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一章 梟雄(六)


  以徐樂在玄甲騎的地位,就算真的是一屋子破爛,只要他一句話,下面的人也會毫無怨言地裝車起運,當作珍寶一樣對待愛護,也不需要將主做出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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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自兩晉南北朝至隋,那些成就赫赫武勛的大將,對於自己的部隊都有類似的控制力。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也沒法讓部下如臂使指,按照自己的命令行事。

  宋寶也是認為徐樂這當口還在和步離胡鬧,才敢在韓約面前說幾句怪話,等看到徐樂出現就後悔不已,恨不得馬上就衝到庫房裡去當苦力。

  但是徐樂並沒有直接開口下令,而是帶著眾人走入庫房之中。

  剛才宋寶一腳踢破大門,又在外面折騰了半天,煙塵早已經落下,因此眾人此時進入就沒了方才那般狼狽。

  徐樂舉目四望,見庫房裡陳列著若干書架,架閣上堆滿了書籍。

  但是顯然此時房間內書籍的數量遠遠超過當初預想,更多的書沒有放在架子上,而是被堆放在地面。

  顯然宮人和宋寶的看法差不多,並不認為這些書能被算作珍寶,也並不愛惜。

  房間不知多久沒人來過,架閣、書籍上都落滿了灰塵。

  如果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這些書籍很快就會被蟲蛀或是風化、損毀,最終變成一堆殘紙碎墨。

  紙張在這個時代還是珍貴之物,這一屋子書籍所用紙張數字,想想就是個令人咋舌的數目,更別說裡面還有些書是竹片卷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古物。

  還有些則是用羊皮製成,單是從工本考量,這些書籍的價值也非同小可。

  如果是在太平時節,這些書籍絕對可以賣一筆好價錢,畢竟這時候的紙張少書更少,不管書籍裡面記載了什麼內容,都會有人以重金求購。

  再說也沒人會用珍貴的紙張記錄真正沒用的東西,所謂開卷有益,在這個時代絕對是至理名言。

  宋寶的看法也不是沒道理,眼下乃是亂世,群雄之間的戰爭還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

  亂世文章不值錢,兵馬錢糧才是硬道理,對於諸侯豪強而言,書確實可以算作無用之物。

  就算是那些以經學傳家的世族,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花錢買書。

  寶貴的財富都得用在發展武備囤積糧草上,這些書根本賣不出價格。

  武人整日刀頭舔血,過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沒人想的太長遠。

  比起看得見抓得找的金銀珠寶,書這種東西就不怎麼受歡迎。

  若是看也不看,只管低頭搬運裝車,宋寶也就不說什麼了,最多是背後嘟囔兩句。

  可是既然已經隨著徐樂走進來,下意識地便去看那些「破爛兒」。

  他的目光在書籍上快速滑過,忽然目光停在一束捲軸之上,隨後快步上前伸手將捲軸抽出,吹了吹捲軸上的浮土看了片刻,緊接著便大笑出聲。

  「哈哈,樂郎君罵得沒錯,我就是個不識貨的睜眼瞎!還得說是樂郎君見多識廣,差一點就走了寶。

  你們快看,這是什麼!」

  庫房裡本就安靜,他這麼一鬧,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過來。

  只見宋寶手中高舉著捲軸,在眾人面前比劃著名:「紅琉璃!這可是紅琉璃!看看這裡面那麼多捲軸,得有多少紅琉璃。

  好生找找,說不定還有別的寶貝呢!這楊家人端的狡詐,把個寶貝藏在書里,險些就把我給騙了。

  多虧樂郎君,才讓咱不至於上當。」

  跟隨進來的幾個軍將都是徐家閭屯客出身,也不曾見過什麼像樣珍寶,聽宋寶說這捲軸的豎軸乃是紅琉璃,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但是聽宋寶語氣,也知道是個值錢的玩意,全都湊過去看。

  韓約皺起眉頭,臉上露出幾分怒氣,剛要開口呵斥,徐樂卻朝他丟個眼色,隨後走過去從宋寶手中接過捲軸,微笑道:「宋大可知,這裡面寫了些什麼?」

  說話間徐樂已經將捲軸打開一尺有餘,遞給宋寶去看。

  宋寶搖了搖頭,尬笑道:「樂郎君莫要做耍,咱是什麼根底你還不清楚?

  殺人放火還行,讀書寫字一竅不通。

  這上面寫了什麼,咱可是認不得。」

  徐樂又看向其他軍將,這些人也都搖頭。

  其實徐敢也是教過莊客們識字的,不過人的精力終究有限,又是神武那麼個環境。

  對於邊地百姓而言,挽弓射鵰的重要性遠在讀書寫字之上,這些莊客更沒有讀寫的需要,所以也就沒人去學。

  這幾個莊客和宋寶一樣,都是睜眼瞎不認得字。

  在當下,這也算不得丟人的事情。

  畢竟軍中就是這麼個環境,哪怕手握千軍萬馬的大將,也有可能不認字,文牘往來全賴幕府文士操持,普通軍將不識字就更不奇怪。

  徐樂掃視眾人,見大家都不認識,自己才看向捲軸,隨後微笑道:「原來是齊書。」

  宋寶一愣:「騎書?

  講騎馬的?

  這班文人就沒一個好東西,閒著沒事幹,就知道指手畫腳。

  騎馬打仗是咱們軍漢的事情,還用他們教?

  真當自己是聖人,什麼都知道?」

  「升明三年,宋臣蕭道成篡位,因其曾被封齊王,是以立國號為齊,年號建元。

  建元二年設史官,由檀超、江淹掌修國史。

  除此之外,另有沈約、劉陟、王逸等人編撰齊史。

  蕭道成之孫蕭子顯於梁武帝時期結合前人史稿編撰南齊史稿,是為齊書。」

  「南齊……」宋寶顯得十分迷惘,搞不清楚南齊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用手敲著額頭思考了半天,才問道:「俺記得當年確實有個齊,被大周滅了,他們的皇帝似乎是……姓高?

  大周滅了大齊,後來又被楊家奪了社稷,這才有大隋天下。

  可是沒記錯的話,那個大齊乃是懷朔高歡的江山,皇帝可不是姓高。」

  他話音未落,一旁一個徐家閭的軍將卻翻了臉:「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也不瞅瞅自己什麼德行?

  跟阿爺一樣大字不識,還敢說樂郎君的不是?

  要臉不要?

  樂郎君說大齊的皇帝姓……姓什麼來著?

  反正樂郎君說他姓什麼就姓什麼,你少插嘴!」

  宋寶想要辯解卻又不敢,只好朝徐樂陪笑:「樂郎君別見怪,或許是俺那遭瘟的叔父年老糊塗記錯了名字,那大齊皇帝就是蕭什麼成,你說得沒錯。」

  徐樂苦笑兩聲:「齊分南北,賀六渾昔日和宇文泰爭雄,兩家分立元家人為帝,是為東西魏。

  而後又各自篡位,便是齊周對峙。

  他那個齊是北齊,我方才說的是南齊,便是江南之地。」

  宋寶一愣:「不對啊,江南之地乃是南朝陳家天下,這可是沒錯的。」

  「南齊和陳家隔了數十年,不是一個朝廷了。

  不過蕭家人宋大肯定知道,楊廣的皇后蕭氏,便出自蘭陵蕭氏,她的祖上和我說得蕭道成便是一家人。

  而這捲軸上記載的,便是南齊朝廷的事。」

  聽徐樂提起蕭後,眾人這才如夢方醒。

  宋寶道:「怪不得如此氣派,居然用琉璃做軸,原來是皇后娘家人。」

  徐樂將捲軸緩緩捲起放下,又抽出另一個捲軸展開來,看了片刻,點頭道:「江南屢經戰亂,典籍多毀於兵火史書散佚不全,只有在這裡才能看到南齊書全貌。

  也多虧楊家父子有心,不管他們對待百姓如何刻薄自己又是何等荒唐,在搜羅書卷一事確實用心。

  父子兩代搜集天下書藏,總算是給後輩兒孫,留下些像樣的產業。」

  「要我說也就是那麼回事!你看看,這書都成什麼樣了?

  要不是樂郎君上心,過不了多久,這些書就得被蟲蛀鼠咬禍害的不成樣。

  再說了,就洛陽現在這個德行,咱要是不來,他們遲早得把這些書當柴燒,餓急了填肚子也不是不可能。」

  韓約這次倒是支持宋寶的看法:「這話沒錯。

  就算他們不吃不燒,等到瓦崗軍進了城,只怕這些書也多半要遭殃。

  李法主就算愛惜字紙,他手下那些人也是難說得很。

  一幫響馬,多半也是和宋大一樣,只盯著這些琉璃,不會在意書。」

  宋寶不以為忤,反倒是洋洋自得:「咱是睜眼瞎,南齊書也好北齊書也罷,咱都不認識,還是琉璃是真東西。」

  步離這時候已經結果徐樂手中的捲軸,小心地放到一旁,冷冷說了一句:「睜眼瞎還挺得意?」

  徐樂微微一笑:「這些書原本不是這幅樣子的。

  就在這紫微城裡有個觀文殿,一會我帶你們過去。

  那才是原本收藏這些書卷的地方,等到了你們就知道,那是個什麼所在。

  楊廣此人刻薄殘暴荼毒蒼生,但是對於書卷看得很重,倒不會任它們損毀。」

  宋寶想了想,怎麼也沒法把觀文殿和財寶聯繫一處,自然也就沒了什麼興趣。

  自幼就和文章不投緣,也就不想去藏書的地方受罪,只是向徐樂問道:「徐大也是第一次來洛陽吧?

  這些事如何知曉?

  莫非是老爺子說得?」

  「楊廣建紫微城時,阿爺早已歸隱神武,自然無從知曉。

  這些……是二郎同我講的。」

  宋寶眼前一亮:「敢情樂郎君仔細這些書,是替二郎護持?

  那可不能疏忽。」

  說話間宋寶將手在戰袍上用力擦了幾下,生怕一不留神污損了書卷壞了李世民的心頭好。

  徐樂卻道:「這是二郎的意思,也是某的意思。

  這些寶貝我們不是替二郎護持也不是替我護持,而是為天下護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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