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五章 破陣(二十四)


  

  「援兵?

  怎麼可能有什麼援兵?」

  李密帳篷內,此刻又多了一個人,這便是被捉來的李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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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是做俘虜,從徐世勣到了李密手中,待遇可就大不如前。

  首先是沒了行動自由,人成天捆綁著。

  其次飲食上也很差勁,不光是沒了好吃食,更是有一頓沒一頓,時不時就要挨餓。

  事實上如果不是王伯當以豪傑自詡,看不得欺凌婦孺老弱的行為,李嫣能否保持這個待遇都說不好。

  至於李密也只是在把李嫣抓來的當日看了一眼,高高在上地講幾句話,以勝利者的姿態炫耀了一把得意,除此之外就再沒理會。

  畢竟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也沒多少時間浪費在李嫣身上,這還是第二次跟她正式言語。

  和上次一樣,李密依舊是保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居高臨下看著李嫣。

  他想要從李嫣的眼神里看到恐懼或者哀求,不管是哪一種都能滿意,只可惜註定落空。

  這位李家九娘不愧是武家子弟,別看李家到了她這一代,早就不用過刀頭舔血的日子,如今更是貴為金枝玉葉的公主。

  可是武人風骨依舊,看向李密的眼神里滿是鄙夷之意,分明就是在說有本事就動刀殺人,在這裝腔作勢嚇唬誰來?

  當年亂世攻伐不斷,就算是世家名門其實也不能保證安全。

  昔日寧平城之戰,西晉十萬大軍一夕而滅,王侯公卿無一倖免。

  就算沒落得身首異處,也被石勒派人排牆殺之。

  那種世道沒人會憐惜婦孺,不管是高門還是武家,打得贏的時候怎麼都好,真到吃了敗仗,管你是誰都逃不開一刀。

  所以那種時代的武家子弟,必須鍛鍊出足夠強韌的精神和膽魄,否則肯定是適應不了,估計不等被人打死就給嚇死。

  哪怕是武藝或者體魄不行,起碼要有點硬骨頭,不懼刀斧直面死生,這些都是基本素養。

  只不過時移事易,隨著大隋統一南北,天下過了幾十年太平日子。

  雖然說楊家父子都是刻薄之君,好歹天下還是穩定的,人們不用提心弔膽,更不用擔心睡到半夜遭遇兵亂掉了腦袋。

  尤其是貴人之家,也能講究體面風度衣食享受。

  人一旦過上了好日子,往往就會變得惜命。

  哪怕是那些武功出身的貴人也不例外,而且或許是物極必反,這種人家的子弟往往墮落的更快。

  李密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別看少年孤寒,更是跟隨楊玄感出生入死。

  可是如今要是和李嫣易地而處,絕對做不到她這樣視死如歸。

  這個小娘,根本不像這時代的人,和那個徐樂一樣,似乎都還活在當年的亂世。

  不過那又如何?

  你如今還不是落到我的手裡,你怕不怕死又能怎樣?

  按說李密是犯不上理會李嫣,可是看她這副樣子,李密就忍不住想要摧毀她的精神支柱。

  哪怕是不能讓李嫣投降乞命,起碼看到她絕望也行。

  是以開口就指向她的痛處。

  「徐樂所部不過八百甲騎,孤今日以十萬軍相迎,他縱然三頭六臂又有何用?

  也慢說是他,就是老徐敢尚在人世,也不敢說能贏下這一陣。

  至於援軍你就別做夢,不會有什麼援兵助戰。

  充其量,也就是洛陽城中那些殘兵敗將喪家之犬。

  縱然來助拳,又有何用?」

  李嫣瞪著李密,目光中滿是怒意。

  她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到了這種時候更是不知道什麼叫畏懼。

  所謂俠女可不是外人吹捧出來的名號,更不是只會仗著家裡勢力耍橫,真遇到狠人就害怕的紈絝。

  越是到了生死關頭,她骨子裡那股倔強與豪邁就越是被激發出來,瞪著李密大聲喝斥:「一派胡言!我大唐雄兵百萬戰將萬千,就你手下這點毛賊草寇難擋一擊!潼關城便有我大唐二十萬虎賁,只要他們一到,你和你手下這些嘍羅,誰也別想活命!」

  李密聞言不怒反笑:「不愧是李家兒女,這用兵之道倒是無師自通。

  凡是用兵者,兵力至少要虛報三倍以震懾敵膽。

  斬首要虛報五倍,傷亡則要往下砍起碼一半。

  否則士氣無法維持,對手也不會害怕。

  六萬兵說做二十萬,倒是中規中矩。」

  聽到李密一口叫破自家兵馬虛實,李嫣其實也嚇了一跳。

  李建成所部兵力屬於機密,按說就算是大唐內部,也不是誰都知道真實數字更何況外人。

  李密是從哪知道的?

  而且說得這麼准,一聽就知道確實掌握不是虛言恫嚇。

  李密不容她繼續想,又說道:「即便是這六萬兵,也不會來了!你也不想想,孤若是沒有這份把握,又怎會擺這麼個陣仗?

  匹夫之勇難逆乾坤,逐鹿天下從來不是一二子憑個人武勇就能做到的事。

  你真以為你們李家是鐵板一塊戮力同心?

  實話對你講,想要徐樂死的人很多,孤不過是其中之一。

  甚至細算起來,孤還排不到前列,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李建成!話說到這份上,再怎麼心思單純的人也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是李建成和李密有默契,他就不會這麼個打法。

  也就是說他最大的把握來自於對唐軍動作的自信,只要李建成的部隊不來,這個戰場上瓦崗的兵力就是天下無敵。

  不管是絕世勇將還是奇謀秘策,都你轉不了這個巨大差異。

  從一開始,李密就立於不敗之地,而這個優勢則是自家人拱手送給人家的。

  一想到這裡李嫣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頂梁,如果不是被捆著,幾乎想要跳起來踢翻案幾打它個天昏地暗!她恨李密,但是更恨李建成。

  她想不明白,為何有人居然能幹出這種吃裡爬外的事情。

  天下都還沒打下來,就急著對自己人下手,如果李家都是這種心性,能奪取江山才是老天瞎眼!從之前徐樂的遭遇,就能斷定李密沒撒謊。

  他之所以敢對自己說這些,也是算定了這話自己說出去也沒人信,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說不出去。

  好歹也是貴人家的子弟,這點陣仗還看不明白?

  李密說這些,就是把自己當作死人看待。

  面對註定要死的人,也就不用擔心走漏風聲,所以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其實早在被宇文承基帶到這裡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做好必死的準備。

  武家人死在戰場上,也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說有什麼遺憾,就是沒能見到樂郎君一面。

  李密冷聲道:「能臣需要擇主。

  徐樂和孤作對,便是違拗天意死有餘辜。

  至於你看在咱們兩家的老交情上,只要你肯低頭,孤可以饒你一條性命。」

  「呸!」

  李嫣猛地一口唾沫朝李密吐過去!這也是她蓄勢已久,也瞄準了半天才突然發動的攻擊。

  饒是李密見機得快,也險些被這一口唾沫噴在臉上。

  好在他的袍袖及時遮擋,才不至於吃了這麼個虧。

  他的面色幾變,又看了看始終一語不發的王伯當,隨後說道:「把她掛在旗杆上,讓徐樂看著!再取來楊廣的鼓吹以為儀仗,算是對得起她帝姬身份!到底是李淵的女兒,不好讓她走得太寒酸。」

  王伯當皺皺眉頭,不過並沒有說話,而是猛地擊掌幾下。

  隨後在外面警戒的幾個錦衣扈從從外而入,正待去抓李嫣,李嫣卻已經搶先一步自行站起。

  她身上捆綁著,按說是不得方便。

  不過好歹是有武功底子的人,交手是辦不到,勉強站立起身還是可以。

  一雙杏眼掃過那些錦衣扈從,把那幾個身強力壯殺人如割草的武士嚇得心頭打突,全都後退半步不敢直視李嫣的眼睛。

  李嫣這才冷哼一聲:「李家女不戀生不懼死。

  我隨你們走就是,推推搡搡成什麼樣子!」

  幾個扈從看向王伯當,王伯當略一點頭,幾個人便不再勉強,前後包夾帶著李嫣走出。

  如果不是身上的綁繩,那模樣簡直和護衛沒什麼兩樣。

  等到人出了軍帳,李密才對王伯當道:「三郎也看到了,這等冥頑不靈之人,保全她是沒用的。

  自古慈不掌兵,不管你有多少不滿,也不能留著這等人禍亂軍心。」

  「臣明白主公的意思。

  臣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李建成與咱們的往來,只有主公知曉。

  下面的兒郎根本無從了解,倘若有人以此做文章,又當如何?」

  李密愣了一下,隨後又搖搖頭:「三郎多慮了。

  此事乃是我軍中第一等機密,絕不會走漏風聲。

  外間既然不知此事,又怎會藉機用計?

  說不定徐樂還等著李建成與他合兵破陣,才會如此膽大妄為。

  讓他等吧,等到全軍覆沒,也不會有一兵一卒前來。」

  王伯當沉默不語,並沒有急著發表意見。

  外間的鼓吹樂聲已經響起,正是從驍果軍手中奪來的楊廣所用鼓吹。

  隨著這些樂器的奏響,徐樂就算想穩也穩不住。

  只要他穩不住,就會中了自家計策,到時候肯定是難逃敗亡。

  就在這當口,李密又說道:「傳令下去,讓宇文承基帶著他的人去打一仗。

  他不是想要找徐樂報仇麼,孤給他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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