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二章 入陣(六)


  

  崔烈等人插箭游營一圈下來,回到自己的營帳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

  這還是素日相厚的軍將湊了筆財貨打點看押家將,又有幾個膽大悍勇之輩,惡狠狠地圍著不放,嘴裡不乾不淨咒罵,做出隨時可能拉刀殺人的模樣。

  軟硬兼施之下,才能這麼快收場。

  否則真把留守晉陽諸部營壘轉下來,怕不是要等到明天天亮才行。

  身上本就受了棒傷,再這麼一通走動,人已經不成樣子。

  饒是鐵打的好漢,回到帳中也是一頭倒下動轉不能。

  好在麾下軍漢已經得了消息做好準備,熱乎乎的肉湯灌下去,這邊就有人找來軍中郎中,給幾個人處理傷口敷藥粉。

  晉陽雖然富庶,可是軍中的條件終究是有限,所謂的藥也就是那麼回事。

  不但氣味難聞,用到身上也是痛楚難當。

  

  饒是崔烈慣能熬刑,也疼得汗珠直滾,嘴裡的木棍幾乎被生生咬斷。

  「入娘的!阿爺前生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受這等罪?」

  等到敷藥完畢,崔烈吐出木棍,便不顧一切地咒罵起來。

  他本就是個粗人,現在又是這麼個情況,嘴裡哪裡會有什麼好話。

  自然是什麼難聽罵什麼,李家祖輩婦孺,自是沒能逃過魔掌。

  罵了李淵隨後又開始罵自己,罵的聲嘶力竭,身旁伺候的幾個心腹軍漢,卻也是兩眼發酸,心裡只覺得不是滋味。

  他們追隨李淵,確實比跟著楊廣強得多。

  畢竟李淵待人寬和,又慷慨仗義,動不動就會重金厚幣賁賞,軍士們廝殺賣命,圖的不就是這個?

  往日裡一提起李淵,他們打心裡感激。

  可是如今崔烈這通罵,倒是把他們給罵的明白過味來。

  自己可不是文人,這錢不是白拿的。

  誰不是腦袋拴在腰帶上賣命,才有了這些賞賜。

  那些傷殘的或是老弱不能上陣的,可曾得過分毫嘉獎?

  再說自己做的什麼事?

  是跟著李淵造反啊!當日要沒有河東六大鷹揚府軍將支持,他李家再如何膽大,也不敢挑起反旗更別說坐江山。

  這麼一想,那份感激之意就不免淡了許多。

  再說就算是有恩,也不能這麼不把人當人。

  自從李元吉坐鎮晉陽,大家過得是什麼日子?

  好生生一個人,居然要被趕進空場去搏命廝殺,拼命的對象並非敵人,而是自己的袍澤。

  廝殺的目的,只是貴人的博戲賭注,這叫什麼事情?

  如今更是把胡虜捧到天上,把自己這些從龍老人踩在腳下。

  崔烈做錯了什麼?

  不過是罵了幾句,就被如此羞辱,這日子還有什麼奔頭?

  幾個軍漢全都垂頭喪氣,覺得前途無望。

  就算這次沒什麼大礙,下回誰又說得好?

  不知幾時就被趕到那該死的空場內,和那些突厥人去玩命,這什麼時候是個頭?

  崔烈哼哼唧唧地說道:「這事不算完!等某傷好了,得找人去說道說道,總不能就這麼讓人欺辱。」

  「說道?

  你想去哪說道啊?」

  隨著說話聲,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鎧甲鏗鏘步伐沉重,一員大將已經自外面一路走來,進入崔烈帳中。

  幾個軍漢一見來人連忙叉手行禮,崔烈則哼哼了兩聲,沒好氣地說道:「咱現在這個德行,實在是沒法參拜上官,還望臧鷹揚原諒則個。」

  來的正是崔烈頂頭上司,亦是多年故友,鷹揚郎將臧徒。

  河東六大鷹揚府,構成了李家武力的根基。

  這些軍將之間,也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或為姻親或為知己,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

  歷代開國皇帝,都要面對這種武功集團,李家自然也不會例外。

  李元吉之所以不敢隨便殺掉崔烈,除去其本身的官職外,最重要的一點也在於此。

  別看小小的校尉,七拐八繞就可能和朝中大臣重將扯上關係。

  自己雖然不怕這種關係,但是被告上一狀總歸是不舒服。

  臧徒和崔烈多年交情,又是本府鷹揚,放眼晉陽也是有數的實力派人物。

  他的關係甚至可以通到長安城內李淵身側,哪怕是李元吉對他也有些許忌憚。

  今日崔烈受刑,臧徒面上也自無光,過營探望也是應有之義,崔烈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之處,也不以對方聽到自己的叫罵聲為意。

  武人麼,都是這個脾性。

  要是沒來由地挨了一頓重刑,還一句話沒有,那才是真的不尋常。

  見崔烈是這種態度,臧徒笑罵一聲隨後就在他身旁坐下,揮揮手把幾個軍漢趕出營帳,才對崔烈說道:「聖人當初也說過,崔烈哪都好,就是生了一張破嘴!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遲早要害得自己掉腦袋。

  你看看,這不就應驗了?

  看到你能罵娘,我就放心了。

  那幾個比你還慘,連罵娘的力氣都沒有,趴在那裡哼哼個沒完,聽著就讓人心煩。」

  「你過來,就是看我笑話的?」

  崔烈怪眼一番,瞪著自家上司:「咱可是多年的交情,你就看著我這樣子不管?」

  「管?

  你想讓我怎麼管?」

  「這叫什麼鳥話?

  你的關係我又不是不知道,難道就不能說句話?」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上,你還能在這跟我說話?」

  臧徒哼了一聲,語氣里也多了幾分怒意:「三胡是個什麼東西,你還看不出來?

  要是由著他的心思,連我的腦袋都保不住!」

  「那你還不去告他的狀?

  把這瘟神弄回長安去。」

  「告狀能有用的話,他早就滾蛋了。

  你也不想想,咱們聖人是個什麼脾氣。

  在他眼裡,姓李的天生就高別人一頭,更別說是自家的兒子。

  咱們說到底就是些個軍漢,就算斬盡殺絕他也不會心疼。

  此番把三胡安排在這,就是因為他是自家子弟用著放心,把他攆走把誰換回來?」

  「那還用說?

  二郎啊!」

  崔烈想都沒想立刻回答:「要是二郎在此,那幫突厥人哪有這般威風?」

  「你這說的倒輕巧,要是真有那麼容易我就不用發愁了。

  貴人的事,咱們軍漢不懂。

  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就算三胡把天捅個窟窿,也自然有人替他補上,絕不會像你想的那樣,把他趕走把二郎換回來。

  就算咱們六府軍將聯名上告,最後也就是個不了了之。」

  「那就等死?」

  崔烈忍不住想要翻身坐起,可是牽動傷口,疼的他呲牙咧嘴重又趴回去。

  臧徒冷哼一聲:「你我相識多年,我是什麼脾氣你心裡有數。

  等著別人殺自己頭的事,我可做不出來!我來看你,就是跟你交個底,這口氣你咽的下我也咽不下去!他娘的,真以為自己是李家人就能為所欲為?

  做夢!想當年李家和咱們又有什麼分別?

  這才剛富貴了幾年,就要欺壓到咱們頭上,真以為咱的傢伙是吃素的?」

  崔烈雖是粗人不通文墨,但是軍中口耳相傳,也知當年「狗腳朕」故事。

  細論起來,李家出身六鎮軍漢,和自己這幫武將確實沒啥區別。

  只不過時移事易,前塵往事不能細數。

  如果說崔烈方才那通罵落到李淵耳中,最多是罵幾句打兩下的事。

  可是臧徒這話要是傳出去,卻是真要掉腦袋的。

  他看向臧徒,不知自家老友怎麼今日像變了個人,竟然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語。

  要知臧徒身為鷹揚郎將執掌一府,和崔烈的位置不同,所承擔的責任有差。

  有些話崔烈能說臧徒就不能說,平日裡其為人也很是少言寡語,絕不會如今天這般放肆。

  要說他是因為自己受刑打抱不平,這話連崔烈自己都不信。

  兩人是多年交情,但也遠遠沒到這個程度。

  要說臧徒幫自己說幾句話,或是幫自己罵幾句娘,這都沒問題。

  乃至於幫自己安排個去處也是理所應當。

  可要說因為這事,他就敢於大逆不道甚至對於李家生出怨念,這絕無可能。

  這件事更像是一個引子,而不是真正的根由。

  而引子後面到底要達到什麼結果,才是最讓崔烈擔心的事。

  他腦子不算靈光可是總歸不傻,能在河東六大鷹揚府內混到校尉這個身份,腦筋總歸不會太差。

  一想到這裡面可能隱藏的機密,崔烈甚至忘記了自己傷口疼痛,就這麼直勾勾看著臧徒,等著他說出實情。

  「這些日子死的人不能白死,今後也不能再死人。

  堂堂大好男兒,就這麼被當作牲畜一樣拼殺博戲,和雞犬又有什麼分別?

  今日死的是王大他們,明日焉知不是你我?

  與其等著他們來殺,還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

  「你你們要造反?」

  崔烈的聲音不由自主壓到最低,說話的時候只覺得喉嚨發乾,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

  他有些後悔,早知道如此,剛才自己就不該信口開河的亂罵,讓臧徒把自己當成了同路人。

  看來聖人說的沒錯,自己遲早要因為這張破嘴掉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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