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梟雄(十)
對於大多數武人來說,意識不到書籍的珍貴之處,最多也就是算計它們能值多少錢。
也就是徐樂這等見識的,才能對它們的真正價值有大概認知。
再者就是世家門閥控制的天下,書籍能否發揮應有作用其實也不好說。
是以在正常情況下,徐樂拿走這些書並且運回去,其實沒什麼難處,王世充也犯不上為這點小事跟強援過不去。
可是看到觀文殿那些帳簿之後,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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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王世充也不會讓徐樂看到那些。
只不過是從邙山之戰再到徐樂提出放糧以及觀賞觀文殿,前後時間距離太短,王世充沒有反應以及布置的時間。
畢竟那麼多的帳簿在那,要想在不引起玄甲騎眾人注意的前提下把它們轉移走,就得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徐樂一行人太快,王世充根本來不及採取行動,只能被迫讓他們看到。
從那一刻開始,雙方的關係就變得有點微妙。
主人家千方百計想要藏下的東西被客人看到,這便做不成主客,只好當個對頭。
王世充之前答應的事情,固然不能明著拒絕,但是具體執行成什麼樣,就難說得很。
雖然從正常情況看,王世充沒必要在這種小問題上和玄甲騎對著幹。
但是人心難測,誰又說得好?
何況對徐樂來說,要應付的人還不止王世充一個。
韓約原本也沒把書當一回事,直到從徐樂口中了解到這些書的珍貴,以及對它們的處置之後,才真的有些犯難。
「原本以為,樂郎君是要把這些書留在手裡,將來教咱們的子弟讀書識字,或是教授那些鄉親。
沒想到現在就要交給二郎,這可是有點難辦。
他要是在軍中一切都還好說,可是現如今李建成坐鎮潼關,這東西能否從他眼皮子下面運出去就是個問題。
就算瞞過了他,遲早也會露餡,到時候他還是得記恨咱們。
說實話,就他的所作所為,就算宰了他都應該。
可是誰讓他是李家嫡長,連皇帝位子遲早都是他的。
咱們真惡了他,也是個麻煩。」
房中只有韓約、徐樂二人,也就沒必要說一些表面文章。
神武子弟都知道,小門神韓約可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
在雲中那種邊地,一個窩囊廢會被所有人看不起,慢說當俠少,就算是當個農夫都會遭到排擠打壓。
說到底,那就不是個能養活老實人的地方。
在那種險惡環境下能夠立足並且闖出偌大名頭的小門神,自然不是什麼好相與,更是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
他說這番話,也不是顧慮自身安危,完全是一番苦心替徐樂著想。
其實韓約說得也沒錯,畢竟他們現在也不是在神武那時候,天下的局勢也和之前不同。
為李家效力,自然是希望李家最終得了天下。
可是一旦江山定鼎,情況就和現在不一樣。
君臣名分帶來的影響,誰也不能等閒視之。
大隋開國的時候,也有那麼多武功勳貴,結果又如何?
驍勇善戰如史萬歲者,還不是因為個名字犯忌諱就丟了命。
以徐樂和李建成的關係,可比史萬歲這個名字危險多了。
之前幾次鬧事全虧了玄甲騎的勇武以及李徐兩家關係,如果日後天下太平,這勇力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
李建成也不會顧念兩家世交,到時候肯定是下死手。
說句良心話,就玄甲騎當前和李建成的關係而言,修補都還來不及,不能再惡化下去。
按照韓約所想,如果能用這些書換一個和李建成的和解,其實也是值得的。
至於說當日鸚鵡洲上自己所受的傷,以及李建成對於玄甲騎的態度,他不是不生氣,而是沒辦法。
但是他的想法卻不被徐樂所接受,他的態度也很是堅決:「當日楊家抄錄正御書五十份,本以為可以世代傳承。
可是兵火紛紛,人命如草芥,自保都還顧不上,又有誰能顧上那些書卷。
這些書稿多有損毀、丟失,咱們手上這份,大概是當今世上唯一一份完整收藏。
獨一無二沒有替代。
如果落到李建成手上,咱們在要找一份一樣的,可就難了。」
「阿樂你不說我也能想到,這樣的珍品自然不會多,也確實送給二郎的好禮物。
可是我想二郎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他應該能明白咱們現在的處境,以及李家的大勢。
說到底他也是李家仁,不會想要看到家中內訌自相殘殺。
咱們把書給了李建成也不是給外人,他們兩兄弟怎麼鬧也是親手足,不會為這個跟阿樂翻臉。
若是他連這點事情都看不明白,這朋友不交也罷。」
徐樂嘆息一聲:「韓大還是沒明白。
我把書給二郎而非建成,並非因為兩下的私交,也無關李家諸子爭權奪利,而是為了這批書的用項著想。
楊家父子雖然愛書,但是愛的不是地方。
書卷落入他們手中,就被束之高閣存於大內,雖說書籍因此得以傳世,但是對於蒼生百姓並無幫助。
也不說雲中那種小地方,就算是長安、洛陽,又有幾人真懂得文墨?
毗沙門素來和世家交好,如果這些書落日其手中,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那些高門世家設法攫取。
且不說咱們為了這些書費了多少氣力,就是這些書落入世家手中,我們也是白忙和。
咱雲中人從小就懂得回易,賠本買賣能做麼?」
看徐樂一副守財奴的樣子,韓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嘆息道:「賠本買賣不能做,殺頭的更不能。
為了保住這些書,得罪李建成,值得?」
徐樂點點頭,神色變得莊重。
「我沒有在開玩笑,這些書屬於天下蒼生,而非一家一姓。
日後理應造福萬民,讓天下人都能讀書識字懂得做人道理,才是它們應有的用項。
而不是讓世家高門將其束之高閣,成為自己傳家的財富。
若是最後只能如此,我寧可現在就一把火燒了,也不便宜了那些蠹蟲!」
韓約知道徐樂的脾氣,他這麼說,就證明這件事已經沒得商量,也只好由著他去。
自己與他乃是手足,不管阿樂做什麼,都會全力支持。
就算因為這件事得罪了李建成,也顧不得那許多。
大家一起闖得禍多了,也不差這一宗。
不過眼下是有另一樁難題得說在前面,否則白做了惡人也沒起到作用。
「人多眼雜,這件事估計逃不過李建成耳目。
他要是不想要怎麼都好說,如果他鐵了心要奪,咱們想要護住這些書也不容易。
畢竟他現在是三軍主帥,咱們除非是準備好翻臉反目,否則也不好抗拒。」
「咱們現在確實不能和毗沙門翻臉,但這些書也不能落到他手裡。
這件事麼……得想個主意。」
韓約微微探身,徐樂則把聲音放低了三分,小聲嘀咕著什麼。
韓約點點頭,隨後又有些遲疑:「這事情怕是也不好辦。
總得有人肯幫忙才行。」
「幫忙的人很快就會到了。」
徐樂的語氣很是篤定。
「咱們不是徐家閭剛出山那時候,現如今是李家離不開咱們,不是咱們離不開李家。
不管是李家父子哪一個,都不敢真的讓咱們以八百騎對抗瓦崗大軍。
援軍、錢糧哪個都不能短缺。
我軍初至洛陽便大破瓦崗,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到長安,自然少不了人來。
以二郎的謀略,自然知道該派得力的人隨行,還愁沒人給咱們幫襯?」
韓約這下也鬆了口氣,他其實一直擔心的是李建成在後面下黑手,真的不發援兵錢糧,讓玄甲騎孤軍奮戰。
不管徐樂如何驍勇,玄甲騎又是怎樣的勁旅,也不可能真的靠八百甲戰勝瓦崗軍。
王世充的兵馬又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殘存的鷹揚精銳還在邙山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人充其量就是守城,戰陣上不能指望。
有徐樂這話,總算是一塊石頭落地。
徐樂又說道:「人來之前,把那些書保管好,千萬不要損毀。
再就是糧草的事情得多留心,按說王世充不敢短了咱的口糧,可萬一他生出歹意,咱也不能吃虧。」
韓約點頭記下,隨後便準備去安頓布置。
可就在這個當口,房門外傳來小六的聲音:「樂郎君,有貴客要來拜訪你!」
韓約眉頭一皺,開門將自己的兄弟從外面拎到房中。
小六別看年歲不大,但是跟著徐樂出生入死不止一遭,更經過幾次苦戰歷練,不論手段還是功勞都遠勝徐家閭普通莊客。
如今的他也是玄甲騎大將,如果只看年齡和官位,他絕對算得上是少年得志,尋常將門子弟都遠遠不及。
不過在自家兄長眼裡,他依舊是個懵懂少年,根本沒有臉面或是身份方面的顧慮。
拉進來二話不說就朝頭上拍了一記巴掌:「多大人了,怎麼還毛毛躁躁的?
就你這樣子怎麼帶兵?
下面的人怎麼服你?
貴客?
咱們連王世充都不用理會,還有什麼貴客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
誰想來就讓他來,至於見不見,也是樂郎君說了算。」
小六有些委屈卻又不敢分辨,只好小聲嘀咕:「打人幹什麼?
我又沒說是城裡的貴客,這人是瓦崗來的,聽說還給咱帶了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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