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肝膽(三十)
「瓦崗軍起於草莽,純粹是一群盜匪加上走投無路的饑民,既缺兵器更沒有糧草。
剛成軍的時候,根本沒人把他們放在眼裡,覺得最多就是大股盜賊,根本掀不起風浪。
沒想到前後不過幾年光景,就讓他們成了勢,兵馬越來越多,仗打得也越來越像樣子。
就連威震東夏的老將張須陀,也死在他們手裡。
直到那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這幫盜賊,已經成了勢,再不能對他們小看。」
徐樂府中,九娘李嫣也和徐樂說到了瓦崗軍頭上。
說到驍果軍,就談到這支部隊的北上計劃,接下來就得考慮如何應對這支人馬。
李嫣對於驍果軍的威脅並沒放在心上,倒不是說她不在乎驍果軍,或者認為徐樂所說不實。
而是在她看來,驍果軍根本威脅不到關中。
不等其打到自家面前,就已經被瓦崗軍收拾了。
別看徐樂把驍果軍戰力以及裝備介紹得清楚,又說了驍果軍裡面還有多少能殺善戰的猛將,可是李嫣依舊認為瓦崗軍更為優秀。
倒不是說她因為對大隋不滿,所以對驍果軍存有偏見。
而是因為瓦崗軍這種綠林隊伍天生就帶有三分俠氣,軍中更有許多成名遊俠以及為官府通緝得大盜。
這等人在素來仰慕俠客,喜好騎馬挽弓的九娘李嫣眼裡,都是人中龍鳳。
自然就對瓦崗這支隊伍特別有好感,認為他們足以戰勝驍果。
乃至說起這支人馬的時候都眉飛色舞,整個人顯得格外興奮。
「瓦崗軍破了洛口之後開倉放糧,數十萬百姓因此得救,都從心裡感激瓦崗軍救命之恩,甘願與瓦崗共生死。
這些百姓就是瓦崗的兵源所在,也是瓦崗軍好名聲的來源。
他們的名聲好,就有很多豪傑願意入伙。
聽軍漢們說,瓦崗軍里很有些好手。
飛將單雄信,神射王伯當,白馬羅士信,病虎秦大郎。
還有個什麼萬人敵裴行儼,據說都是萬夫不當的豪傑,個個膂力過人身懷絕技。
就算你說的那宇文承基再怎麼厲害,終究也敵不過這許多好漢。」
到底是少女心性,又是素來與遊俠親近的性格,一說起這些綠林軍好漢名姓,李嫣兩眼放光,整個人都變得異常興奮,在徐樂看來越發覺得其有趣。
其實這些人的名號徐樂也不是沒聽過,只不過不像李嫣這樣專門去記,還記得如此清楚。
其實如果單純從名號上評價,李唐麾下戰將名氣,多半還要遜色於瓦崗群雄。
論起流傳範圍及響亮程度,反倒是瓦崗這些武人更為出色。
倒不是說瓦崗眾人的武勇肯定強於李家眾將,而是兩方的情形不同。
李家的斗將都是軍中武夫,並不崇尚私鬥,和民間更是隔了一層。
就算以勇力出名的將軍,也是在軍中或是駐地為人所知,出了自己這個圈子就沒多少人知道,就像是雲中黑尉遲尉遲恭,到了晉陽名氣就要打幾分折扣。
瓦崗那些人本就是綠林人,哪怕是出身官軍的秦瓊,加入瓦崗軍後自然也成了盜魁、遊俠一流的人物。
這種人活動範圍大束縛少,自然就更容易成名也更容易出名,其名聲響亮也就是情理中事。
不過徐樂倒也不會因為這些人的出身,就看不起瓦崗軍的素養以及瓦崗戰將的能力。
自己的玄甲騎如果不是遇到李世民,多半也會成為北地的綠林軍,和瓦崗沒有本質區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一支軍隊的出身履歷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更不能作為衡量戰力的標準。
之前那些小看瓦崗戰力的官兵,已經因為自己的狂傲付出了性命代價,徐樂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恰恰相反,在他看來瓦崗軍的威脅性,很可能還在其他諸侯之上。
原因就在於,這支軍隊的實力完全無法估測。
那些出身於大隋官軍或是鄉兵民壯的軍隊,總歸是來自於大隋軍事體系內,其戰術戰法都有跡可尋,主將的戰法也不會脫離大隋經制官兵常用的軍陣戰術。
李唐的軍隊和他們同出一脈,主將水平高低不等,不過對於彼此的打法總是熟悉。
瓦崗軍則不同,這支軍隊的打法和正規軍完全不一樣,又不是真正的流寇。
在收納了大批盜匪、散兵游勇、饑民之後,這支部隊便是個半軍半匪的獨特武裝,讓人摸不清章法,更別說如何招架。
一般情況下,這種部隊有個最大的弱點,就是只能襲擾不能成事。
不同成分的部隊互相不能容,戰爭中沒法緊密配合,在大戰中會自亂陣腳而壞事。
可是如今這個短板也因為一個人的加入而彌補,這個人便是蒲山公李密。
「李法主少年時便因為額角崢嶸眉眼有神而為楊廣所忌,只不過他畢竟是八柱國後裔,就算是素來喜怒無常的昏君,也不好隨便斬他的頭。
若是當日楊廣不顧一切斬了他的頭,如今你我父子就少了許多麻煩。」
宮中,李淵和李建成也談到了李密頭上。
對於李建成的主動出擊戰略李淵並不反對,身為李家當家人,自家的處境他也很清楚。
不打出去肯定是不行,可是打出去就得面對勁敵,這也是沒法迴避的事。
和徐樂一樣,這對父子對於瓦崗軍的戰力並不敢輕視,在他們心中,瓦崗軍和驍果軍並駕齊驅,兩者分別代表了大隋天下綠林草莽和官方最後的力量,哪個都不能小看。
當日楊廣募天下壯士組成驍果軍,讓民間擁護大隋的忠義豪勇之士紛紛投奔,而在瓦崗的大旗下,匯聚的是所有對大隋心懷不滿或是對這個世界充滿敵意的草莽中人。
這部分群體的總量雖然不如官方,但是其中也不乏武藝出色勇力過人的豪傑。
再加上楊廣對於民間的種種摧殘,導致反對大隋的人越來越多,瓦崗軍也就越來越強盛。
換句話說,幫助瓦崗壯大乃至成勢的功臣一明一暗,明面上的功臣自然是整合了瓦崗各方面勢力,讓他們能夠凝成一股繩的李密,後者便是胡作非為讓仇隋勢力越來越大的楊廣。
李密自幼好讀書以才名聞於世,但是在那些真正和李密有過交往的人看來,李密最大的長處並非才學而是他的氣度舉止。
此人乃是個上天造就的異數,善於鼓弄唇舌操弄人心,偏生還不會讓人厭惡。
不管與李密交談的人性情如何才學高低,都不會對李密生出厭煩之心,反倒是願意與他親厚。
這方面他和徐家人恰好相反,徐家人因為相貌堂堂看上去很容易親近,可是他們鋒芒畢露的脾性也會讓一部分人接近後心生畏懼或是反感而對徐家人疏遠。
李密則圓滑精明善於交際,和任何人都能相處融洽,並且於不知不覺中讓對方接受自己的主張,乃至對自己奉若神明。
楊玄感起兵時,李密乃是他的謀主。
後楊玄感兵敗自盡,李密畏罪逃竄,投奔到瓦崗首領翟讓麾下。
本來翟讓帳下謀士建議翟讓斬殺李密免遭禍患,翟讓也準備聽從謀臣的諫言,可沒想到李密投到瓦崗軍不久,就讓翟讓去了殺心,反倒是把李密尊為謀主。
不但如此,瓦崗內部這些各路人馬軍主,也漸漸為李密所吸引,甘願聽從他的調遣。
如今瓦崗寨名義首領乃是翟讓,但是誰都知道真正說了算的是李密。
也正是靠著李密的長袖善舞左右逢源,才讓瓦崗軍這支由各色勢力拼湊而成的部隊,非但沒有自亂陣腳,反倒是互相配合默契取長補短,戰力得已充分發揮。
李家父子不像李嫣那麼單純,不認為可以倚靠瓦崗軍消滅驍果軍,或是等他們兩敗俱傷後自己收漁人之利。
他們反倒是擔心最壞的結果:瓦崗軍吃掉了驍果軍,李密又發揮自己的本領,讓驍果軍成為瓦崗軍的一部分。
一支猛虎就足夠讓人頭疼,如果是兩隻虎合二為一,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即便是以李家如今的龐大兵力,也不願意和這麼個可怕的對手死戰到底。
如何用最少的代價,戰勝這個強敵,就是擺在父子二人面前的難題。
李建成思忖許久,忽然說道:「以我一國之力硬撼瓦崗,難免損傷元氣。
但是我們也不必非得單打獨鬥,眼下有個現成的盟友擺在那裡。
倘若兩家結盟組成聯軍,我們便省了好大力氣。
既可破敵又不至於死傷過重,豈不是一舉兩得?」
李淵聽建成一說,便知道他說得聯盟對象是誰。
他皺起了眉頭,神色很有些為難:「在那位眼裡,我與李法主都是亂臣賊子,他怕是巴不得我們死光才好,又怎會與我結盟?
還是你有什麼辦法,可以打動那位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