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瓦解(十)


  瓦崗軍中素來都知道李君羨善於殺人,是個不好惹的亡命徒。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但是並沒有幾個人覺得,他是個能言善辯的舌辯之士,更不會認為他適合擋說客。畢竟他那個相貌就決定了很多人看他時容易先入為主產生誤解,甚至言語上多有冒犯。李君羨自己又是那麼個脾氣,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日久天長就讓大家形成共識,五娘子這人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好漢,卻不是個能夠勸人歸順投誠的文士。

  就算是昔日的翟讓,也是把李君羨當成單純的武人看待。兩人交情當然沒得說,可是細算起來,翟讓並不真的了解李君羨。這也不奇怪,他是個粗豪性子,行事直來直去光明磊落,沒有那麼多心思盤算,更沒有許多彎彎繞。讓他去了解一個人,那是有點難為人。對於翟讓來說,你想讓我怎麼看待你是你的事,既然是你要讓我認識你,就該是你自己展示出來,不是我去觀察。

  而瓦崗寨那種環境下,李君羨能展現的,也就只有武藝這一個方面。再加上他那種亡命徒一般的打法,也就讓人對他產生了固定的印象無法改變。真正了解並信任他的,還得說是徐樂。

  徐樂並沒有對李君羨帶有任何偏見,而是真正把他當成個好兄弟看待。既然大家意氣相投,自然要從各方面了解。不單是武藝殺法,還有脾性嗜好禁忌,再就是有什麼獨特的本領。也不光是對李君羨,其實整個玄甲騎的軍將,徐樂都是這種方法對待。也正是因為此,他才能得部眾之心,讓大家甘願赴死。李君羨與人打交道的本事,也是這麼被發掘出來的。

  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李君羨到底也是將門子弟。不可能只學殺人的手段,不學和人往來的禮儀。只不過他所學的東西,和他生存的環境格格不入。你跟一幫綠林人講官家的規矩,那肯定是事與願違,也沒人願意看你。就連李君羨自己也認定,自己學的這些東西沒用,只能拿刀殺人在綠林闖蕩。

  還是徐樂一句話點醒了李君羨:你既已離開瓦崗,便該換個想法。就算你仍舊在瓦崗,其實日後也該改換心思。李密錯事做了無數,但有一點他是對的。就是瓦崗這種綠林模式只能打天下不能坐天下,那些規矩禮儀遲早還是要用的。

  不光是將來治理天下時需要規則,就是現在這個階段,那些社交上的禮節也一樣有用。你不可能一輩子只和綠林人打交道,等到日後自領一軍轉戰天下,必然少不了和人交往。那時候如果還只會綠林規矩不懂真正的交際之道,反倒是會吃虧碰壁。

  哪怕是和綠林人交際,也要看場合和事情決定態度和手段。就眼下這種情形,如果是真正的綠林人前來,早就和魏徵談崩了。大家話不投機翻臉動手在所難免,就算是私交再怎麼好,這個場合下如果拿不出能讓人信服的態度,也一樣做不成事情。禮儀、姿態乃至規矩,都是讓人信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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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著臨行前徐樂與自己密談時候的內容,再看魏徵的模樣,李君羨就知道,自己這次做對了。樂郎君說得沒錯,魏徵雖然一直在瓦崗,但是他始終不是江湖人。是以必須用官場的態度,才能讓他產生信任彼此之間才能繼續交談下去。

  果然,魏徵的態度雖然依舊冷漠,但是顯然已經不拒絕交涉。但見其輕捻須髯問道:「哦?這番言語倒是新奇,但不知五郎這話所指為何?魏某洗耳恭聽。」

  「若是愚人一心求死,方才便要大聲喝罵,我也只好砍下他的腦袋免得浪費時間。若是小人,一見步離的刀子就嚇得魂飛魄散,自然我說什麼是什麼。那樣的貨色,也不值得我浪費口舌,更沒資格做金墉城之主。只有聰明人才會坐下來,和我談條件。魏先生不必急著否認,你從剛才就一直說,休想用刀斧逼你投降,而不是說你決不投降。是以要讓你投降不是不能而是不易,必須有足夠的條件你才會考量,我說的沒錯吧?」

  魏徵先是一怔,隨後又是一笑,並沒有說話,而是看著李君羨等著他繼續說。

  「這其實才是聰明人的態度,胡亂歸順如何取信於人,又如何能立身?昔日糜芳背漢降吳,被虞仲翔幾次辱罵還不敢還口只能乖乖認栽,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何況現如今是瓦崗軍占據先機,魏先生自然更不肯歸順。若是李密得勝,率大軍殺回來,區區一座金墉城能守幾日?與其到時候人頭落地,還不如做個好漢死硬到底!」

  魏徵沒有對這番分析做出回應,而是看看李君羨,隨後一聲嘆息:「魏公素有識人之能,可惜在五郎身上卻走了眼。若是讓你做個文官,比提槊征戰有用多了。不過既然你都能想到這裡,又為何來勸我?」

  「魏先生雖然聰慧,可惜聰明的還不夠。我倒要問你一句,既然這些道理我都明白,為何敢來這一趟?為何城中的軍將也願意當內應?難道他們就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而是自以為不會死。」魏徵對於這幫綠林人的心思自然也是熟悉,冷笑著說了這一句,可是緊接著他的神色微微一變,後面的話全都停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果粗看上去或許是這樣,綠林人鼠目寸光,自以為不會死,所以稀里糊塗跟著李君羨送死。可是仔細想想,就知道這事情沒那麼簡單。綠林人見識不高是真的,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好騙。這幫人本來就是坑蒙拐騙的行家,想要讓他們上當哪有那麼容易。

  何況這是關係性命的事情,誰又能稀里糊塗把腦袋賭上?誠然李密的倒行逆施,讓那些綠林豪傑心中不滿。而官府派系的力量大半又被他調集到主戰場和身邊以及洛口倉,金墉城內綠林人占據多數。可是不滿歸不滿,如果說就因為這種不滿就盲目造反,這也未免把綠林人看得太簡單了。自己能想到的問題,他們都能想到,就算是想要謀反,也不會選這麼個地方找死。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有充分的把握?

  想到這裡,魏徵的目光不由得看向案几上的六枚銅錢。看來和自己抱類似心思的人不少,李君羨與其說是靠翟讓當年的關係聯絡舊部,不如說是因事成事。所謂翟讓的關係,最多就是個由頭,主要還是對戰局的不信任。

  不過……僅僅這些還不夠。畢竟懷疑和結果不是一回事,僅僅是懷疑就斷定李密必定會打敗仗,然後把寶押在玄甲騎身上,這同樣也太過兒戲。

  李君羨微笑道:「魏先生不在玄甲騎,也沒見過樂郎君手段,自然不會相信這一戰我軍必勝。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件事,從開戰之前到現在,玄甲騎上下始終相信自己必勝。我帶著步離兩個人,便敢進入金墉城與你面談。而瓦崗軍似乎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自己可以戰勝玄甲騎。也不光是李密,就是徐大當日,也是一樣的想法。否則就不會設計那麼麻煩的戰法,李密更不會讓我去行刺。你不是武人,但好歹也在軍中廝混多時,這個道理總能搞明白吧?純以士氣論,雙方強弱不言自明。」

  「兩軍交戰士氣為先,但是行軍打仗也不是只比士氣。」

  「我只是想讓魏先生明白,瓦崗軍並非穩操勝券。至於說這一戰的勝負,我同你說再多,你也不會信,我也不會做這種事情。其實你只猜對了一半,我確實希望金墉城投降。但從沒想過現在就讓你率部歸順。」

  這話反倒是把魏徵給說迷糊了,他看著李君羨,不知道對方葫蘆里賣什麼藥。只見李君羨微笑道:「瓦崗軍所布陣勢如同常山之蛇,而金墉城便是這條蛇的七寸。打斷七寸固然可以把蛇斬殺,捏住七寸不一樣是讓蛇無法行動?我和步離兩個人在此,就讓金墉城動作不靈,這就足夠了。」

  魏徵這才恍然,隨後忍不住搖頭苦笑:「荒唐!我還說五郎是聰明人,怎麼這時候又糊塗了?你把我拴住有什麼用?稍後只要有人來傳軍令,你這些把戲就會被戳破。充其量就是拖延一時三刻而已,又有什麼用處?」

  「我要的就是這一時三刻!」李君羨正色道:「我和步離來此不是刺客,而是使者,是希望魏先生明白我玄甲騎的誠意。你雖然脾氣不怎麼樣,但是才具過人李某佩服,不希望你白白喪命。拖延這一時三刻就是為了遲滯瓦崗的調度,再就是等前線的戰報。只要玄甲騎的捷報傳來,我相信你會歸順!」

  「只因為我是聰明人?」

  「沒錯,只因為你是聰明人!」

  李君羨說到此處舉目四顧,隨後問道:「你在衙署辦公,連計時的沙漏都不預備?」

  魏徵輕輕搖頭:「原本現在不是用沙漏的時候,自然就沒準備。如今衙署內都是你的人,想要什麼你只管吩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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