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章 梟雄(二十五)


  既有潼關天險又有玄甲鐵騎,洛陽的烽煙便吹不到長安。

  任是中原大地血沃千里,也影響不到關中之地,更與李唐江山無涉。

  不管事實是否如此,至少長安城內袞袞諸公以及新近登基的武德天子李淵,都是這樣的想法。

  李淵登基之後總結前朝過錯,認為大隋失之於嚴苛,兩代天子皆刻薄寡恩駕馭臣下手段酷烈,以至於君臣離心上下失和。

  文武百官每日提心弔膽動輒得咎,對於天子以及整個江山都沒有好看法,失天下也就是遲早的事。

  是以李淵便著意與之相對立,隋以嚴自己便以寬。

  他本就是仁厚聞名於世,如今更是大行善政。

  尤其是在對待臣下方面,更是格外的寬宏。

  大臣有細故只當沒看到,就算犯了大罪,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朝堂之上皆大歡喜。

  除此之外,李淵更是大施恩賞,以高官顯爵厚幣重賞,用以安撫人心籠絡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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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於一日之間給千餘人授以官職,這等所作所為,自然得文武讚譽,不知多少人因此高挑大指,贊一聲:「堯舜之君!」

  歌舞飲宴亦是家常便飯,君臣同樂共飲瓊漿,儼然已是一副太平天子模樣。

  畢竟有著整個關中的租調,再加上長安積蓄的財帛,李淵的財力完全支撐的起這種開銷。

  再不行,就向百姓徵收錢糧彌補虧空,畢竟是改朝換代,能夠保全首領就得感恩戴德,誰又沒多長几個腦袋,還敢帶頭抗稅不成?

  李淵倒也不是只顧自己享受,對於子女同樣照拂。

  李建成坐鎮潼關總攬軍權,自然無福消受。

  那些陪伴在身邊的子女近水樓台,便能享受父親照拂。

  李淵就像所有溺愛子女的慈父一樣,不惜傾其所有令子女歡喜,不管是金銀財帛還是大隋積存的珍玩字畫,只要子女開口便無有不應。

  哪怕不曾開口討要,只要李淵心內歡喜,也會隨時賁下恩賞照拂自己的骨肉。

  只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珍寶美人錦衣玉食,李世民便是這麼個另類。

  他如今在長安是個富貴閒人,既不管民也不管軍,手中並無權柄。

  在部分人看來,這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

  萬事不擔又可縱情享受,每日想飲酒飲酒,想射獵射獵,簡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可是對李世民本人來說,這非但不是什麼恩賞,反倒像極了軟禁。

  宅邸後院內,一身窄袖胡服的李世民,雙足一前一後箭步站定,手持大弓身形下蹲,弓開如滿月。

  距離他五十步遙處,立著十數個草人,每個草人頭上插著一枚鴨卵大小的野果。

  而在李世民身旁左右,還有二十幾個錦衣家將持長木棍向前捅刺。

  木棍頂端包了厚厚的布,上面又蘸了米漿,點到身上就會留下印記。

  李世民不但要拉弓瞄準,還要躲避那些木棍襲擾。

  這些木棍的捅刺並沒有規律可循,一會就是攢刺,一會就是停在那不動,比起持續不間斷的刺突,這種隨心所欲的方式讓人更為緊張。

  一個家將打扮的胡人老漢,在旁大聲吆喝:「打仗不是打獵,你的對手也不是野狼和狐狸,不會等著你瞄準放箭。

  不但他們要和你打,就是戰場上的其他人也饒不了你。

  每個人都是獵手也都是獵物,你瞄準別人的時候,不知道就有誰瞄著你的腦袋。

  要想活命,就得快准狠,眼到心到箭也到,這才算入門。

  真想要亂軍殺將,更得膽子大。

  周圍人仰馬翻也和你沒關係,三心二意不但射不中人,還得搭上小命。」

  他說話的速度快,還有濃烈的塞上口音,正是梁亥特部的老獵手。

  他眯縫著眼睛,捻著山羊鬍,神態如同在草原上教訓自己不成器的後輩:「小六這方面便有靈性。

  別看他平時頑皮的像是不聽話的小馬駒,可是真到了打仗的時候,就穩當的不像話。

  你就算在他耳邊敲鑼,他也照樣能把箭射進對頭的咽喉,這就是天生的好獵手。

  你的資質不如小六,就只能靠苦練來彌補。

  左數,第四個!」

  他說著閒話,突然語氣一變發出命令。

  隨著他話音出口,李世民弓弦鬆動利箭離弦,一個草人頭上的野果應聲落地。

  李世民並沒有去看自己這一箭的結果,而是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隨後將弓拉滿,繼續引而待發。

  就在此時,長孫無忌自外間走入,看到這情景連忙叫了一聲:「二郎。」

  那名老獵手看看李世民,又看看長孫,隨後嘿嘿一笑:「散了散了!老胳膊老腿,站不住了。

  二郎最體恤我們軍漢,不會為難我這個老頭子。

  有話明日再說。」

  眼看著老軍漢帶人離開,長孫無忌眉頭微皺:「你對他們也為未免太放縱了。

  一個老胡兒也敢沒大沒小,縱然是好意,也不該這般言語。

  照這麼下去還了得?」

  「人家好心教授本事,咱們自然該客氣對待才是。

  再說我這也叫放縱?

  那三胡又算什麼?」

  放下弓箭的李世民滿面怒氣,說話的語氣也很沖,就像要找人打一架。

  長孫無忌知他發怒的原因,也不以為忤,搖頭微笑,拉著李世民自院落來到書房。

  直到潑茶以畢,他才說回正題。

  「三胡在晉陽,已經不是放縱,而是無法無天。

  我若不是親眼所見,也根本不敢相信。

  當初晉陽城內有皇后坐鎮還有九娘以及一干宗親,他心中有所忌憚不敢太過放肆。

  就算陛下仁厚,大郎那邊也不會答應。

  如今大郎統兵於外,晉陽宗室官眷悉入長安,這晉陽便成了他的天下。」

  「混帳!」

  李世民猛拍案幾,碗盞作響。

  要知他這段時日之所以悶悶不樂,主要就是因為建成、元吉兩人。

  細論起來輸給李建成還算情有可原,可是輸給元吉就讓他怎麼也無法釋懷,一口氣橫在胸中上下不通,寢食都不得安。

  當日李淵自晉陽起兵,命李元吉為太原郡長晉陽留守坐鎮後方。

  當時李家主要心思在長安,李元吉年紀尚輕不足以擔任開路先鋒偏又是李淵嫡子,這麼安排無可非議。

  可是等到關中穩定之後,李元吉的位置按說就該動一動了。

  他的年紀根本不足以擔當此等大任,性情更為頑劣。

  李世民對於自家手足的品行心知肚明,按他心思就該找幾個以嚴厲聞名的大儒對三胡好生管教,不聽話就打,約束個三五年才好任事。

  未經歷練就委以重任,本就是格外冒險。

  何況還把龍興之地的晉陽交給元吉鎮守,就更是荒唐。

  起兵之初這般布置算是權宜之計,如今關中既定還讓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坐鎮一方,這就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真以為賞賜財帛珍寶,再有事沒事大擺筵席就能讓百官歸心?

  天下不是咱們李家的私財,想給誰就給誰。

  這麼個毛頭小子當留守,真以為大臣們心裡舒服?

  再說難聽點,自己眼下也就是割據一方草頭天子,距離真的一統天下還差得遠呢!剛有這麼點基業就肆意行事,這江山又能維持幾年?

  在李建成領兵出征之後,李世民便向父親提議取元吉而代之。

  一方面自己的聲望功勳都不是元吉能比,坐鎮晉陽天經地義,文武不會有什麼不滿。

  另一方面也可以防備馬邑,抽出手來對付劉武周。

  這廝前者險些害了自己性命,又勾結突厥人,放著這麼個人不管,早晚是個禍害。

  就算現在不是和他大打出手的時機,打壓一下總是應該。

  可是沒想到,自己的提議不但沒得到父親支持,反倒是挨了一頓臭罵。

  乃至今日這等無職無權閒散王爵的處境,也是拜這個提議所賜。

  在父親看來,這個話文武都可以說,唯獨自己不能說。

  說了就是苛待手足,就是不念骨肉親情。

  若不是看在自己為李家基業打拼,幾次死裡逃生的份上,怕是責罰遠比這個嚴重得多。

  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為李家基業嘔心瀝血打拼,卻落得這般下場。

  這些日子表面看來風平浪靜,暗地裡怕是早就傳得沸沸揚揚,文武群臣怕是都把自己當成笑柄。

  父親難道不知三胡是什麼性情?

  那些來自晉陽的消息,自己都能聽到,父親自然也不會不知。

  可是依舊不聞不問,放任他胡作非為。

  真以為大唐得世家相助國勢如日中天人不敢犯?

  當日王仁恭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又怎樣?

  長孫無忌越是說李元吉荒唐,自己心裡的火就越大。

  他荒唐又怎樣?

  他混帳又如何?

  還不是和建成一內一外互為表里,自己就只能困居府邸磨礪武藝,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房間裡沉默良久,李世民的氣稍微消了消,抬頭看去,但見長孫無忌也正在看著自己。

  郎舅二人四目相對,長孫無忌微微一笑。

  妹夫的反應早在預料中,只等他發過脾氣,才好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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