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南下(六十三)


  一隻火把,孤零零的小丘頂部燃動,映出火把下幾個身影挺立。當先一人,美髯飄拂,眼神高傲,不是苑君璋又能是誰?

  火光之下,幾名苑君璋親衛,已然張弓搭箭,瞄準了躲在馬背後的那幾名青狼騎。

  在火光未曾照亮的其他地方,還有影影綽綽的人影,無聲而立,雖然看不清楚,但可以想見,他們同樣張弓搭箭,瞄準了這幾名慌亂的青狼騎!

  幾名青狼騎躲在馬背後,不知道是寒氣還是驚懼,牙齒碰撞在一起,格格有聲。

  但是這些青狼騎也沒有投降乞命的意思,這些年連場大戰,執必家青狼騎已經與恆安鷹揚府打出了火氣,但在戰陣上碰見,雙方就是不死不休。落到對方手裡,那遭遇都是慘酷不可言!

  到了這種地步,縱然明知道是死路一條,這些青狼騎還是準備死拼到底!

  唯一奇怪的就是,恆安鷹揚府的兩巨頭之一苑君璋,怎麼突然黑夜而來,又不是領兵偷襲,反而現身,要他們帶著去見執必賀為何?不過這點念頭也是一閃而逝,馬上都是要死的人了,還想這些做甚!

  苑君璋站在火把之下,一名親衛持盾遮護,防備冷箭襲來。其餘親衛張弓搭箭,只聽見弓弦繃緊的吱吱之聲。

  面前山坳中,那些青狼騎躲在戰馬背後,都不冒頭,也不吭聲。那些戰馬也都是訓練有素的,並沒有慌亂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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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苑君璋微微有些不耐煩。這些青狼騎都是不長心的麼?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明白,自己為恆安府兩巨頭身份,突然前來,難道就是為斬幾個青狼騎頭顱麼?就算要偷襲,還鬧出這麼大動靜來做甚?自己有那閒心逗弄幾名渾身散發著臭氣的青狼騎?

  夜風冰冷,寒夜悄然而來,苑君璋卻沒覺得有什麼辛苦。更沒覺得站在火光之下有什麼危險的,倒還覺得遮護在面前的盾牌有些礙眼。從來他都是見事明白,行事果斷,想到了就去做,少有其他雜念。正因為這樣的性格和強硬的手腕,才將恆安鷹揚府打理得蒸蒸日上,直到遇見南北交逼的這個危局。

  可苑君璋仍然沒有絲毫動搖畏懼,遇到麻煩,解決麻煩就是了。一飛沖天之路,除非身死,就不會有停下腳步的時候!

  等了少頃,這些青狼騎仍然一聲不吭。苑君璋也懶得再說第二次,微微擺手:「這些傢伙指望不上,都殺了,隨某再去尋下一撥青狼騎,總會遇見曉事的。」

  幾名親衛驟然將弓拉得更滿一些,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稍一鬆手,就是箭矢如雨激射!

  一個聲音陡然響起,低沉嘶啞,如兩塊鏽鐵在互相摩擦:「我來和他們說罷。」

  在火光未曾照亮之處,幾名苑君璋親信夾著一個裹著大氅,戴著兜帽的男子身形。

  苑君璋回頭看了一眼,微微點頭,不做聲的讓開火把之下的位置。那男子大步走到前面來,陡然開口,用的卻是突厥語:「你們是哪個百人隊?看看某是誰!」

  話語聲中,這男子已經將兜帽推下,露出面孔,陰鷙瘦長,眼神如狼。顧盼之間,凜然有威。正是執必部的阿賢設,執必賀的親弟弟,那位已經在恆安鷹揚府中為囚日久的執必落落!

  馬背之後慢慢探出人首來,瞪大眼睛看著火光亮起處,那帶隊十夫長只是喃喃道:「阿……阿賢設?」

  在執必部大營中軍,烽燧之中。

  執必思力已然清醒過來,因為失血過多,斷骨未曾癒合,還只能躺在榻上。

  但清醒過來的他,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父親又敗在了那徐樂手中!連執必家引為驕傲的青狼汗旗,都被徐樂奪走!

  執必思力並沒有憤怒吶喊著復仇,反而沉默的躺在榻上,見藥就吃,正骨催生之際忍住一切痛苦,一聲不吭。其餘時間,都在靜靜思索。

  戰敗重創,執必部也元氣大傷,一時之間,執必思力仿佛就洗乾淨了原來少汗地位帶來的輕率浮躁,一下就沉靜下來。

  腳步聲響動,緩慢沉重,正是執必賀走了進來。

  執必思力抬起頭來,就見掇吉舉著燭台,引執必賀而入。燭台光芒之下,執必賀白髮蒼蒼,弓腰曲背,已然蒼老得不成模樣。

  執必思力盡力擠出微笑:「父親。」

  執必賀從掇吉手中接過燭台來,放在榻側,擺了擺手,掇吉就行禮退了出去。

  執必賀滿臉俱是慈祥之意,在執必思力榻上坐下,試試貂皮被褥:「可覺得冷?傷口還疼麼?」

  執必思力側耳傾聽著掇吉走遠,這才壓低聲音道:「父親,不用擔心孩兒。這幾日,為何不見失巴力與可爾奴?」

  執必賀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執必思力皺眉:「軍心已經動盪到這等地步了麼?」

  執必賀沉重開口:「只要一旦撤軍,徵集而來的各貴人所部,必然解體回返各自牧場。而直屬所部,又在失巴力和可爾奴父子掌握之中。這幾日父子兩人就在各百人隊中走動,招攬人心。不知道到底想做些什麼……」

  執必思力斷然道:「父親,不能撤軍,一定要打下去!」

  執必賀微微搖頭:「打不動了,兩場慘敗,軍心難振。糧秣也不甚多了。」

  執必思力一撐床榻,就要坐起,卻被執必賀按了下去。

  執必賀的雙手,仍然穩定有力,有若鐵鉗一般。在這瞬間,執必思力就明白過來,父親內里,仍若鐵石,根本不是外表那個蒼老衰頹模樣!

  執必賀淡淡一笑:「我們執必部固然難熬,而得勝的劉武周,何嘗不是也在山窮水盡當中?這個時候,就看誰有耐心了…………思力,你安心養傷,這一關,我們父子定然能熬過去。將來傷好,有的是你報仇的機會!」

  室內父子密談,而掇吉則為了避嫌,直上烽燧之頂,守著垛口,靜靜的看著四下。

  最近大營之中,潛流涌動,就算是掇吉,面前也是多了許多選擇。

  不過這個時候,掇吉一點都不急於做出決定。

  突然之間,就見火把星星點點,正是一彪人馬,向著大營回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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