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相逢(十三)
「啊!」
一聲驚呼,自長孫音的口中傳出。閉合一處的眸子陡然睜開,面色微微泛白,身體也是一陣顫抖。這幾日裴寂按兵不動,長孫音和李嫣縱然焦急也無計可施。李嫣每日依舊跑到裴寂的營帳去蹭吃蹭喝,再給嫂子帶些食物回來。長孫音則在帳內每日禱告,祈求上蒼護佑
夫君平安。雖知鬼神之力未必一定能影響人間,但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身為世家女,便是做這等事也自有其風儀所在,從不曾這般失態。本來坐在一邊往嘴裡丟肉脯的李嫣被二嫂這番舉動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一把攙住長孫音問道:「嫂嫂,
可是哪裡不舒服?」「不……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二郎……渾身是血……」長孫音嘴唇顫抖,說話也是斷斷續續。這位長孫家嫡女在李家頗有些名氣,一舉一動都有世家女風範,不管遇到何等大事
都能做到臨危不亂處變不驚,便是竇夫人私下裡都曾誇獎過她有自己年輕時的風采,幾曾慌亂如此?便是大鬧白虎堂的時候,也不像現在這般失態。李嫣連忙用手去摸嫂子額頭,又不住聲地安撫道:「嫂嫂一定是太想念二郎,才有了這些念頭。雖說馬邑眼下兵荒馬亂,可是咱們晉陽李家也不是好惹的。劉武周須不是個
痴兒,怎敢和咱們作對?更不敢對二郎下毒手。嫂嫂好生歇著就是,千萬不要胡思亂想,等會我去見裴叔,催他趕快發兵就是了。」
長孫音卻一搖頭:「不……這不是我胡思亂想,而是個兆頭。若是我們再這麼等下去,我怕這兆頭早晚變成真的!劉武周連王仁恭都敢殺,又哪會怕了咱們李家?」李嫣與家中一干兄弟姐妹親厚程度相若,並非特意結交誰更不曾刻意疏遠誰。與長孫音這位嫂嫂雖然相得,但也不至於特別親密。之所以一路同行,便是覺得大兄這次處事不公刻意打壓二郎。李嫣雖是女兒身卻極有俠氣,見不得別人受欺負。連李世民受欺負她都要出頭,何況此時看到嫂嫂這等惶恐樣子,心中更是一股無名火起,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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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說去都怪裴叔!大人千挑萬選,卻選了這麼個膽小鬼領兵!若不是他瞻前顧後,宋嫂早就和二郎見面了。待我去尋他說個清楚!」
長孫音一把拉住李嫣手臂,李嫣連忙道:「嫂嫂不必攔我!裴叔就算怪罪下來,也由我一人承擔,大不了就是幽閉幾日,沒什麼大不了!」
「你我同去!」長孫音說話間站起身形,語氣斬釘截鐵。
帥帳內,裴寂眉頭緊皺,侯君集摩拳擦掌,在旁不停催促。
「惡虎口殺聲震天,我等不能在此坐視不動。求長史下令,某願領一支兵馬出征,滅了這群突厥狗!」
「不可妄動!現在連他們和誰廝殺都沒鬧清楚,豈能糊裡糊塗就發兵?你我此次前來只是為了迎接二郎,並非與人交戰,胡亂動兵萬一壞了國公大事,誰承擔得起?」裴寂瞪了侯君集一眼,心裡卻也沒有把握,不知自己此番決斷到底是對是錯。萬一此時與突厥兵交戰的真是二郎,自己按兵不動也是不成話。可是敵情未明,且面對的又
是草原上大名鼎鼎的執必青狼騎,自己又哪敢大意。李家麾下的數萬精兵猛將應去攻取長安不能陷在馬邑與劉武周或是突厥人交鋒,李家的家業也是李建成繼承,並非李世民。在這等要緊關頭,自己必須為李家的大業著想
。不明就裡之下,貿然惹上青狼騎,怎麼看也是不智之舉。
就在他舉棋不定的當口,門外忽然傳來軍將的聲音:「九小姐不可!長史正在商議軍情,你們不能進去……」
語聲急促惶恐而且越來越清晰,顯然是從外面一路阻攔無效,被李嫣一路闖過來,即將來到自己的帥帳。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裴寂的心中怒火陡升,臉色也陰沉起來。李家乃是名門世家,家裡的女兒再怎麼寵愛也得有個限度,不能任意妄為到了無所顧忌的地步。中軍帥帳也是能隨意出入的地方?何況眼下不是吃飯而是商議軍情,便是在晉陽李家自己的節堂,李嫣也不敢隨意亂闖,自己雖是個仁厚長輩卻也是一軍之主,容不得小丫頭放肆
!
裴寂朝侯君集丟個眼色:「你且出去!」教訓李嫣當然不能當著外人,更何況侯君集對李嫣那點心思自己看得出來,更是不能讓他們隨意見面。侯君集剛出去片刻,只見兩名軍將一路倒退而入,隨後李嫣氣勢洶
洶大步闖入帥帳之中,朝裴寂隨意行個禮,喊了一聲:「裴叔!」
裴寂面色一沉正待發作,卻見緊隨李嫣而入的長孫音,一肚子教訓的言語又都強行吞了回去。長孫音可不比李嫣,這位長孫家大小姐素有賢良淑德之名,行事更是沉穩老練。隨軍多日未曾與自己見過一面,更別說闖自己的帥帳。今日既然前來必有大事,再看長孫
音的臉上烏雲密布,霹靂雷霆隨時可至,裴寂就更加不敢大意。他倒是不怕這位長孫家的大小姐發作,但若是自己被她抓住什麼不當把柄,面上總是掛不住。只好揮手示意兩名軍將離開,隨後微微一笑:「你們怎麼來了?這軍營乃是男
子的地方,女兒家不好亂闖。若是缺了吃用之物且派人送信,叔父為你們送去就是。」
長孫音聲音冰冷:「我等前來非為自家吃用,而是向裴叔叔請教軍務。裴叔叔此次出兵乃是接二郎回晉陽,可是如今大隊人馬頓兵於此,數日不行,不知是何緣故?」「原來是為了這個。這就是二娘有所不知了,馬邑如今出了變故,劉武周火併王仁恭,馬邑兵荒馬亂,平陽城也易了主人。我們若是倉促行軍,萬一劉武周以為我們有意進
犯馬邑,勢必提兵相抗。彼時廝殺不休,豈不是誤了迎接二郎?我停兵於此正是為了讓劉武周不敢妄動,這等兵家手段你們女兒家怎會曉得?」
李嫣道:「裴叔把兵馬扎在這裡,就能讓二郎回來?」「叔父自然不會在這裡乾等。我已經修書於劉武周,讓他恭送二郎出馬邑。想劉武周初得馬邑立足未穩,如何敢得罪我晉陽李家?三兩日間二郎必可轉回,你們靜待佳音就
是。」
長孫音搖頭道:「我聽說如今惡虎口已經為突厥青狼騎所據,突厥人素無道理,只怕叔父的書信嚇得住劉武周,也攔不住突厥鐵蹄。」裴寂一愣,隨即心裡暗自記恨侯君集。自己三令五申不許走漏風聲,長孫音如何知曉?不問可知,必是這個豬油蒙心的腌臢廝把事情說與了李嫣!將來非收拾他不可!終究是老於世故之人,裴寂心頭雖怒面上卻不動聲色,反倒是微微一笑:「原來二娘擔心此事。這算不了什麼,突厥人又怎樣?他們在馬邑終究是客兵,也得聽劉武周指揮。
再說他們扎兵惡虎口,也未必是和二郎為難。咱們晉陽與執必部素無冤讎,他們怎會與二郎廝殺?二娘不必擔心。」長孫音搖搖頭:「漢家兒郎誰又能和突厥沒有冤讎?再說二郎脾性裴叔也清楚,絕不會看著這些突厥人在漢地猖獗,兩方交鋒是遲早之事,說不定此時兩軍就在廝並。今日
我與九妹前來,就是請裴叔出兵惡虎口驅逐突厥人,迎二郎回晉陽!」
說話間長孫音盈盈下拜,竟是跪倒於裴寂面前。李嫣先是一愣,隨後也隨著嫂嫂跪下,口內卻是一語不發。李家九娘英風俠氣,幾曾開口求人?裴寂先是一愣,隨後心頭一陣大亂。自己雖說是李淵的朋友,心裡更親近於李建成一些,可是對李世民也沒有惡感。再說自己身為叔父輩,把侄媳婦逼得下跪,傳出去難
免落個以大壓小,於名聲大有妨礙。可是就此出兵也是萬萬不能。軍國大事非為兒戲,慢說兩個女子,就算現在李世民跪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不能隨便就答應和執必部開戰。那可是突厥人,是青狼兵!萬一
交戰不利突厥人殺入晉陽,這李家又如何奪取天下?
他連忙作勢虛扶,口內喝道:「起來說話!你們這是做什麼?老夫與國公乃是至交,你我份屬一家,何必如此?」
李嫣聞言立刻跳將起來,又忙不迭拉起長孫音,隨後對裴寂道:「裴叔答應發兵了?那就別耽擱了,立刻點人馬吧!」「你這鬼丫頭,叔父幾時答應你出兵了?此次出兵乃是老夫為主,幾時出兵老夫自有計較,便是國公在此,也不能越俎代庖。快些扶你嫂嫂回去休息,莫礙著老夫籌謀軍略
。」
長孫音看向裴寂,目光漸漸變得冷厲:「裴叔叔,你當真不肯發兵救二郎?」
「這叫什麼話?老夫怎會不救二郎?只是惡虎口的突厥兵和二郎並無關係,哪能隨便就動刀槍?打仗不是兒戲,哪能靠著猜測就動手?」李嫣面色一變,剛要說些什麼,卻被長孫音攔住。「九妹不可頂撞裴叔!叔父說的對,軍中之事自有老人家做主,我等婦人不可過問。不過……」說到這裡,長孫音一對美眸
看向裴寂:「我和九妹的家將卻不是裴叔手下的兵馬,他們去哪裡,總是該我們說了算吧?」
裴寂心頭一驚,隱約覺得事態可能失去控制,連忙問道:「你們要讓軍將做什麼?」「既然裴叔叔不肯去,那我就只好帶著九妹和手下家將去惡虎口走一遭,替叔父訪查軍情,看看突厥人到底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