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三章 入陣(四十六)


  

  徐樂以及薛家兄弟,最終還是和瓦崗軍同路下山。

  不過雙方的關係並未因為一同行動就變成一家人,依舊保持著那種雖然看不到但是彼此都能清晰感受的距離。

  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不能單純歸咎於徐樂的度量又或是徐世勣不能隨機應變挽回局面,而是決定雙方關係最關鍵的問題,卻不在兩人掌握之中。

  以至於雙方現在進行何等接觸,又或者做出怎樣的承諾,都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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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又都是坦蕩性子,明白彼此心思,也就犯不上在這裡演戲給對方看,索性就直來直去。

  在明確李嫣的安危之前,誰也不做出毫無意義的承諾。

  兩者之間最終走向何方,全看能否成功救人。

  在那之前,大家不是敵人,但也算不上朋友。

  瓦崗這邊欠徐樂一個天大人情,所以態度上放得更低。

  徐樂以及薛家兄弟,被安排在隊伍的中間位置。

  前方是斥候探查消息,再後面是前鋒部隊承擔承擔警戒任務,隨時做好接戰準備。

  再後面則是殿軍,防備從後方殺來的敵人。

  如果是瓦崗軍全盛時期,這個陣容就更為周全。

  不光前後有安排,左右兩翼也各有一位上將帶領。

  不管從哪一側有伏兵來,都能及時應對。

  雖然沒有親眼得見,但是只從這種陣型上,徐樂就能想像出曾經的瓦崗軍是何等風光。

  五虎大將中四人分居一方,一員大將坐鎮心腹護衛徐世勣周全。

  由這位總帥發號施令,前進後退左右衝突進退自如,就算是千軍萬馬也沒法困住這麼一支渾身是刺的勁旅。

  它就像是一件四面開刃的利器,不管往哪個方向砍,都能殺出一條血路。

  誰對上這樣的隊伍都會頭疼,除了硬碰硬以外,也沒有更好的處置手段。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生生折斷瓦崗兩翼,讓這個軍陣的左右兩翼失去了箭頭和主心骨。

  就從一柄四面開刃的鐵牌,變成了前後鋒銳的梭標。

  就連徐世勣都頂到了前面,和秦叔寶一起指揮前軍,由羅士信坐鎮殿後,就可知其人力上是怎樣的窘迫。

  昔日越是風光,就越能感受到這時候的窘迫。

  自己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唏噓,那麼作為當事人該怎麼想,也就不用多言。

  徐樂冷眼旁觀,更是能看出這支兵馬最大的問題,不在於眼下的困局,而是日後又該如何。

  他們已經和李密撕破臉,自己這邊又不知道是個什麼態度,他們就算離開這裡,又能去哪?

  又該去投奔誰?

  一支本應縱橫天下的精兵,現在成了孤魂野鬼,這又該怪誰?

  程咬金、單雄信兩人傷勢嚴重,雖然不至於要命,但也已經失去戰鬥能力。

  人已經進入昏迷狀態,肯定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行動。

  從這一點上,徐樂倒是很佩服瓦崗軍。

  比起其他綠林人,他們確實算得上仗義。

  不但沒有拋棄戰友,而且安排得很是妥當。

  兩人身上的傷口做了處理,放在用木板加扁擔、繩索製成的簡易床鋪上,由嘍羅抬著一起行動。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騎馬下山鑽樹林就夠費勁了,哪裡還能帶人?

  可是這幫人不愧是綠林慣手,手段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的。

  兩個人前後一抬,門板就過了頭頂,明明是在馬上卻能抬得平穩,不會受顛簸之苦。

  如果遇到樹枝阻擋,也能及時上下挪移躲避,既不會掉下去,也不會讓傷員因二次磕碰受傷。

  更重要的是,這些簡易床鋪可不是臨時製造的,而是早就放在軍營里。

  其中有一些毀於方才的叛亂火災,但還有幾件流了下來,正好給程、單兩人用上。

  光是從這個布置就能看出徐世勣的細心,居安思危未雨綢繆,確實具備一個主帥應有的素養。

  只不過有些時候,戰爭的勝負走向,並非單純決定於主帥能力優劣。

  各種不受主帥控制的因素都有可能對結果產生影響,即便是手握生殺大權的主帥,也是無可奈何。

  就像是這次失敗,並不是徐世勣的責任。

  從頭到尾他的安排都沒什麼問題,卻沒想到自己人出賣自己人,李密更是毫不留情下黑手,結果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對於徐樂來說,最重要的事情當然救李嫣,徐世勣也表現出了積極的態度願意幫忙。

  不過眼下大家的目的是出山,並不是救人。

  這倒不是說口惠實不至,而是全無方向的尋找,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從返回到瓦崗軍集合下山,這中間所耗費的時間,就註定了彼此之間的距離是追不上的。

  而且隨著山頂煙火起,可以想像到隨後這片區域會亂成什麼樣子。

  在這種亂局中,自保都是個問題,更別說找人。

  而且就算找到,到底是救人還是害人,其實現在也還說不準。

  徐樂的目的是把一個活蹦亂跳的李嫣救回去,而不是帶個死人回家。

  是以當下也只能先離開這裡回到玄甲軍寨,再點起兵馬營救李嫣。

  好在最終的目標已經固定,人是李密帶走的,就問他要人就是!不過要想回到駐地,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徐樂在來此之前就有所覺悟,知道這地方既然是李建成的勢力範圍,就不是個什麼好去處。

  別看名義上大家同屬大唐麾下,按說應該是自己最大助力,實際上其威脅比瓦崗寨都大。

  再說這裡面牽扯太多,更是不能讓他聽到消息。

  別的不提,單是自己來救九娘這事,就是個很大的把柄。

  一軍主將在沒有將令的前提下脫離部隊和防地,如果細究軍法是可以殺人的。

  不管是為了何等原因救人,都沒法逃脫軍法制裁。

  是以徐樂來的時候也格外小心,避開李建成的哨探,防他比防瓦崗寨還用心。

  可是隨著方才那場內訌,自己的謹慎都沒了用處。

  李建成的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圍上來,如果真的落到他們手裡,結果就會更麻煩。

  所以不光是徐世勣要跑,自己也要跑,在這點上自己和瓦崗軍反倒是同一陣營。

  薛家弟兄倒是不用逃,但是且不說四個人和徐樂一見投緣,就只說李建成的作為和人品,這四個人就從心裡信不過。

  真投奔到他那恐怕也未必是什麼好事,他搬出軍律國法一樣可能要自己的腦袋。

  所以大家現在也算是同坐一條船,面對的敵人依舊是同一個。

  這幾個人自身六識過人,且沙場經驗豐富,陳智略能夠感覺到的危機,他們自然也有所感應。

  徐樂眉頭微皺,發現薛家四兄弟的神色也很是凝重,不用說也知道,大家的想法一樣:這地方安靜的有些過分了!徐樂正待開口,就見徐世勣猛然間抬手做了個手勢,伴隨著幾聲如同鳥鳴的哨音,這支兵馬便在徐樂面前,完成了一次陣型轉換。

  之前的軍陣是個四面兼顧的陣型,不管從任意一個方向遇襲,都能夠做出應對。

  隨著陣型變化完成,整個軍陣變成了一個錐型,錐子的尖端就是前鋒,自先鋒往後隊列逐漸變寬,騎兵與騎兵之間的距離拉大,一直到最後的底部為止。

  隨著這個陣型的變化完成,行軍速度也為之一變!現在大家是在逃命,不是兩軍交鋒,加上位置暴露之後,隨時都可能遭遇十倍以上的敵人。

  所以瓦崗賴以自豪的斥候都失去了作用,不可能派出小股游騎前面斥候勘探軍情,再把情況匯報給後軍主將。

  真要是這麼做,那就什麼都耽誤了,李建成就算走路過來,都來得及把徐世勣一伙人堵住。

  這種時候求的是快不是穩,再就是一點運氣。

  賭自己運氣沒那麼差,不至於真的和唐軍遭遇。

  不過徐世勣用兵穩健,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都做出了儘量穩當的布置,用瓦崗常規騎陣行動。

  這種陣法要求彼此之間同步,確保軍陣不散彼此之間能夠及時接應。

  雖然沒有真正的斥候,但是各方向的騎兵,都有對應的偵察職責,各自盯住自己負責那部分區域。

  這麼一來安全更有保障,速度自然就降下來。

  而眼下這個陣法,就是純粹的趕路陣。

  所有的精銳都集中到錐尖位置,就連羅士信都從後軍調到了前軍。

  後排的士兵什麼都不用管,只管跟著前排走就行,不需要警戒四周,也不用管其他友軍的腳步,只要控制住自己的坐騎別掉隊就行。

  全軍從警戒、趕路變成一心趕路,速度自然是提高了許多。

  作為代價,這個軍陣的防護力度自然就大不如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都能看出如今的情形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好伏兵藏在哪。

  這時候不管是偵察敵情還是列陣接戰,都是一條死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快速前進,在李建成的計劃發動之前逃出險境。

  畢竟事發突然,想來李建成也不會事先做好準備。

  不管有何等歹毒的手段,都需要時間來完成。

  只要比他快,就有勝算。

  哪怕是徐樂自己下令,也不會有更好的辦法。

  只不過猜到徐世勣心思的徐樂,並未覺得釋懷,反倒是想著另一件事。

  李建成那個草包才具平庸,倉促之間發動,又怎會有這等本事讓山林變成眼下這等詭異模樣?

  難道是他早有準備?

  若是他提前知道今日這場變故並且預先設計的話,那麼情況就大不相同。

  徐世勣這邊動作越快,死得也就越快,若果真是那樣,這是逃命還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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