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草莽(四十)


  洛陽城內的氣氛並未因一場勝利而輕鬆,作為交戰的另一方,瓦崗軍的氣氛也同樣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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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萬大軍不是個小數目,如何組織調度,怎樣讓他們進退有法,對於將帥而言,乃是很高的要求。

  李密用兵手段不弱,但是再好的手段,也得有足夠的軍將去實現才行。

  等到他的御營出發時,才發現秦瓊等三人離去,饒是李密素有城府,一時間也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行事。

  自己在瓦崗雖然也得人望,可是畢竟和那些瓦崗舊人沒法比。

  再說現在是在撤退期間,李密必須留守中軍處理事務,不可能親自跑去指揮一個個營頭。

  秦瓊等人所管轄的兵馬,又都是認自己主官,哪怕是留守副將說話也沒幾個人聽。

  這樣一來就導致李密的撤退命令更加難以執行,雖然在軍令得威壓下,大軍還是撤了下去,但是根本談不到秩序,驍果軍降兵那裡還發生了騷亂。

  多虧內軍及時彈壓,一口氣砍了若干首級,才算按住了內軍,沒讓騷亂進一步蔓延。

  雖然說從開始到結束也沒有多少時間,但是對於瓦崗軍來說,依舊是極為蹊蹺且難以接受之事。

  作為一支綠林好漢組成的隊伍,瓦崗軍對於勝負並不是很在意,響馬打仗輸贏都不奇怪。

  贏了能擴大戰果,輸了能跑掉,過段時間再回來打,這才是綠林人本色。

  李密能讓瓦崗軍接連取勝,奪下兩大糧倉,依仗的也是這種機動靈活戰法。

  撤退撤的這麼混亂,還差點發生大規模騷亂,這還是第一遭。

  果然,倒霉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

  大軍行不多遠,秦瓊等人便追了上來,還帶來了孫長樂被擒的消息。

  算上之前的翟讓,瓦崗軍一天之內損失兩員大將,固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也足以讓人覺得肉疼。

  這時候當然顧不上追究誰的罪責,還是先收攏兵馬繼續撤退要緊。

  至於程咬金為何被放,他又向徐樂說了什麼,現在都沒法追究。

  可是隨著他們撤回來的,還有翟讓的那些親兵。

  對這幫人李密沒有什麼好看法,可是他們既然來了,總不能說不要或者殺掉。

  就算李密想,手下人也不會答應,只能捏著鼻子收下。

  隨後另一個令他絕望的消息傳來,所謂的李唐大軍根本不存在,瓦崗軍撤退不久,那支搞不清規模的兵馬也消失了。

  根據斥候事後查探,那支兵馬總數不會過百,不過是靠拖樹枝來回奔跑盪起煙塵遮蔽了規模,又做出向金墉城運動的模樣而已。

  戰場上一旦用出這種手段,就說明正面兵力其實沒多少。

  李家援軍從頭到尾,就是那幾百甲騎。

  堂堂瓦崗十三萬大軍,就是被幾百甲騎戰敗撤退,這要是傳出去,軍中這許多好漢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就算不提面子,光是物資上的損失也不在小數。

  由於事發倉促,各軍按照鼓號撤退,根本顧不上收拾行裝。

  大批的輜重糧草乃至帳篷都扔在了邙山前線。

  對於綠林軍來說,這種結果才是不可接受。

  畢竟綠林人講究賊不走空,不管勝負如何,自己的家當總得保全。

  以往瓦崗軍不是沒打過敗仗,但即便是敗,也是兵敗財不敗,錢糧物資基本都能帶走,就算帶不走的也會就地焚燒,總之是不讓對方得便宜。

  也正因為如此,瓦崗軍才成為令所有對手都覺得頭疼得存在。

  跟他們打就如同富翁與乞丐相鬥,贏了也沒好處輸了更吃虧。

  瓦崗軍也是靠這個特質闖出自己的名號,成為令各方諸侯豪強聞名喪膽的存在。

  這次的敗北不管從規模還是結果看,都是前所未有,更何況敗得如此窩囊,就更讓這幫綠林好漢難以接受。

  大家本來還攢著力氣,準備回到金墉城和李淵大軍做過一場。

  這邊吃的虧,在李淵身上十倍討回。

  現在可好,什麼都沒撈到,還賠了那麼多輜重,仗是這麼打得?

  一路上軍隊都很是安靜,這不是因為軍紀嚴明行動有序,只是單純的士氣低落而已。

  李密嘴上不說,心裡如同明鏡,可是又無可奈何。

  所有人看向他得眼神,仿佛都充滿了嘲諷,譏諷他有名無實,譏諷他是個不中用得草包。

  得知洛陽虛實之後,李密倒是可以調轉鋒芒,再次兵發洛陽,可是現在顯然是行不通。

  士氣低落兵無戰心,這時候如果再讓大軍折返,不但坐實了主將無能戰走不定的印象,更會讓三軍生出反感,認為主將是拿自己耍笑。

  萬一發生兵變或者營嘯,後果都不堪設想。

  軍伍就如兇器,固然可以殺敵立功,卻也可能傷到自己。

  其中尺度,全看自己把握。

  兵馬越多對於主將要求就越高,除了要有足夠的調度手段,如何把握人心因勢利導,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軍隊到了這個地步,對於主將而言也是個巨大考驗。

  饒是李密才具不凡,這時候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從行軍速度、路線再到飲食供應全都要用心操持,生怕哪個地方照料不到,就引來一場騷亂近而演變成大禍。

  明月當空夜靜更深,瓦崗大軍遍布於山野。

  由於大部分帳篷遺失於邙山戰場,一時間又來不及備辦,是以今晚有超過七成的瓦崗軍只能露宿荒野。

  李密到了這時候也不敢再擺架子,那頂御帳更是不敢支開,而是和其他兵士一樣,裹了戰袍於森林中睡下。

  這等時候他自然也是睡不著的,只不過是閉目假寐,凝神傾聽四周的動靜,手緊緊握著刀柄。

  如果有誰叫罵起來,第一時間就能跳起來發布命令穩定人心。

  再堅持一天,等到明日便可到自家的城池,到時候便可放心了。

  李密心中暗自叨念著,向漫天神佛禱告,今晚可以平安度過。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險些拔刀出鞘!原來就在他凝神思忖的時候,從森林中傳出陣陣腳步聲,方向正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不過沒等李密拔刀,就聽到徐世勣的聲音傳來:「主公。」

  原來是自己人。

  李密總算鬆了口氣,徐世勣為人可靠,性情也本分,不會找麻煩鬧事。

  他來必然是有正事,因此連忙起身與徐世勣打招呼,徐世勣朝李密行了個禮,隨後低聲說道:「臣有些機密,要向魏公稟明,是以冒犯還請恕罪。」

  「這叫什麼話?

  咱們是自己弟兄,想說話自然隨時都可以,還用的著恕罪?」

  李密知道自己白天得罪了徐世勣,也得罪了這一幫瓦崗將領,是以此時表現得格外寬宏以修補關係。

  搶步上前,一把抓住徐世勣的手臂:「可惜手邊沒有好酒,否則定要痛飲一番。

  咱們去尋咬金、叔寶他們。

  好在咱們有的是肉,尋他們打打牙祭!」

  徐世勣沒動地方,而是正色道:「魏公,臣真有要緊的事情要講。」

  「何事?」

  「如何破徐樂,勝玄甲騎,乃至破唐軍得洛陽的計劃。」

  夜色之下,但見徐世勣眼神堅毅語氣不急不躁但是字字鏗鏘,顯得成竹在胸。

  李密記得,上一次徐世勣以這種態度與自己說話,還是在瓦崗大戰驍果軍之前。

  一夜長談之後,驍果軍便成了瓦崗的俘虜,難道這次還能舊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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