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三章 破陣(二十二)


  

  溫暖的陽光遍撒山川大地,行人沐浴其中感受著陽光的溫暖和煦,疲勞愁苦都能減少大半。

  不過這只是針對普通人而言才管用,對滿腹心事的李建成來說,此時此刻的陽光就像是鞭子,抽得自己周身火辣難當,怎麼待著都不自在。

  當日統帥大軍進駐潼關時,也曾志得意滿認為一切盡在掌握。

  只要用軍令耗死徐樂,自己在揮師前進,以經制官兵擊破瓦崗草寇,不過是秋風掃葉滾湯潑雪,不費吹灰之力。

  到時候再回手一擊取了洛陽,不但可以除掉二郎得力臂膀,也可以讓自己立下赫赫武勛,日後沒人敢說三道四。

  再說兵權這種東西,到了自己手也就不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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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征戰天下的戰功都屬於自己,等到繼承大統的時候,也就沒人敢出來爭奪。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徐樂那麼點人馬,偏偏就是不死。

  反倒是斬殺瓦崗大將翟讓,又把李密所部擋在外面。

  他不死自己怎麼出兵?

  出兵的話,這功勞又算誰的?

  還沒等把這些事情梳理清晰,後方卻起了火。

  三胡素來荒唐,但是好歹身邊有那麼多文武輔弼,怎麼會被劉武周那麼個土鱉打得落花流水?

  丟失了李家根基之地,自己也差點沒了性命。

  雖然阿爺派裴寂領兵,但是誰都知道,俺就是個救場過度。

  裴寂雖然滿腹經綸素有韜略,可不是個帶兵打仗的人,對上劉武周那種老兵油子,肯定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之所以點他的將,其實是為了減少李元吉責任。

  等裴寂也打了敗仗,就必須維護元吉,否賊自己也得倒霉。

  裴寂打仗雖然不怎麼樣,但是資望在那,他說句話文武不敢反駁,保他保元吉都不費力。

  再說河東那邊總得有個夠分量的人去轉轉,否則局面就徹底穩不住了。

  不管如何,裴寂總是解決不了劉武周的,自己手下這支精銳必須儘快返回準備投入河東作戰。

  這是來自阿爺的密旨不容遲疑,自己就算再怎麼不願意,現在也必須回去。

  誰能想到帶這麼多兵馬到潼關轉了一圈,最後不但寸功未立,還走得這麼狼狽。

  進兵難退兵更難,別說別人,就算王世充知道唐軍撤退都會派兵來咬上一口。

  能搶什麼就搶點什麼,痛打落水狗這種便宜誰會放棄?

  天知道自己廢了多少力氣,用了多少心思,才能帶兵撤出關卡。

  關口中留下了三千兵馬守城,靠著天險外加六萬大軍的名聲,想來不至於有失。

  走得時候,城中留下了大量旌旗。

  只要把旗子插在城上,從外面看倒是看不出太大破綻。

  只要沒人真的進入城關中查看,或者是派兵攻打,應該就出不了紕漏。

  李建成回頭看了一眼潼關方向,隨後又轉回頭看著面前的路,緊閉嘴唇一語不發。

  不用人說自己也知道,軍隊此番徒勞無功,對於軍心難免有所影響。

  再說中原歸屬即將見分曉,這時候自己這個棋手離席,再回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不管父皇再怎麼維護自己,仗打成這樣都是交待不過去的。

  哪怕是因為三胡的事,大家暫時注意不到這邊,日後復盤也會發現自己的缺失。

  若是自己沒那麼多私心雜念,若是自己不想著公報私仇,若是自己一開始就全軍壓上,或許這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只不過軍國大事從來就沒有那麼多如果,落子無悔,已經做出的決斷,就沒了更改的餘地。

  事情已經發生無可挽回,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再就是將功補過,此番兵抵河東,不管如何艱險,也要打幾場漂亮仗,把自家的根基之地奪回來。

  看看自己馬上那塗了朱漆的大槊,李建成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

  至少現在的自己,還沒到吟風弄月的時候。

  李家以軍功起家,弓馬大槊才是富貴根基。

  自己或許該學學二郎,暫時把自己和那些軍漢同列。

  等到天下打出個樣子,再享受也不晚。

  此番到了河東,必須得親冒矢石衝鋒在前,讓部下軍漢也看看,李家的好男兒不止二郎一個。

  不就是打仗麼,這是自家起家的根本,身為李家嫡長還能被難住不成?

  今日今日確實不是個退兵的好日子。

  徐樂此時正在以八百騎決戰瓦崗大軍,試圖救出九妹。

  這一仗的結果,早就是已經註定的。

  如果說此行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徐樂這條命。

  至於九娘,就只能說是命數不濟。

  誰讓你好端端的,非要攪到這件事裡,又站在二郎一邊,我也只能如此。

  李建成忽然抬頭,看了看頭頂火紅的日頭,只覺得陽光分外耀眼。

  他連忙低下頭,以免繼續被日光灼燒眸子,心內則暗想道:「今日倒是個廝殺的好天氣。

  徐樂既為我李家第一斗將,死前務必多殺些賊寇,千萬別墮了我李家的名頭!」

  其實持同樣心思的不止是李建成,也包括李密。

  事實上當他設計陣圖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信息傳遞的問題。

  不過當時領軍主將是楊玄感,這個問題在他那就算不上問題。

  楊玄感號稱再世霸王驍勇過人,別看是世家子出身,但是依舊保持著祖上的豐沛武德,每逢戰陣必然滿身披掛身先士卒。

  也不光是他本人,身邊還有三百親衛騎兵時刻不離。

  有這麼一支騎兵在,自然什麼問題都沒有。

  戰場上不管發生什麼,他都能及時發現並且做出處置。

  他自己就在一線,不管是匯報還是下令都方便,那些親衛騎兵可以把命令及時送往戰場各處,不管是機動部隊調度還是說每條防線上的士兵橫向移動都不會耽誤。

  可是這些李密都用不上。

  他不是楊玄感,既沒有那份武藝,更缺乏那種豪邁。

  尤其是當他看到楊玄感敗亡的結局後,就更加認定那種豪邁非人君之所為。

  從那開始他就習慣於安坐軍帳等待前方捷報,以東晉名臣謝安的風儀自詡。

  哪怕今日大戰玄甲騎是他要收攏軍心威懾三軍之戰,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自己不需要身先士卒,更不用直接頂到第一線去調度指揮,只要在六合城內靜等徐樂前來就是了。

  六合城四周駐紮的可不是瓦崗或者驍果軍,而是自己的核心內軍。

  就算徐樂能一路殺到這裡,還能剩幾個人?

  還能不能拿起刀?

  到時候內軍一個衝鋒,就能把他的腦袋送到自己面前,自己又何必冒險?

  如果真的一不留神被人來過亂軍奪帥,豈不是倒霉透頂?

  左右不過是多殺些人,讓他殺去吧。

  這些驍果或是瓦崗,死的越多越好。

  徐樂你若是真有本事,就放開手腳多殺幾個,也算是給你徐家爭一口氣,千萬別壞了你徐家殺神的名號。

  在李密面前的案几上,一張陣圖鋪開,外間大軍就是按照圖上標識的陣法所布置。

  圖上的一道道橫線,就是那些活生生的性命。

  李密手上拈著一枚黑色棋子,輕輕放在陣圖中代表第二層防線的位置,口內自言自語:「剛不可久!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玄甲騎初入戰陣其鋒正盛,第一陣自然如同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稍有折損便可破軍陷陣。

  到了第二陣便稍稍有些滯澀。

  不過你是徐家後人,自然不會技止於此,這第二陣攔你不住」說話間他的手指按在黑色棋子上,把棋子一路前推,一連越過四道防線,來到第五道防線前方才停頓。

  「血肉之軀終有其極限,便是你鋼人鐵馬到了這一步,也難免油盡燈枯。

  再如何鋒銳,至此也該鈍了。

  進不能進,退又萬萬不能,那你該如何?

  謀圖他法?」

  說話間李密將黑色棋子平移,一直移到陣圖上那些供馬隊以及輜重車仗通行的空隙地帶,隨後又搖了搖頭。

  「徐家子絕不避戰。」

  隨後又將棋子推回原位,繼續往前移動了些許距離,棋子外緣碰到了第六道防線的外圈位置。

  「向前,並力向前!玄甲鐵騎有進無退,哪怕鋒銳已折戰旗已失,向前之心不易,這才是徐家子弟的風範。

  只不過你又能往前走多久呢?

  你這柄馬槊刺到此處,還能再往前遞?」

  忽然間一陣腳步聲響,王伯當自外而入面色凝重。

  他和房彥藻原本是在軍帳內陪著李密,但是隨著戰鬥開始,兩人都出去各自操持事務。

  王伯當統帥內軍身上責任更重,這時候理應待在外面,突然回來不問可知必有緣故。

  李密也不發問,就等著王伯當自己說,王伯當朝李密行了個禮隨後急道:「玄甲騎鋒銳難當,已然突破至第四陣!請主公下旨,准許宇文承基率兵出戰。

  為穩妥起見,最好是臣帶領內軍甲騎和宇文承基共同出兵才好。」

  「第四陣?

  來得好快」李密也不由得讚嘆了一聲,隨後又搖頭一笑:「看來孤還是小看了徐家兒郎,也好,這等勇將的首級,才能壯我軍威。」

  「主公!」

  「慌什麼,你也是武人,難道不懂暴雨不終朝的道理?

  他不過是一時之勇不可長久,有什麼可擔心的?

  你有重任在身,別總想著廝殺。

  至於宇文承基,現在也還沒到他出陣的時候。」

  「可是洛陽的兵馬。」

  「王世充?

  他那點殘兵敗將,又有何用?

  難道就憑他那點殘軍翻天?」

  李密看了看王伯當,隨後將手中黑色棋子隨手一丟:「棋局已定大勢在我,你就儘管安心,這一切孤自有分寸。」

  王伯當身子卻未移動,而是看著李密說道:「主公還請三思。

  萬一李建成的六萬大軍趕來,勝負猶未可知。」

  「他?

  他怎會來此?

  三郎,你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

  王伯當強壓怒火,一字一頓道:「主公與李建成的往來乃是機密,外人不得而知。

  倘若李家戰旗出現,我軍何以自處?」

  說完這話,王伯當的目光直視向陣圖,在他眼前出現一條虛幻的粗長黑線,如同一條烏龍自洛陽方面衝出,一擊貫穿大陣,直抵六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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