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三章 破陣(二)
潼關城內。
李建成今日破天荒停了酒宴歌舞,也沒有和身邊那些名門子弟一起投壺、握槊,而是一本正經地處理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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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府儀門大開,自中門至府門外,十步一崗五步一哨,上百名長身大面虎背熊腰的武士環甲持兵對面而立,掌中儀戟雪亮,神色凝重殺氣騰騰。
帥堂內李建成居中而坐,一干屬官、軍將分坐兩廂。
前來請示命令的吏員,捧著公文來到對應的官員面前呈遞,宣讀官高聲宣讀內容,再由對應官員高聲說出應對之法。
等到李建成發表意見之後,再在公文上落下文字批註發還吏員。
這些吏員往來時,必須從武士之間的甬道穿行。
望著兩旁凶神惡煞一般的武士,以及他們手中兵器上金屬光芒,所有吏員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都小心翼翼趨步而行,生怕稍有差遲就給自己惹來殺身大禍。
按說於戰亂年月又是前線,這份緊張肅殺也是理所當然。
尤其李建成身份特殊,自從他到達潼關之後,已經把大小事權全部攬在身上。
可以說整個潼關萬千生靈的性命,都在他一念之間。
人到了這個位置,自然就要有對應的責任。
身負重責不敢輕慢,拿出這麼個態度來,也是對大家性命以及李家天下負責的態度。
手下人不管再怎麼緊張,也不敢口出怨言,更不會認為這有什麼不對。
真正讓大家感覺蹊蹺的是,大郎這個態度來得未免太遲了些吧?
或者說他是剛剛意識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和重要性?
才要認真對待?
要知道自從李建成到達潼關後,就是一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態度。
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招待身邊圍繞的那些世家子弟,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飲酒或者博戲,再不然就是帶著兵馬以操練為名,實際是找個地方射獵。
不但如此,甚至有傳言說有人帶了女子前來,宴前歌舞為戲。
雖然這個傳言的真實性沒得到確認,但是眾人也知道,大郎的酒宴分為大小。
大宴的時候參與者眾多,倒是看不到什么女子身影。
可是等到夜晚小宴時,整個帥府關門閉戶外面都是李建成自己的錦衣家將警戒,除了他邀請的賓客其他人不得接近。
那時候裡面在說些什麼又或者做些什麼把戲,可就不是外人所能知曉的。
至於潼關的軍政事務,一直都是下面的屬吏自行處理。
他這樣做倒也不是全無道理,畢竟這些吏員也不是沒根腳的,每個人背後都有世家豪門的影子。
世間所有的交易,都離不開各取所需,李建成獲得世家名門支持,以確保自己地位穩固無可撼動,自然也要給他們好處。
像是放權,就是好處的一部分。
誰的權力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世家門閥要想把持地方就得控制官吏,這裡面包括的可不光是那些高官要爵,下面的實權小吏一樣重要。
這些高門中人儘管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腦子並不糊塗。
事實上他們很多時候比起帝王來,頭腦更清醒,只不過這種清醒是否會用來為國出力,就是另一回事。
這幫人對於權力的運作最為熟悉,知道詔令固然可以影響很多事,但是具體執行詔令的人影響也未必就弱到哪裡去。
只要掌握了執行者,就能夠決定詔令內容執行成什麼樣子,又執行到什麼程度,自然就不會放過對於吏員以及地方官員的控制。
李建成本來就仰賴世家之力,何況他俗務繁忙,恨不得有人為他分憂。
世家推上來的人不等於是草包飯桶,其實這年月大部分知識文化都被世家把持,是以他們栽培的人,大多都有些本事。
只不過他們的本事服務於誰,就是另一個問題。
往往是手頭微微一動,就是一筆數目可觀的財貨乃至田土易主,又或者是若干條活生生的性命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些事和李建成又有什麼關係?
他求的是自己舒服過日子,外加確保繼承大位,庶民生死些許土地變化,他才懶得過問。
他是這樣下面的官員更是如此,都樂得逍遙自在讓下面人自行處置,直到今天才忽然改弦更張認真起來。
李建成不但宣布所有公文處置自己都要參與,還擺出了這麼一副排場,讓吏員們心裡都敲起小鼓,不知道是哪位同僚做得太過分,激怒了李家世子要殺雞儆猴。
今日這帥府大堂以下,怕不是要多出幾具無頭屍才算了結。
再看李建成那黑眼圈以及滿是血絲的眼睛,分明是度過了幾個不眠之夜,心裡就更為忐忑。
人在這種時候最容易發脾氣殺人,希望自己別成為那個倒霉蛋。
不過這幫吏員都是人精,很快就感覺出這其中的蹊蹺之處。
李建成雖然場面擺得很大,可實際上雷聲大雨點小,對於自己遞交的公文根本不在意,處理各項事務也很是敷衍,甚至有時候能感覺到大公子的心不在焉。
完全就是那些官員說什麼,他就應一聲,根本就沒往耳朵里入。
乃至有人甚至擔心大公子一會別在帥堂上打盹,那可就不好看了。
雖說李建成素來不問事,但是大公子名聲在外,大家也知道他的才具不至於如此。
他不是一個不學無術還要硬撐場面的人,此刻的失常表現,只能證明他心神不屬,處理公務只是個過場,心思根本不在這件事上。
眾人暗自慶幸之餘,又不禁犯起了嘀咕。
大公子不是要尋錯處,也不是想要殺人立威,那擺這麼一副儀仗是為了什麼?
難道是借這個機會等什麼人?
又或者等什麼事發生?
就在眾人正思忖間,忽然一名滿頭大汗的軍士自外急行而入,口內不住高呼著:「軍報!緊急軍報!」
這名兵士頭盔上插著一根翎毛,正是李建成麾下斥候「飛雲都」的記號,只看翎毛那些護衛軍士就不敢攔他。
飛雲都乃是李建成本部精銳游騎斥候,專門負責勘探軍情打探機密,往往能搶在尋常斥候前面把緊急情報送來,阻攔他們便是隔絕消息,當即便要執行軍法!是以由著這名飛雲都成員一路來到大堂之前跪倒稟報:「潼關山路內,有瓦崗游騎出現,兵馬約有數百人!」
這些官吏乃至武士聽了都大吃一驚,瓦崗游騎出現在身後?
這可是要命的大事!追究起來,搞不好真是要砍不知多少人頭的。
可是反觀李建成非但不驚,反倒是精神一振,似乎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消息。
之前的倦怠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種莫名的興奮,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可曾打探清楚?」
「一清二楚?」
「來得好!」
李建成身形豁然站起,臉上露出難掩的得意之色:「諸公不必驚慌,瓦崗草寇的一舉一動,早在孤掌握之中。
此番他們自投羅網,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馮立何在?」
伴隨一陣甲葉鏗鏘聲,下首一員大將邁步而出叉手行禮。
「即刻統領所部越騎、射聲兩營,接應謝書方所部,將那些瓦崗賊寇擒來見孤!切記,不管頭目嘍羅,不可走脫一個!」
「諾!」
馮立乃京兆人,官居左翊衛車騎將軍,乃是李建成的心腹。
要知道李建成素來結好世家,和軍將的關係不深,能被他列為心腹的武人寥寥無幾,馮立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這人為人低調不善言辭,又不好爭鬥,因此在軍將中沒什麼名氣。
只有李建成最為心腹的親信知道,馮立身上承擔著兩件不為人知的差事。
一是操練李建成部下那些錦衣家將,像是那些刀盾兵便是出自馮立之手;第二則是統率李建成的直屬衛隊。
別看此人名聲不彰,卻是李建成的嫡系股肱,更是位身懷絕技的虎臣。
眼看馮立領令而出,李建成又對眾人說道:「潼關扼關中咽喉,為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無人勾結瓦崗暗中接應,那些賊寇何以潛越?
此番孤定要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將這干奸細斬盡殺絕!」
說完這番話李建成重又坐下,隨後吩咐身後侍從放上計時沙漏,等待著前方吉報。
眾人先是被這一番變故搞得不明所以,但是很快就有聰明人品出這裡面的味道。
蒼茫群山出路不止一條,李建成何以能預先得知瓦崗賊寇從何而出,還令馮立去接應?
他剛才那番話又在指誰?
此番他對付的到底是瓦崗,還是其他什麼人?
把自己特意招來,是為了處理公務,還是把事情鬧大,以便當個人證?
有些人已經嗅到了這裡面暗藏的不尋常,開始後悔自己不該置身這等漩渦之中。
也有人盯著那個沙漏,計算著時間。
沙漏裡面的細沙一點點流失,李建成的神色逐漸變得焦慮,饒是他素來養氣,這當口卻也忍不住用手輕輕敲擊桌面排遣心中不安,其實不光他如此,兩旁文武這當口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該盼著馮立成功還是失敗。
眼看沙漏裡面的沙子即將流盡,跟著就該把沙漏反扣過來繼續計時的時候,忽然一陣腳步聲響起,隨後就見馮立大步而入。
眼看馮立回來,李建成竟然無法保持鎮定,霍然起身似乎想要繞過公案向下,只是邁出一步才意識到不妥又把腳收回來,強作鎮定問道:「人在何處?」
「就在門外。」
「帶進來!讓孤和各位文武看看,是誰膽大包天勾結瓦崗賊寇!」
馮立不曾言語,只是往旁邊一站,時間不長,就見臉上滿是泥水,身上衣服多有破損,整個人如同乞丐一般的謝書方低頭而入。
滿堂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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