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梟雄(十三)


  蘇威為官清廉宇內聞名,就算其因「結黨」獲罪免官時,楊堅也堅決維護蘇威的操行,禁止其他官員落井下石,以此攻訐蘇威。

  在大隋尚且如此,做了降臣就更不必多說。

  瓦崗又是有糧無錢的窘迫處境,連那些軍功彪炳的武人都缺少財帛,蘇威這麼個投降文臣更不可能富貴。

  再者其不管為人如何怯懦,自身的才具以及修養擺在那裡,也不需要刻意用錦衣華服來彰顯自己的身份地位。

  是以蘇威此來氣度上自然不差,但是衣飾穿戴很是尋常,與洛陽城中一干官場上的後生晚輩相比,很是有些寒酸。

  也正因為如此,他身後那個須臾不離的侍衛,就更顯得惹眼。

  乃至連王世充都忍不住偷眼看了那人幾次,越看心裡越是起疑,不知這個看上去像女人,但是越看越覺得非同小可男子是何來路。

  王世充一早就知道瓦崗方面不可能只來蘇威一人,要知這位老先生可是有著數次入山避難的輝煌經歷,這份威名朝堂上下無人不知,李密自然也很清楚。

  當年天下太平,蘇家宗族都在別人掌握之中他都敢不管不顧先跑為敬,如今他在李密那裡無牽無掛,更是隨時可能腳底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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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崗軍中好歹還有那麼多軍將大眼瞪小眼逃走不便,出來為使等於是縱虎入山,沒人看著只怕人沒進洛陽就先鑽到邙山裡面披髮修行。

  派這麼個人出來,肯定得有人看著他。

  再說蘇威畢竟是降臣,洛陽城中還有皇泰主楊侗這個大隋正統。

  萬一他趁機說出瓦崗軍中機密,也是貽害無窮。

  是以表面看蘇威是使臣,但是背後肯定會有人暗中監視。

  這個看上去是女子的人,多半就是承擔這份差事。

  王世充第一眼看到此人時,腦海中第一反應就是:世間還有此等絕色?

  他在洛陽城一手遮天形同天子,紫微城中又有楊廣自各地搜羅來的佳麗,美人見得多了,按說早就是波瀾不驚。

  可是蘇威身後的美人,卻是王世充生平僅見。

  若是單純身材高挑修長,眉目如畫膚白如玉也就罷了,主要是身上那股氣質,之前不曾在任何女子身上見過。

  面容如鐵眉目含煞,一個習武的女人也就罷了,一個英姿勃發殺氣十足的絕色,放眼天下怕是也找不出來幾個。

  像這個女人這樣殺氣十足的,就更難找。

  按說這麼個美人,理應是李密的內寵嬪妃之屬,縱然一身武人打扮腰間有刀,不過是裝飾之物並無實效。

  單看那光潔細膩的肌膚,也不像個武人的樣子。

  就算她身懷絕技,也是來做使者的,不可能有什麼殺氣。

  可是自從看到她,王世充就覺得周身不自在。

  這個人就像是一口出鞘利刃隨時可能飲血,讓王世充周身不自在。

  他甚至有個感覺,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什麼使者,而是行刺自己的刺客。

  不過隨後王世充就發現,這人的殺氣不是針對自己。

  她似乎是在尋找什麼,這種殺氣乃是不自覺間散發出來,並不針對誰。

  換言之如果真的要對自己有所不利,只怕見面之時就要拔劍了。

  由於有這種特殊的感覺,他不免多看這女人幾眼。

  不看不打緊,細看之下就發現這裡面更不尋常。

  這個絕色佳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婀娜妖嬈的裙釵女,而是個如假包換的七尺鬚眉!這人不但是個男子,更是個身懷絕技手上人命無數的武將。

  乃至雙方第三次目光相撞時,王世充竟感覺像是被利刃刺中,雙目隱隱作痛心中忐忑不以,連忙把頭轉過去不敢對視。

  瓦崗軍中居然還有這等人物!見其外知其內,別看沒有親眼見過來人手段,就只看其氣度以及眼神就可以斷定,此人絕對是當世一等一的豪傑。

  放眼洛陽軍中,怕是沒幾個人能與其相提並論。

  瓦崗派這麼個人前來倒是不算奇怪,不過他的殺氣所為何來?

  再看他那雙眸子紅腫,分明是不久之前剛剛嚎啕大哭。

  這人是剛剛失了至親,來洛陽尋晦氣的?

  若是如此,蘇威未免就太過狂妄。

  不管其有怎樣的資料,若是帶了刺客進城對自己或是洛陽軍將不利,他也休想活著離開!王世充心內生疑,臉上則是不動聲色,與蘇威言語交談,試探著對方的用意。

  由於這次外交並沒有任何前置環節,事先沒有書信往來,也沒有人居中傳話,是以王世充也不知道蘇威帶著萬斛軍糧前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只好借著交談的機會旁敲側擊詢問,了解蘇威的真實用意。

  好在蘇威一生經歷了太多起起落落,在楊廣時代一度身為「四貴」之一,又因觸怒君王險些舉家被害。

  早就練就了寵辱不驚的本事,與人交往的時候,也知道如何掌握分寸,讓交涉的對象不至於太過難堪。

  縱然從總的軍力對比看,瓦崗軍遠在洛陽之上。

  而且不管王世充怎麼掩飾,事情就在那裡,肯定瞞不住人。

  現在的洛陽已經快淪落到靠戰利品維生的地步,和如日中天的瓦崗軍不能相比。

  不過蘇威並沒有因此就表現出不屑或是輕視,還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與王世充進行交涉。

  他也沒有隱瞞自己的用意,說過幾句閒話,就把話題納入正軌。

  李密頭腦很清醒,並沒有讓王世充投降這種異想天開的念頭,也不想訂立什麼城下之盟。

  對於瓦崗軍來說,態度非常明確,自己和洛陽肯定是要打的,任何盟約都沒有意義。

  蘇威這次帶著糧食來,不是來談合作,而是來談交易的。

  他們要用這些糧食,交換洛陽的財帛。

  洛陽之前就和瓦崗進行過糧食交易,不過那時候的交易是和李密麾下大將邴元真,這種交易行文本身也是近似於販私。

  邴元真這邊固然要瞞著李密以及瓦崗諸將,王世充這頭也不能把事情放到檯面上。

  畢竟兩軍交鋒期間,進行這種交易說出去總是不太好。

  這種交易規模自然有限,所獲取的糧食對比洛陽消耗只能算是杯水車薪,而隨著兩軍全面開打,這種交易也就隨之停止。

  其實王世充心裡也明白,邴元真不過是李密手中的傀儡,這種錢糧交易背後的主使,必然是瓦崗之主。

  瓦崗軍不是流民軍,不是有糧食就能維持的部隊。

  他們需要大量財貨犒賞部下,才能維持部隊高昂士氣。

  偏偏李密又想要聚斂財富為日後立國建製做準備,對於財帛的需求很大。

  再加上洛陽兵微將寡,李密並未放在眼中,也就支持邴元真通過這種方式獲取財帛。

  如今派蘇威前來,莫非是準備把交易的規模擴大?

  王世充倒不是說對於那些糧食無法拒絕,再怎麼難他都挺過來了,不至於因為這點糧食進帳就欣喜。

  可如果蘇威此行真是為了把這種交易由私轉公,無疑就是向自己釋放了一個信號:瓦崗軍短時間內不會攻打洛陽。

  對於王世充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如果不是瓦崗大軍時刻威脅洛陽,自己何必像供祖宗一樣供著玄甲騎?

  再說李建成那六萬兵,也如同一口利刃懸於頭頂,稍不留神就可能落下來,把自己切為兩段。

  對自己來說,最好的結果莫過於維持三方均勢。

  最好是瓦崗軍因為翟讓之死遷怒李淵,讓他們打個天翻地覆,自己可以趁機恢復元氣再做打算。

  想到固然是好,可是蘇威的口氣和態度,又讓王世充有些拿不準。

  作為大隋官場的人瑞,蘇威盡展所長,讓王世充領略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官場風儀。

  看上去態度誠懇言詞懇切,實際上什么正經話都沒說。

  所有的態度都是模稜兩可,既可以認為局勢已經轉危為安,也可以看作是決戰之前的最後通牒。

  饒是王世充謀略過人,也猜不透其中真意。

  他唯一可以斷定的是,蘇威此行最大的目的不是跟自己交易,也不是向自己表達什麼態度,而是找徐樂。

  按說徐樂陣斬翟讓,和瓦崗就是不死不休。

  蘇威是個文官,報仇的事情輪不到他,但是起碼的態度應該有。

  不但不該尋找徐樂,反倒是該主動避開,以證明自己和賊子不共戴天。

  可是蘇威說不上幾句話,就往徐樂身上拐。

  而在他身後那位美人監軍也不動聲色,顯然是默許蘇威行為,這就透著幾分蹊蹺了。

  他們急著找徐樂幹什麼?

  又為何以自己作筏?

  既擔心瓦崗軍和李淵聯手,先把自己吞下去,更擔心自己不明不白成了兩家交鋒的替罪羊,將來李家的怒火自己也要跟著承擔。

  要想從蘇威嘴裡套出真話自然不容易,但王世充終歸不是泛泛之輩,察言觀色之下也有所得。

  蘇威雖然看似從容鎮定,實則心中很是緊張。

  按說這麼個出使外加交易的差遣,不管成敗都不至於招來厄運,他絕不至於如此。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這次來不光是為了見徐樂那麼簡單,而是要藉機會做點什麼,要做的事還非同一般。

  王世充不免又打量打量蘇威,就這麼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怕是隨便一個軍漢都能打殺了他。

  這種人就算有百八十個,又能把徐樂這麼個武人怎樣?

  就在王世充想著的當口,一陣沉重有力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蘇威舉目向門口看去,來人這時也自外而入,不等王世充引薦,蘇威已經搶先起身,搶步向來人走去,口內喃喃道:「像!像極了!不想老夫有生之年,還能重遇故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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