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九章 肝膽(二十八)


  徐樂離開皇宮時,時間已是傍晚。

  楊思早早就離開了皇宮,被內侍護送到徐樂宅邸。

  徐樂本人則被李淵留下飲宴款待,又召來建成、世民兩兄弟陪席。

  這一桌酒席吃得就像是家宴,徐樂這種待遇,顯然是被當作李家成員看待。

  而且這還是長房才有的待遇,那些遠房弱支子弟只有干看著的份,就算打破了頭也搶不到這等機會。

  酒席之上賓主盡歡,李淵特意把建成叫來,顯然還是為了之前種種的不愉快。

  他並未直接指責建成,也沒有做出回護。

  只是在話里話外再三強調李、徐兩家世代相交,自己與徐衛乃是異姓手足,希望自己的子弟也能和徐樂延續這種交情。

  少年人血氣方剛,在一起難免磕碰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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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動手打架,只要不出大格也沒什麼關係。

  不過如果有誰壞了這份交情,或是不把徐樂當自己人看待,李淵就不會相容。

  另外又警告李建成,好生約束自己的僚屬。

  自己知道他事務繁忙性情寬和,很多地方顧及不到,下面的人難免生出怠惰之心,做出些荒唐事來。

  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今後如果李建成還是不能有效的約束部下,那麼李淵就會親自出手除去害群之馬,以免一二小人壞了大事。

  最後更是宣布,從李建成的采邑中撥出五百戶給徐樂,作為供應楊思飲食用度的來源。

  另外原本李家在長安城內的府邸,也賞給徐樂使用,以便安排家中人員,保證不讓楊思受委屈。

  這一番敲打的力道可是不輕,不但是讓李建成在兄弟和徐樂面前丟了面子,更是要讓出了一所宅邸。

  雖說李建成不缺田宅,但是李家在長安的舊居意義非凡,原本李淵把這處宅邸賞給李建成,可以看作是一種暗示,暗喻日後李家的家業必然由長子接管。

  如今這處有象徵意義的宅邸賞給了徐樂,難免惹起別人懷疑。

  固然徐樂沒有可能接管李家,但是這種變化是否意味著皇帝對於長子不滿?

  大位歸屬是否又會產生變數?

  李唐新立,群臣尚不能歸心,大家本就存在著各種疑惑。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他們看作某種徵兆或是亂相之始。

  這麼一處有意義的田宅變更,大臣們不動心才怪。

  徐樂不準備真的住進那所老宅里,不管怎麼說那也是李家產業,即便是天子降旨,自己住進去也感覺有些古怪。

  再說李淵雖說是武功勳貴出身,但是身上文氣太重,宮殿布置的極有江南風範,祖宅想必也是那副模樣。

  在那種環境下住久了,就很容易像楊廣一樣被消磨了銳氣,於武人而言頗為不利。

  是以不管李淵怎麼說,徐樂肯定不會動,不過李淵這種態度表達出來,也算是給自己出氣。

  當然,作為回報,自己也就不能直接找建成發難。

  如果像對待竇奉節那樣把李建成毒打一頓,那就未免欺人太甚,即便是徐李兩家關係再好,李淵也絕對不會相容。

  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李淵以帝王至尊做到這一步,自己也就只能放過李建成,暫時不與其為難。

  不過這不代表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徐樂已經打定了主意,這些田產宅邸,自己不會動用,而是準備拿來給李建成做賠償。

  既然李淵用財貨來平息這件事,自己就可以有樣學樣,以財貨為賠償,先出了惡氣再說!李建成不能動,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不能動。

  鸚鵡洲那些強盜是謝家部曲,自己就去找謝書方說話。

  等到收拾了謝某之後,再把這些財產賠給他,這才算公平。

  雖然有這份心思,但眼下不是動手的時侯,不管怎麼說也得先回府中料理。

  自己走的時日不少,玄甲騎的情況如何,跟隨自己一路前來的鄉親部曲是否受了委屈,這些都得自己查問明白。

  如果有人趁著自己不在期間,對自己的部下進行打壓,此番就借著收拾謝書方的機會一起解決,讓他們知道厲害。

  徐家門外,已經多了值宿衛士。

  原本徐樂是不講這些排場的,也認為沒什麼必要。

  可是此番他剛剛來到門前,便有衛士上前接韁繩,他仔細看去發現這人居然還是徐家閭的莊客,與自己還是老相識。

  自玄甲騎成軍之後屢次大戰惡戰,戰功彪炳死傷亦重,最早那批徐家閭的莊客損傷最大。

  能活到現在的莊客,只要沒有身體殘疾,全都在軍中為將,怎麼會做起走卒的差事?

  那名莊客卻是滿面帶笑,一邊拉著韁繩朝宅邸里走一邊說道:「這差事乃是俺廢了好大力氣,才從他們手裡搶來的。

  自從樂郎君南下,俺們便定了規矩,輪番來給樂郎君守門。

  那些新來的後生,都爭著搶著要當這差,寧可搭上些酒食請客,也要別人把差讓給他們,就是希望能和郎君見面說上兩句話。

  今個知道郎君回來,就更是發了瘋一樣搶著來,差點動了拳頭。

  入娘的,他們算啥麼?

  咱在徐家閭隨老太公習武練陣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呢,憑啥來搶這差?

  郎君你看看,今個守在門口的都是咱徐家閭的鄉親,再有幾個是梁亥特的弟兄。

  按說他們當這差事也不夠資格,不過看在羅敦老族長面上,就不跟他們計較了。」

  這時徐家門外的衛士已經陸續過來參拜主將,徐樂放眼看去,果然都是徐家閭的熟面孔。

  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徐樂只覺得周身舒爽。

  這些樸實無華的莊稼漢,在徐樂眼中倒是比李淵、建成這種富貴人更為可親。

  眾人簇擁著徐樂如同眾星捧月向院裡走,詢問著徐樂傷勢,關心著此番江南之行的種種。

  還有人念叨著:「得虧樂郎君趕回來,否則你那匹寶駒便要吃人了。

  我的個乖乖,都說馬有龍性,俺這次算是見識了。

  這哪裡是馬,分明是頭大蟲。

  在槽里連踢帶咬稱王稱霸,簡直就是個混世魔王。」

  這名軍漢的話未說完,就被另一個鄉黨打斷:「看你說的,還啥大蟲?

  要俺說,這就是條龍。

  沒聽樂郎君說麼,這馬的名字便叫做吞龍!你聽聽,這馬連龍都吞得下,那得是何等的神物?

  跟吞龍比,這匹腳力便差得遠了。

  雖說是不孬,可總歸不能算好。」

  徐樂離開江都時,楊廣贈送了鎧甲、長兵、寶馬。

  與承基交戰一場,先是寶馬生生累癱倒地,隨後馬槊也撒了手。

  奮短兵戰大軍的時候,鎧甲又被砍得不成樣子。

  如果想要修補,靠著李家的支持倒是也能修補完全,但是徐樂有祖傳寶甲,對於這領楊家的御用甲冑並不放在心上,也沒有修補的心思。

  於是楊廣贈給他的三件寶物,如今已經悉數毀掉一件不剩。

  身為大將沒有腳力總是差了些許威風,所以從宮中離開時,李淵特意命人牽了匹御馬給徐樂乘騎。

  正如這些軍漢所說,李淵所贈自然不會是駑馬,可是這種御馬終究也只是常規意義上的「駿馬」,和吞龍那種草原上少見龍駒如何相比?

  徐樂心中一直惦記著自己的寶馬,不過自從回了長安就沒抽開身,自然就顧不上問。

  這時候聽部下提起,連忙問道:「吞龍怎樣了?」

  「樂郎君放心,那寶馬俺們都當祖宗一樣供奉著,每日精草細料伺候,刷洗飲遛沒一樣落下生怕它掉了膘。

  就是這畜生也通人性,總不見樂郎君心裡想念,脾氣一天比一天大。

  不是連踢帶咬的傷人,就是憋著咬斷韁繩逃跑,瞅這意思是要去尋郎君。

  這要不是親眼看見,打死俺們都不信,一頭畜生能如此通人性。」

  這時又有軍漢笑道:「想念樂郎君的也不光是馬,不是還有人麼?

  咱們玄甲騎現在可是添人進口,比過去多了不少人。

  樂郎君的府上也是多了個常客常來常往,只怕都要當半個家了。」

  徐樂一愣,不明白這人說得是誰。

  另一邊陳鳳坡卻已經把臉沉了下來,破口罵道:「你若是活膩了便自己去抹脖子上吊,莫要牽累其他人。

  你阿爺剛當了果毅校尉,還想多享幾年富貴。

  若是再聽到你胡說八道,某先撕了你的嘴巴!」

  說起來陳鳳坡、仲鐵臂都不算徐家閭的起家人馬,不過陳鳳坡投奔徐樂較早,也勉強可以算作起家元老。

  不過他為人比較油滑打仗不肯拼命,之前擔任行軍司馬管著全軍錢糧不參與戰陣。

  不上前線便沒有軍功,是以在玄甲騎裡面威望不高,更別說在這幫徐家閭老人面前耍脾氣。

  更讓徐樂感到奇怪的是,那被罵了的軍漢非但沒有反口回罵翻臉,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低頭不語,身旁幾個徐家閭的鄉親也不肯為他出頭,反倒是都幫著陳鳳坡。

  這是怎麼回事?

  不等徐樂明白過來,就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音傳來,隨後就見這些徐家閭的兵將左右分開,露出一個女子的身影,赫然正是李家九娘李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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