酷。

  齊布琛的心,被絲絲縷縷的心疼纏繞住了。

  德妃穿著粗氣,目光渾濁,無力地靠坐在床上,伸著手臂巍巍顫顫地指著四阿哥,大哭道:「你與十四皆是我親子,十四是你胞弟,十三和你親密,能夠比得上十四和你的血脈聯繫嗎?啊?且不說當日十四惹怒太上皇,老五和老八尚且知道攔著太上皇,可你作為親哥哥,卻眼睜睜地看著!這事我也不說了,如今我只是求你不要讓十四出征,讓他陪在我身邊,可你呢?你……」

  四阿哥隱忍而冷酷道:「皇額娘所說之事,恕兒子不能同意!十四尚且是遠征大軍的撫遠大將軍,軍中臨時換將領是大忌。更何況,此事是皇阿瑪親自下旨,十四自己去求來的!」

  德妃氣得說不出話來,渾濁的雙目登時怒瞪著四阿哥,好半天才咬著牙說出兩個字:「孽障!」

  皇后瓜爾佳氏尷尬地立在那裡,既不敢勸在盛怒中的德妃,又不敢和渾身冒著冷氣的四阿哥說話,躊躇猶豫間看到門口的四阿哥,雙眼登時一亮,開口道:「佟貴妃來了。」

  四阿哥身形微震,隨即轉過身看著齊布琛,身上冷氣收斂,雙目深沉地看著她。

  齊布琛繞過滿地狼藉,行到四阿哥跟前,朝那三人行禮:「臣妾見過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德妃只管冷冷地看著四阿哥,連眼神都沒有施捨一個給她。倒是皇后忙上前拉起她,拍了拍她的手,道:「無需這麼多禮。」

  隨即,她又看了眼已經又是滿身寒霜的四阿哥一眼,溫聲道:「你也瞧著了,皇額娘病得厲害。咱們為人子女媳婦的,自當盡心伺候。本宮怕有所疏漏,所以讓人請了佟姐姐一起過來,希望能讓皇額娘早日康復。」

  齊布琛點了點頭,道了聲是,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手,將目光轉向僵立著一動不動的四阿哥。

  然而還未等她開口,她又聽到德妃怒聲問道:「我再問你一句,十四的事,你到底允是不允?!」

  四阿哥陰鷙而孤傲地看著她,一聲不吭。

  德妃尖叫一聲,抄起床邊小几上的藥碗就往四阿哥身上砸去:「我打死你這個不仁不義的畜生!」

  「皇上!」齊布琛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驚叫了一聲。倏地,她猛地往前沖,一下子撲進了四阿哥的懷裡。正在那時,那藥碗便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後腦上,隨後就哐當一聲落在地上,變成了幾片碎片。

  齊布琛腦後一疼,眼前陣陣發黑,身子軟軟地就從四阿哥懷裡滑了下去。

  四阿哥滿眼驚痛地攬住齊布琛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自己懷裡。等皇后看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掩去了眼中的情緒,只是渾身上下越發冰冷。

  德妃在一邊瘋狂大叫:「你這個孽障!孽障!」

  皇后驚懼地捂著嘴,忍不住倒退了兩步。她抬頭看向齊布琛,發現她正神情痛楚地倒在四阿哥懷裡,而後頸上那一塊淺紫的衣服上,卻沾上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如今,那血跡還在不停地擴大。

  四阿哥心中沉痛且慌亂,他捂住齊布琛的後腦,大叫太醫。誰知齊布琛卻蒼白著唇拉住了四阿哥,然後忍著陣陣眩暈,將四阿哥拉到德妃面前,厲聲道:「太后娘娘,您看看清楚!您眼前站著的,是你十月懷胎,懷著殷殷期待生下的長子,是您寧可被其他妃嬪奚落折辱也要關心的兒子,是您幾年思念而不得見的兒子,是您為了他拖著病體為別人守靈而心痛的兒子!當年,您只是聽到他病危的消息就暈了過去,如今您怎麼忍心讓心懷不軌之人有機會污衊他?」

  強撐著說完這些話,她已經有些抵擋不住越來越猛烈的眩暈了。在她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硬是掐著自己的手臂,一字一句道:「他也是您的兒子!」

  德妃氣急攻心,哇的吐出一口鮮血,然後怔怔地抬起頭,滿眼迷亂地看著四阿哥,悲慟大哭:「我的兒子啊!」

  只是不知道,她此刻哭得是四阿哥,還是十四阿哥。

  康熙急匆匆進門時,看到的就只是已經暈倒在四阿哥懷裡的齊布琛,和已經宛若瘋狂的德妃。

  齊布琛醒過來後,已經過了幾日。她的頭上裹著白紗布,床邊趴著的,是眼眶紅紅的幾個孩子。等她將幾個孩子安撫好後,四阿哥又帶著太醫到了。

  四阿哥把孩子們都打發出去後,齊布琛已經回憶清楚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的後背上冒著絲絲涼氣,可卻又布滿了細汗。她覺得一陣頭暈,仿佛又要睡過去了。

  太醫擰著眉頭,仔細地給她把著脈。

  四阿哥站在一邊,隔著帳子看著裡面的人,眼中是隱忍卻又即將爆發的某種情感,仿佛要將注視著的人融化。

  過了好一會兒,太醫才收回自己的手,斟酌著道:「貴妃娘娘有些傷到根本了,這些日子得靜養著才行。另外,娘娘最好放寬心,大起和大落的情緒都會影響病情。」

  太醫出去後,四阿哥撩開了帘子,坐在齊布琛床邊,目光熱烈地注視著她。就在她以為,他要和她說些什麼的,他卻只是輕輕地抱住了她,將頭埋在了她的肩上。

  齊布琛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她彎了彎唇角,輕輕撫著他的背,柔聲道:「已經沒事了。」

  四阿哥收緊了手臂,仿佛不用力一點,她就會消失一般。

  齊布琛覺得身上一疼,但到底沒有說什麼,仍舊只是輕輕地撫著他的背。

  房間裡一片靜謐。

  自那以後,除了去給皇后請安外,齊布琛都是以身體不好的理由窩在景仁宮,輕易不出門。一個多月後,德妃終究是熬不過去,去世了。而就在她逝世前一天,有人看到太上皇臉色鐵青地從永和宮出來,而皇上卻難得的沒有出來恭送。

  自那之後,四阿哥對康熙仍舊孝順,可兩人之間,若有似無地似乎又隔了一層。

  雍正元年四月,封允t為廉親王,授理藩院尚書,允祥為怡親王,允目ね醯遜咸釉實i之子弘皙為理郡王。同月,又封三子胤祉之子弘晟被封為世子,皇五子胤祺之子宏睿為世子,班俸均視貝子。定外藩朝覲年例。

  五月,封隆科多為吏部尚書,年羹堯為九門提督。令以奔喪完畢的撫遠大將軍胤禎仍舊前往西北。後誠親王允祉上疏,援例陳請將諸皇子名中胤字改為允字,帝允之。

  雍正二年三月,佟國維歿。佟佳氏一族,除了隆科多,達哈蘇和雅爾德宏以外,大多都被逐出了朝堂,只擔任著一些無關重要的小職務。隆科多自持擁立之功,氣焰高漲,對雍正的決定多有不滿。君臣之間,屢屢產生矛盾。

  達哈蘇和雅爾德宏則是無奈。佟佳氏一族是個什麼狀況,他們心裡也清楚地很。皇上之所以不動他們父子,除了有齊布琛的原因,最主要的還是為了西北的征戰。等西北戰事結束後,到底會是個什麼情況,現在誰都不能說。如今不趁著新皇登基事務繁多,趕緊低調收斂,卻和皇帝對著幹,這不是在找死呢?

  雍正二年八月,圓明園修繕完畢,成為雍正的行宮。景仁宮瑾端貴妃奉旨搬入圓明園萬方安和。

  搬入了圓明園後,齊布琛與紫禁城裡的那些女人,算是徹底被隔開了。她不用去給皇后請安,不用關心什麼選秀,不用關心什麼宮務,不用再費心思討誰的歡心,平衡誰和誰之間的關係。

  閒了,就逛逛整個圓明園;無聊了,就去畫畫海棠花,或是去坦坦蕩蕩釣魚,過得比她二十八年來的任何一年都悠閒自在。

  聽說,年羹堯犯了事,惹怒了四阿哥,被貶去做杭州將軍了。肅嬪年氏為此還大病了一場;

  聽說,西北打勝仗了;

  聽說,隆科多已經被下了大獄,只怕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達哈蘇和雅爾德宏費了好大的勁,才保住了他的命;

  聽說,賢嬪賈氏招了家裡的姑娘和薛家的大姑娘進宮了。薛家的大姑娘在花園子裡遇到了皇上,卻被訓斥了一頓。子衿嘲笑道:「賢嬪娘娘打得真是好主意,可惜皇上不是一般人,哪能這樣就被她哄了去?」

  聽說,安妃烏雅氏的丫鬟跑去和皇后告狀,說安妃苛待下人,陰毒狠辣,竟然還在宮中弄巫蠱之術,以待害死皇后。皇后不信,那丫鬟便以死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撞了柱子,卻正好碰上了皇上。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安妃那裡沒有搜出什麼巫蠱之類的東西,皇后卻趁機奪了她手裡的權力。

  聽說,皇上准許嬪以上的宮妃,家裡有獨立行宮的,可以回家與家人團聚一日。她從家裡回來的時候,宮裡面的人傳的,都是榮國府大觀園的奢華。

  聽說,雍正朝的第一次選秀,皇上挑了兩個身份低下的漢軍旗女子,封了常在。

  聽說……

  聽說……

  宮裡那麼多的事情,卻仿佛和她已經毫無關係了。

  轉眼間,又到了雍正四年初。這一日,齊布琛正帶著弘做針線,卻見得周嬤嬤急匆匆地掀開帘子進門,福了福身道:「主子,廉郡王福晉硬闖著要見您。」

  齊布琛放下針線,捏了捏弘肉肉的臉蛋後,哄著他讓奶嬤嬤抱下去了。等弘和他奶嬤嬤的聲音完全消失不見後,她才皺了皺眉頭,復又舒展開,道:「行了,你讓人去領她進來吧。這會兒,她若是不見我,怕是一輩子都不會甘心了。」

  周嬤嬤退了下去,沒過一會兒就領著廉郡王福晉來了。郭絡羅氏嘉蘭,跪在地上,重重地給齊布琛磕了頭,高聲叫道:「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齊布琛面上淡淡的,只讓周嬤嬤將她扶了起來,又讓她坐在一邊。

  郭絡羅氏的臉色很蒼白,眼睛下面是一片黑影,眼眶紅紅的,穿在身上的衣服十分寬大,仿佛是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

  這個曾經張揚恣意,明艷動人的女人,此刻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颳走。

  齊布琛在心中輕嘆了一聲,然後與郭絡羅氏天南海北地說著話,就是不往郭絡羅氏想要的那個方向轉。

  郭絡羅氏臉青唇白,最後終於按捺不住,搶過齊布琛的話頭,懇求道:「娘娘,妾身近日來,是有事兒求娘娘。」

  齊布琛淡淡地看著她,眼神清明而瞭然,仿佛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八福晉有些狼狽,卻只是倔強地咬了咬唇,用最後的尊嚴支撐著自己回望著她。

  齊布琛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垂著眼帘端起邊上的茶盞,小小地啜了一口。

  八福晉死死地看著她,全身都緊繃著,仿佛齊布琛一開口拒絕,她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但結果還是讓她失望了。

  齊布琛將茶盞放在桌上,臉上表情淡然,說出的話讓她絕望到了極點:「後宮不能干政,本宮不敢以身試法。」

  八福晉忽的從圓凳上站起,雙目怒睜,激動地看著她:「你怎麼不敢?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別以為我不知道,皇上處處挑我們爺的刺,爵位一貶再貶,除了因為當初那些事兒,剩下的,不就是記恨我算計了你嗎?就因為我算計你和愛新覺羅迎璋,他要毀了我們的一切!我們爺是皇上的親兄弟!可是皇上卻要將他逐出宗籍!他怎麼可以那麼狠!」

  她又激動地上前兩步,想要去捏她的肩膀,卻被齊布琛身邊的周嬤嬤攔住了:「福晉,您可別嚇到我們主子。」

  郭絡羅氏無奈,只能哀求道:「我算計你,是我不對,是我的錯。求娘娘看在我們以往的情分上,幫著我們爺求求情吧。對了!還有弘旺!弘旺是您幫我調理著身體,千辛萬苦地求來的,您也是看著他長大的。您幫幫他吧……」

  齊布琛無奈地看著她:「若真是為弘旺著想,廉郡王這些年也不該和皇上對著來。這事兒我真沒辦法,你還是去求太上皇吧。」

  郭絡羅氏悲哀道:「若是能求太上皇我早求了!可他不見我!處在那個位置的兄弟,哪個之間沒有什麼些疙瘩。可為什麼是我們爺和老九,就要被逐出宗籍?這些年皇上怎麼對我們爺的,你看不到嗎?皇上是在拿刀子砍我們爺的心,一刀又一刀,鮮血淋漓的!」

  齊布琛重重地將茶盞擱在桌子上,語氣淡漠卻十分嚴厲。她道:「你這是在指責皇上苛待兄弟嗎?廉郡王福晉,你好大的膽子!你說皇上用刀子在戳廉郡王的心,你怎麼不看看廉郡王自己做了什麼?難道這些年他不是也拿刀子在戳皇上的心?本宮看著皇上被你們傷的鮮血淋漓,難道本宮就不難過不心疼?皇上是九五至尊,哪容得你在這裡胡說!」

  郭絡羅氏瞬間扭曲了臉:「佟佳齊布琛!你倒是本事了,一口一個心疼皇上!你以為你得寵,高位,你就很了不起嗎?就算雍正心裡有你那又怎麼樣?最後還不是為了江山,為了皇阿瑪,另外立了皇后?!就算是貴妃又怎麼樣?還不是要向皇后低頭?就算是貴妃,你也只是個妾!」

  周嬤嬤臉色大變:「廉郡王福晉瘋了,還不快將她拉下去!」

  郭絡羅氏大笑出聲,拔下簪子劃傷了上前來拿她的太監,指著周嬤嬤的鼻子大罵:「世態炎涼!如今一個奴才也敢對著主子呼來喝去了!」

  接著,她又從袖口拉出一封信,扔到齊布琛身上,笑聲中帶著無盡的快意:「你以為,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是真的對你好嗎?你不妨自己看看,你所期待的東西,是怎麼毀在那個刻薄寡恩的老四手裡的。反正我們全家都要被驅逐了,我死也要拉著你!」只要毀了你,也就是毀了老四!

  周嬤嬤眼疾手快,在信封砸到齊布琛身上之前,就上前接在了手裡。等齊布琛看向她時,她卻猶豫了。

  齊布琛臉色一冷:「周嬤嬤,記著誰是你的主子!」

  周嬤嬤一驚,忙將信遞了上去。

  齊布琛拿出信紙抖開,身形驀然僵住,握著信紙的手指忍不住發抖。

  「皇天在上,愛新覺羅迎璋以性命起誓,若此生能與大格格結成連理,願以大格格為終身唯一妻子,一生一世一雙人,絕無二心。」

  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恍若尖針般刺痛了她的眼睛。

  郭絡羅氏看著她僵硬的身影,再次快意大笑起來。

  齊布琛看著她大笑,突然也彎了彎嘴角。

  郭絡羅氏心中一驚,頓時背上直冒涼氣。

  齊布琛一邊微笑著看著她,一邊慢條斯理地將紙撕成兩半,輕聲問道:「你以為,這東西能改變什麼?或者,你想看到本宮後悔的表情,看到本宮痛哭流涕的樣子」

  「再或者,你想借著這個東西,挑撥本宮和皇上的感情?」

  郭絡羅氏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她。

  齊布琛又是微微一笑,眼中卻仿佛結了千年寒冰:「可惜,要讓你失望了。本宮做事,從來不會後悔!而皇上與本宮,那是十幾年的情分,怎麼會受到這東西的影響?!」

  接著,她冷冷道:「周嬤嬤,讓人將廉郡王福晉送回去!順便讓林太醫跟著一起去。告訴廉郡王,他的福晉既然病了,就不要隨便讓她出門。這一次衝撞的是本宮,本宮可以不介意。但下一次若是衝撞了別的貴人,那可沒有本宮那麼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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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郭絡羅氏不見後,她又打發了周嬤嬤,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桌子邊發呆。許久之後,她才又將手裡的碎紙片癱在桌上,看著上面的字,無聲地讀了一遍又一遍。

  酸澀感如蛆附骨般纏繞著她的心,一縷又一縷,密密匝匝地,直繞得她喘不過氣來。

  原來,曾經期待的幸福唾手可得。

  原來,她的人生,是可以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原來,她曾經錯過了一個願意為守著她一生一世的男人。

  當初,為什麼不能再多信任迎璋一點?當初,為什麼沒有再努力一把?當初,為什麼不能再多堅持一會兒?

  陰差陽錯,竟然就到了今天的地步。

  就在她發愣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整齊的山呼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齊布琛剛坐起身,就見四阿哥「眶」一聲打開了門,薄唇抿得緊緊的,焦急而擔憂地看著她。那一身明亮的黃色,看得她想哭。

  她忙蹲下行禮:「臣妾見過皇上,皇上……」

  話還未說完,就被一隻灼熱而寬厚的大手拉住了。

  齊布琛不自覺地撩了撩耳邊的碎發,不自在地照著話題道:「皇上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四阿哥雙眸黑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才看向桌上那寫碎紙,臉色冷得可怕:「聽說老八媳婦來了,我過來看看你。」

  齊布琛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她突然覺得很累,也不想再做任何掩飾,便沉默地站在那裡。

  四阿哥在嘴裡咀嚼著紙張上的話,許久才轉身,猛然將齊布琛拉到身前,指著手腕上帶著的黑曜石貔貅手鍊,眼中滿是不顧一切的決然:「你記著,你送了這個給我,別的一切都是白搭!」說罷,手一揮,就將那些紙張掃到了地上。

  齊布琛看著緩緩落下地的碎紙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他烏黑深沉的眼眸,道:「我知道,我時刻準備著為自己的一切負責。我做了什麼決定,就該承受什麼,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

  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四阿哥的瞳孔猛地一縮,忍不住用力捏住了她的手臂。

  齊布琛悶哼了一聲,將頭轉到了一邊。

  一轉眼,已經是雍正六年了。弘昭已經十四歲了,四阿哥決定,在這一次的大選中給他指個福晉。

  賢嬪賈氏在雍正五年的時候過世,榮國府大廈傾斜,早已被四阿哥抄了家。薛寶釵最終還是如書中所說,嫁給了賈寶玉。而林黛玉,則因為父親兄長的維護,終究沒有被賈府老太太算計,開始準備這一年的選秀。

  四阿哥幫弘昭看得福晉人選是西林覺羅家的女孩。齊布琛也召見過那孩子,覺得她貞嫻文靜,進退有度,是個好女孩。雖然如此,她還是問了弘昭的意見。若是弘昭不滿意,她無論怎麼都會想辦法將那女孩換了。

  可弘昭聽了她的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然後道:「額娘莫要操心,兒子相信皇阿瑪的眼光。」頓了頓,他又低聲道,「兒子心中有了一個世上最好的人,其他的女子,就算是天仙下凡,在兒子心中,也不如她一根汗毛。」

  齊布琛皺眉:「真這麼難辦嗎?那是誰家女孩?你說吧,額娘幫你想辦法。」

  弘昭又笑了笑,道:「額娘不就是兒子心中最好的人嗎?」

  齊布琛撫摸著他的頭,惆悵而憂傷道:「一眨眼,額娘的旭哥兒也該娶福晉了。旭哥兒,你記著,你是兄長。若是有一天額娘不在了,你一定要保護好弟弟妹妹。」

  弘昭大急,膩到她懷裡撒嬌:「額娘在胡說什麼?兒子不管幾歲,都是額娘的兒子啊。兒子和弟弟妹妹們還小呢,額娘忍心放下我們?」

  齊布琛長嘆了一口氣,撫摸著兒子的頭不說話。

  選秀結束後,西林覺羅氏被確認是四阿哥弘昭的嫡福晉,林黛玉則被指給了富察家的兒子。

  又沒過幾日,紫禁城裡突然傳出消息,有人給弘昭下毒!

  原來弘昭回去後某一日,正想用些吃食時,卻被從天而降的阿林(弘昭的大雕)打翻在地。弘昭知道阿林有些神奇,不會無緣無故地打翻他的東西,便讓人將那些東西檢查了一遍。不檢查不知道,一檢查才嚇了一大跳。弘昭準備用的東西里居然被放了□□!若是長期食用,不過三個月就會虛弱而亡。

  這件事實在是太大。康熙和雍正都氣得咬牙切齒。竟然敢對他們看好的繼承人下手,那些狗東西實在是該死!

  於是,這兩人都下令,開始大張旗鼓地查了起來。最後,查到了為兒子謀劃的李氏身上。雖然有弘昀和弘時的苦苦哀求,可最後李氏還是被關到了冷宮。

  別人不知道,齊布琛卻是清楚的。那件事,不只李氏動手了。雍正和康熙都查到了皇后那裡,可是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和康熙的壓力,皇后被關了起來。雖然外表看著仍舊光鮮無比,內里卻和廢后沒有什麼區別。

  齊布琛嘆了口氣,最後對林嬤嬤耳語了幾句,就讓她下去了。

  時間已經到了。

  就讓她最後,為兒子除去最大的威脅吧。

  沒過幾日,萬方安和里傳出消息,瑾端貴妃病重,太醫卻都束手無策,找不出病因。

  雍正大怒,讓人將萬方安和徹底查了一遍,最後卻查出了兩個皇后的人和當初在弘昭那邊發現的東西。

  更可怕的是,拿東西齊布琛仿佛已經用了兩個多月,怕是無力回天了!

  雍正眼中的恐懼瞬間爆發,他聲音顫抖地將太醫都趕了出去,將昏迷的齊布琛緊緊地抱在懷裡。

  沒過幾日,皇后宮中被查出貼著皇四子弘昭和瑾端貴妃佟佳氏生辰的巫蠱娃娃。皇后利用無辜打壓了烏雅氏,最後自己卻也毀在了巫蠱手中。

  瓜爾佳氏,成了大清朝有史以來的第二個廢后。

  雍正六年九月,康熙應佟佳氏請求,親自做主,挑了個日子儘早讓四阿哥弘昭成親。

  十月,齊布琛的時日已經無多了。她靜靜地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蒼白,但容貌卻是越發美地驚心動魄,仿佛她最後的生命已經要燃燒乾淨了。

  萬方安和中靜得可怕。

  太醫頂著皇上和幾位阿哥格格恐怖的臉色,戰戰兢兢地搖了搖頭。瞬間,四阿哥仿佛被抽乾了力氣般,痛苦地坐在了齊布琛的床邊。

  而布耶楚克、薩伊坎和七歲的弘,忍不住哭出了聲音。弘昭紅著眼眶將兩個妹妹摟在懷裡,而弘曠則抱著大哭的弘,無聲地流淚。

  齊布琛身上沒有一絲力氣,卻仍舊努力展開了一個燦爛的微笑:「皇……皇上,扶……臣妾起來,好嗎?」

  四阿哥渾身僵硬,強忍著即將爆發的痛楚,眼中全是沉痛的光芒。他點點頭將齊布琛扶起,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齊布琛咳了起來,聲音一聲比一聲大,仿佛又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地。弘昭和弟弟妹妹忙手忙腳亂地上前,想要幫她撫撫背,可皇上紅著眼眶,一手死死地抱著她,將她整個人攬在懷裡,一手幫她撫著背,弘昭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

  齊布琛咳得滿臉通紅,眼角不自覺地出現了一滴晶瑩的淚珠。她在四阿哥懷裡喘了好一會兒氣,才虛弱地彎了彎嘴角:「四爺,你的身體……真僵硬……」

  那一句「四爺」,讓他心中脆弱的防護牆瞬間崩塌,所有的痛楚,恐懼,恨,如潮水猛獸般洶湧而出,吞噬了他的整個身體。

  四爺……四爺,剛開始時,多少美好?四爺,四爺,她已經有多久,沒有那麼叫他了?

  一滴淚不受控制地從他眼中掉落,落在她肩膀上,然後立刻在她白色的裡衣上暈開。

  齊布琛突然覺得,那個地方,灼熱地發疼。

  她轉頭,慈愛地看向她的孩子們:「可惜,不能看到……我的寶寶,貝貝,安哥兒,睿哥兒成親了……真是,好遺憾……」

  「額娘!」弘聽著她語氣中的悲愴,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正在他整個陷入恐懼和悲痛時,一雙溫柔的手撫上了他的臉,幫他擦去了淚水。

  隨即,一聲長長的嘆息在他耳邊響起:「額娘的睿哥兒……」

  弘昭擦去眼中的淚水,跪在齊布琛跟前,堅定道:「額娘,兒子拼盡全力,也會照顧好弟弟妹妹。額娘,您還沒看著弟弟妹妹們成親,還沒抱抱您的孫子,您一定要好起來。」

  齊布琛眼中溢出了淚水:「旭哥兒,是額娘……對不起你……」

  「額娘!」

  「額娘!女兒會聽四哥話的!」

  「額娘!女兒會好好的……」

  「額娘……」

  「額娘……嗚嗚……額娘……」

  齊布琛靠在四阿哥懷裡,閉上了眼睛:「好了,你們都先出去吧。」

  弘昭強忍著將要落下的淚珠,狠了狠心,將幾個跪在額娘面前不肯離開的弟弟妹妹強行拉了出去:「走吧……給額娘和阿瑪一點時間……」

  屋子裡的人一下子走的乾乾淨淨。四阿哥抱著齊布琛,悲愴席捲全身,壓得他說不出一句話。

  「四爺,」齊布琛掙扎著轉頭看他,眼中平靜地可怕,「看在我……我盡心伺候,伺候了您這麼多年的份上,答應我幾件事兒,好不好?」

  四阿哥握住她的指尖,放在唇邊吻了吻,才點了點頭。

  「四爺,別把我葬在皇陵……」

  四阿哥頓時雙目怒睜,眼裡滿是被傷害的傷痛。他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一個音節。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艱難問道:「你,你不想……不想,和我……和我葬在一起?」

  齊布琛看向窗外,目光悠長而深遠。

  「我希望,下一世,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面,永遠,不要再糾纏在一起。」

  四阿哥的心跳瞬間停止,握著她的手慢慢滑下。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時間仿佛也被凝固了。他雙目無神地看著她,似乎沒有挺清楚她的話,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齊布琛卻沒有看他一眼,仍舊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緩緩道:

  「我希望下一世,能找一個簡簡單單的丈夫。」

  「他只愛我一個。」

  「只有我一個妻子。」

  「他沒有那麼沉重的責任。」

  「沒有那麼多的無奈。」

  「沒有那麼多的妥協。」

  「他會陪著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護著我卻又給我一片自由翱翔的天空。」

  「一定會有那麼一個人。」

  碧藍的天空上,兩隻白鴿撲騰著翅膀飛過。齊布琛看著窗外,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我會很幸福。」

  四阿哥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他努力地想要將不停滑出眼眶的眼淚逼回去,他努力想要掩去眼中無法承受的痛楚,顫抖著開口:「齊布琛,你真殘忍……」

  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怎麼可以這麼傷我……

  齊布琛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起來:「看,我多麼可惡……四爺,其實……其實一點都不了解我……」

  四阿哥的眼淚再無法控制,簌簌落下:「你究竟……究竟,有沒有……有沒有愛過我?」

  「愛啊……」齊布琛長嘆出聲,似乎想起了什麼,悵然道,「愛過的……只是,只是無關風月。四爺,除了那個,我已經……已經把能夠給你的,都給了……再貴重的,我負擔不起了。」

  心在慢慢被黑暗侵蝕。四阿哥的情緒瞬間崩潰,她死死地握住她的手,艱難道:「你太狠了……你是沒有心的,你沒有心……」

  齊布琛艱難地收回自己的手,再握住四阿哥的右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小刀,一用力割斷了那串貔貅手鍊的繩子。

  黑色的珠子紛紛滾落在地,滾向四面八方。那塊貔貅,則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一切……都結束了……」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一顆淚珠。

  「不!!!!!!!」

  萬方安和里傳出一陣撕心裂肺般痛楚的怒吼聲。

  弘昭拉著弟妹,突然跪在地上,悲慟大哭:「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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