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六章 破陣(五)
這幫人既然是徐樂的心腹,對他自然是都有所了解,哪怕是和徐樂相處時間最短的李君羨,也通過彼此之間的交手,大概能感覺到徐樂是個怎樣的為人。
對於他說這樣的話其實不覺得奇怪,畢竟他就是這麼個性格,如果不是如此豪氣沖天,反倒是不像他了。
可不管是他還是其他人,不管對徐樂再怎麼尊敬信服,卻也沒法做到不產生懷疑。
這不怪這幫人,實在是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就算再怎麼佩服徐樂的本事,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達到目標。
畢竟這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別說救九娘,就是和李密打,自己也沒這個本錢。
嚴格說起來,其實到現在為止,大唐在洛陽戰場的表現都是可圈可點。
徐樂這支人馬算起來,就是大唐先鋒軍而已,根本不是大部隊。
以一支偏師在前線擊斃前任瓦崗首領翟讓,又和王世充的大軍打得有來有回,堅持到現在為止,負責防守的軍寨依舊在自家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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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從場面看玄甲騎沒有失地丟寨,從作戰目的看,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如果對比傷亡人數,更是足以被稱為大捷。
就算現在軍令來大家拔營撤退,都可以稱為凱旋。
畢竟你瓦崗全部軍力也沒吃下我這一部偏師,還扔進去那麼多人命,輸贏還用說麼?
可問題是勝負計算是一回事,能否真的從戰略層面摧毀對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八百玄甲騎有資格稱自己打了勝仗,但是沒能力摧毀瓦崗軍,這是所有人都得承認的事實。
哪怕徐樂再怎麼驕傲,也必須得認這個事實。
雙方兵力對比,已經超過一百比一了,你玄甲騎就算真是鋼人鐵馬,也不可能個個以一敵百不是?
大家都承認,玄甲騎的成立就是個奇蹟。
而且自從成軍以來,徐樂也帶領大家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完成了一件又一件普通人無法完成的盛舉。
很多看上去難如登天的任務,最終也是被徐樂圓滿完成。
他是個天才,是個足以帶領大家創造奇蹟成就不世功業的偉大天才!但是他終究不是神,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能解決,至少就眼下這件事而言,這些人看不到任何解決的希望。
大家的沙場經驗都不少,自然知道哪怕是所謂的奇蹟,背後也是有它的道理存在。
不管是出其不意,還是最後時刻耐力的比拼,又或者是敵方的某個漏算。
總之戰爭這種事說到底就是實力的碰撞,不存在天上掉餡餅,讓你迷迷糊糊打仗又迷迷糊糊取勝這種好事。
玄甲騎的勝仗,也是建立在各種條件之上,通過一名優秀統帥卓有成效的指揮,讓所有變數都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變化,才能創造那些奇蹟。
大家咬牙拼命捨命拼殺固然重要,但是僅靠玩命是沒法取勝的。
再鋒利的刀劍也砍不動山嶽,再優秀的統帥,也不能打贏一場完全不對等的戰鬥,而眼下玄甲對瓦崗,就不是什麼對稱不對稱,而是以童稚對神魔,拿頭去打?
哪怕李密是個痴兒,把這麼多兵力擺開,玄甲騎想要贏都難如登天。
何況李密別看是書生,可不是不知兵的。
他能給楊玄感當謀主,來到瓦崗之後,更是以知兵善謀,才能迅速躥升乃至於在極短時間內收復瓦崗眾人之心。
翟讓也不是傻子,不會說誰說點什麼,他就把對方當作臥龍鳳雛讓出權力。
恰恰是李密足夠優秀,他才自願讓位。
李密用兵的手腕或許不如徐世勣,但至少夠用。
他手上的兵力足夠多,你用幾百騎就想滅了他?
這簡直是做夢!再者說來,玄甲騎的敵人是否只有一個李密,這也不好說。
原本是自己最大助力的李建成,現在已經擺明了翻臉。
這六萬人指望不上是小事,真正的麻煩是洛陽城裡的王世充。
因為洛陽府庫中版籍戶口的問題,王世充和徐樂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很緊張。
他不敢動徐樂,除了忌憚徐樂武勇以及瓦崗的威脅外,背後的唐軍也是個重要因素。
可李建成能勾結李密,還有什麼事情干不出來的?
王世充難道比李密強到哪裡去?
還是說他和李建成之間有什麼過節,導致彼此不能聯合?
其實現在的局面相當於徐樂和周圍所有人都不是朋友,哪怕不至於立刻刀兵相見,至少也不是能合兵破敵的關係。
原本洛陽還能和徐樂合作,也是因為瓦崗這個外敵在。
可如果徐樂真的要拔營,那麼他們和洛陽就沒了利害關係,王世充不從背後捅上一刀就不錯了,還指望他能幫什麼?
不指望王世充,總不會真的拿手頭這點人去硬拼瓦崗大軍救九娘吧?
步離這時忽然說道:「我晚上去,可以的。」
徐樂朝她瞪了一眼:「你好生給我待著,沒我的話哪也不許去!你當瓦崗軍營是草原上的部落大帳呢?
大家想怎麼搭怎麼搭,只要你本事夠好,就能設法潛進去。
李密再怎麼不濟,排兵布陣的本事是有的。
你去了是送死!」
步離看看徐樂,沒敢言語,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樂繼續說道:「在某心裡大家和九娘一般重要,並無高低輕重之分。
戰場上刀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這是武人宿命無話可說。
可若是為了救九娘,而讓你們輕身犯險,不管折損了誰,都是陷某於不義!」
如果說他只是強調危險,那未必能阻攔住步離。
畢竟小狼女是素來的心裡有準,她要是真認準了一門,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會堅持做下去,更不會把生死當一回事。
可是現在既然涉及到徐樂的名聲,她就不敢任性妄為。
相反也正因為她心思單純,會為了保護徐樂的名聲,而變得過分謹慎不敢妄動,這也算是對症下藥。
在這幾個人里,除了徐樂之外,就是李君羨兵法謀略最強。
他這人性子也直爽,心裡存不住話,若非如此也不至於在瓦崗寨內人緣那麼差。
明知道徐樂是玄甲軍中公認的神明,這時候也忍不住說道:「樂郎君不和徐大聯手,我也能明白。
可是就咱們這點人去硬拼李密?
這和送死有什麼分別?
李家那位九娘我雖然沒見過,卻也敬佩她是女中豪傑,更知道她是咱們的好朋友,在江湖打滾的,都知道這個道理。
好朋友遇難不能不救,何況這個好朋友是因為咱才出的事,若是放手不管,那就不配為人了。
可是救人不是送死。
恕我直言,李密這廝打仗也有兩下子,最關鍵的是人多。
就算樂郎君你是孫、吳再世,也不可能真拿這點人就掃平瓦崗大軍救了九娘。」
宋寶和李君羨沒什麼交情,素日也不怎麼過話,但是這時候他第一個支持:「就算是奇兵急進也不行。
他們的斥候肯定會看見咱,那麼大的軍營,怎麼也不可能無聲無息把人帶走。
退一萬步說,你把人救出來也沒用。
到時候他們肯定會把咱圍住來打。
若我是李密,就拿九娘當誘餌,故意引咱們上當,到時候從外面一圍,咱就算三頭六臂也沒用。」
徐樂並未發作,反倒是點點頭:「你們說得沒錯。
李密抓了九娘,肯定是有所圖謀,其中之一就是要引咱們入彀。
所以我既不能讓步離去冒險,也不能讓咱們這些兵馬搞什麼奇襲。
幾百甲騎跑起來,那動靜賽過打雷。
他們只要不是死人,就肯定能聽見,還怎麼奇襲?」
韓約這時候反倒是長出口氣,他原先是擔心徐樂急得上頭,有點不管不顧,此刻聽他這麼說,才知道徐樂思路清晰。
既然如此,他這麼說肯定有他的考慮,當下也不多問,只是說道:「大丈夫恩怨分明。
不管有沒有二郎的書信,咱都得救出九娘。
既然阿樂你都想到了,那我也就不多說。
你怎麼說,我怎麼打就是。」
「話也不是這麼說,咱們都是自己人,有事自然要商量著辦。
讓你們懵懂著亂打,那我還有什麼面目做這一軍之主?
其實五郎說得沒錯,寡不敵眾。
咱們這點人硬拼李密,是沒什麼勝算的,但如果加上王世充,是不是就有了一戰之力?」
宋寶一皺眉:「就他手下那點人馬,能管什麼用?
咱又不是沒見過,一幫酒囊飯袋,一個個餓得都吃人了,哪裡能打仗?」
韓小六也說道:「王世充這人我信不過!樂郎君這段時間不在,李密那邊也沒怎麼攻寨子,王世充許是覺得自己太平,就連糧草接濟都很是敷衍。
說良心話,咱們現在的口糧也就夠兩三天,而且沒什麼葷腥。
好在大家都是苦出身不至於鬧什麼,再說他給了肉我也不敢吃。
可是就這個德行,還能指望他合兵破瓦崗?
我看是夠嗆。」
徐樂微微一笑:「怎麼?
小六也有怕的時候?」
「怕?
誰怕了?
郎君你說句話,某當先鋒,去踹了李密的營盤!」
「那倒是也不必。」
徐樂臉上依舊保持笑容:「王世充的膽量、人品乃至兵馬,我其實一樣都信不過。
不過如今的洛陽不同昔日,這裡面的變數便未可知。」
說話間徐樂的目光已經落向了李君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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