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五章 破陣(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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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邙山之上,徐樂端坐馬上望著山下大陣,如同一尊神像般立在那裡久久不動。

  由於地勢的關係,在山腳下列陣很難防範來自山上的窺視。

  正常情況下,都是派出己方騎兵上山,驅逐、襲殺斥候,不讓對手看到自己的虛實。

  按說瓦崗軍的拿手好戲就是這個,對戰場信息的遮蔽比天下群雄做的都好。

  從來都是他們窺伺別人,很少有人能看到他們的軍陣情況。

  臨陣之前成百上千的游騎撒出去,各火都有獵殺斥候兵的能力,你有多少斥候能和他們拼?

  可是如今的瓦崗已經不同於之前,瓦崗大軍已經開始擺步兵大陣,就知道他們的打法已經變了。

  再說李密之前打壓殺戮綠林人,自然也不敢再放他們出去獵殺斥候。

  萬一來個臨陣脫逃甚至帶著機密投敵,對於即將到來的戰陣而言,都是巨大的威脅。

  為了以防萬一,只好採用最簡單粗暴的手段,禁止所有騎兵上山。

  這樣一來倒是可以保證士兵難以逃竄,但是對於信息的遮護也就談不到。

  也不光是北邙山如此,從邙山到金墉城沿途,瓦崗軍的斥候警戒程度都很一般。

  由於只有少量內軍輕騎維持對附近區域的警戒哨探,其偵察半徑非常有限。

  這些輕騎人數少而且膽子似乎也不大,並不敢走得太遠,既不能遮蔽信息也沒法對遠方的情況有所了解。

  因此徐樂在此觀陣,倒也不怕被人打擾。

  徐樂也得承認,李密這次算是難得做了一件聰明事。

  如果他真的像以前那樣散出大隊輕騎試圖封鎖信息,自己就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想當初天下紛爭的時候,自家祖上單騎窺陣,一次殺對方數員大將攜首級而還,這種事情做了不止一件。

  這份本事自己學的分毫不差,那些零星斥候不成隊形的和自己碰上,該考慮的不是怎麼遮護信息,只能是怎麼逃跑。

  用不了半天時間,就能把他們外放斥候殺戮乾淨。

  現在這種手段,倒是讓瓦崗軍減少了不必要的損失。

  整個大陣在徐樂面前展開呈現直到完成,整個過程徐樂一動未動,並沒有採取任何動作。

  直到眼看著這座規模空前龐大的軍陣徹底完成,才露出一絲冷笑,隨後圈轉馬頭向山下疾馳而去!山下,一片空地處,玄甲兵馬已經列陣完畢。

  全部士兵以二十人為一排排開,第一排為軍中主要戰將,後面則是職權略小的軍將以及普通士卒。

  全部將兵陣型嚴整神情嚴肅,一副臨陣備戰的樣子。

  不過戰馬沒有備鎧,人不曾著甲,還不是軍隊的最終形態。

  這也不奇怪,畢竟大戰在即,不管人力還是馬力,都是能省則省。

  一旦打起來,就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人和坐騎的氣力都是有限的,真到了生死關頭,可能就是那一口氣,就決定了勝負生死的逆轉。

  韓約、宋寶這些人自然在隊伍最前面,就連薛家四兄弟也在。

  他們雖然不知道玄甲騎的牆陣是怎麼個變化,但是好歹是一流的武將,基本戰術素養在那裡不需要從頭練習。

  只要有人帶著他們,或者給幾個基礎命令,他們就能做出對應動作,不會出大的紕漏。

  這種戰陣真打起來,也不會有太多變化的機會,所以會這些也就足夠了。

  只不過作為玄甲軍將的步離、李君羨卻不在隊伍中。

  兩人早在今天出陣之前就已經離開不知去向,不問可知必然承擔著某項秘密使命。

  軍中機密為三軍生死所系,但凡是吃行伍飯的都明白這種事絕不可過問否則性命難保的道理,是以也沒人敢在這件事上好奇,全都當作無事發生。

  眼看徐樂下山疾馳而至,韓約等人神色為之一振,都等待徐樂下達最後的指令。

  到了這一步就算是心思最多的宋寶,都不會再有什麼多餘的疑問。

  事實上到了這時候,就是大家手下見高低,說什麼都沒用。

  不管主將命令是對是錯,下面的將兵都只能去完成,誰再多問就是質疑自家主將權威,不管平素交情如何這時候也都是死路一條!眼下不管徐樂命令大家做什麼,他們都只能按令而行。

  徐樂朝眾人看了一眼,隨後一聲大喝:「下馬!披掛!」

  眾人聞言並不怠慢,全都從馬上跳下,開始給自己的腳力披馬鎧鋪氈毯。

  給馬安裝好具裝,接下來便輪到人。

  徐樂還是和以往一樣,下馬端坐,由韓約和小六兩兄弟幫助自己完成披掛。

  等到那身甲冑披掛整齊再次起身的剎那,那股剽悍殺氣便已然瀰漫在整個山谷之中。

  李密的布置很厲害,李密的布置也有很大破綻。

  自己從來不是一個蠻勇之人,更不是只知道悶頭衝鋒,不懂得審時度勢考慮全局。

  若果真如此,祖父教授的那些兵法,豈不是白費了?

  自己當然看得出來,李密這種布局存在著巨大破綻。

  斥候太少消息隔絕,導致瓦崗軍無法及時掌握自己的動向,等於把主動權讓出。

  大軍集結於北邙,金墉城守備空虛。

  而那裡恰好是瓦崗大軍輜重給養乃至所抄掠的財貨所在,雖然瓦崗軍整體財貨有限,可是那筆數目本身也自可觀足以牽動人心。

  如果放著大陣不打,直接偷襲金墉城,必然會讓瓦崗軍進退失據軍心渙散。

  面對一個如此完備的步兵陣,直接撞過去不啻於以卵擊石,乃是兵家所不取。

  若是自己這一戰真的敗了,後世肯定有無數書生會持這種見解。

  甚至會認為自己如同宋襄公一般婦人之仁,理應在瓦崗軍列陣未完之時發動攻擊。

  然則明知如此,自己也不會改變主意投機取巧!更不會放棄對李密那座六合城的攻擊。

  並不是自己狂妄或是自視過高,而是自己相信一句話,所謂兵法歸根到底就是以己之長攻彼之短,絕不是顛倒過來!李密善於操弄人心,他的陰險甚至讓徐世勣都吃了苦頭。

  跟這種人比心機,不是自討苦吃?

  所謂的破綻,誰也無法保證是真的破綻還是故意露出來讓自己鑽的陷阱。

  不管是金墉城的空虛,還是看似緩慢實則井井有條法度森嚴的布陣,都可能是李密引誘自己入彀的手段。

  倒不是說自家謀略就肯定不如李密,而是自己素來信奉秉直道而行,又何必和李密這種喜歡玩弄權謀手段的人去玩心眼?

  任你百般算計,我只一槊揮去!既然你列下這座大陣等我前來,我就破給你看!當然不是說打仗只管低頭廝殺不用計謀,只不過計謀的種類絕不僅僅是蠅營狗苟彼此算計對方想法這一種。

  武人有武人的計謀,戰陣有戰陣的謀略,今天就讓李密看看,武人的謀略是什麼樣子。

  人上了坐騎,便不再考慮其他。

  放眼望去,身旁皆是和自己一樣的全副武裝介冑之士,這才是玄甲騎主力騎兵的最強形態,接下來便該是大家一展身手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一戰之後在場眾人不知還能剩下多少。

  但是既然吃了這碗飯,便沒了其他選擇,只有死戰不退以命搏命而已!雖然沒有看到李嫣身影,但是自己可以確定,人一定就在六合城內。

  只要殺到那裡把人救出來,抓住李密砍掉他的腦袋,這一戰便勝了!打仗就是這麼簡單個事情,只不過太多的人不會或是不敢。

  李密擺出這個排場,又在六合城頭懸掛起自己的旗幟,目的就是為了這個。

  他不管有多少心思,在這件事上絕不會使用詭計,否則只會讓三軍恥笑,並不利於他收攏人心。

  他懸戰旗立城池,目的都是一個,表明自己在此,向玄甲騎示威宣戰。

  若是自己不接這招,他就算贏了一半。

  白日做夢!倒要看看,就算有十萬大軍護持,你又能否真的穩如泰山!掌中馬槊高舉,在空中緩慢有力地來回擺動了三圈。

  隨後便有陣陣悠長的號角聲響起,徐樂輕催戰馬一騎當先搶出,其他玄甲將士緊隨其後催馬而行。

  在徐樂身後,一桿長矛高高舉起,矛上一面玄色戰旗迎風招展。

  旗面為玄色,金線鑲邊五色飄帶,在旗面正中繡的並非尋常戰旗慣用之猛禽惡獸,而是一個斗大的「徐」字。

  這便是玄甲軍戰旗,也是玄甲軍的自我認知。

  這是一支徐家的兵馬,將主指向何處,自家鐵蹄便踏向何方!伴隨著戰旗出現,整個玄甲騎的戰意也達到了頂峰。

  不到千人的隊伍,卻擁有著氣吞山河的雄姿。

  至少此時此刻,這支人馬單薄的騎兵,於氣勢上並不弱於外面列陣等候的那十萬大軍。

  這支鐵騎便帶著這沖天豪氣,朝著面前那密集的木柵、拒馬便狠狠拍了過去!並沒有任何投機取巧,也沒有任何的鬼祟伎倆,甚至沒有選擇藉助山勢居高臨下俯衝,就這麼直接從山谷中殺出去,朝著瓦崗軍列好的陣勢直撞!鐵騎撞陣,重甲破敵。

  這是最正規也最尋常的甲騎戰術,就如同武人練功中最為基礎的黑虎掏心或是中平槍一樣。

  今日玄甲騎便要用最平實的戰法,對戰瓦崗這堪稱精巧第一的步兵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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