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四章 草莽(十三)


  比起瓦崗軍漫山遍野的氣魄,北邙山下王世充軍隊的營盤,就顯得很是單薄。

  在之前的幾次較量中,大隋官軍都是失敗的一方。

  王世充本人也是李密的手下敗將,前後數次敗陣,損兵折將死傷慘重,元氣始終未能恢復。

  尤其是隨著楊玄感叛亂楊廣南遷之後,中原大地群雄並起盜賊層出不窮,大隋軍力嚴重不足。

  本地的鷹揚府不是從賊叛亂就是士卒逃亡,導致隋軍整體兵員不足。

  

  軍府缺額已成常態,超期服役更是成了家常便飯。

  隨著先後幾次戰敗,原本河南的鷹揚府基本已經消耗殆盡,全靠楊廣自東南派遣的數萬兵馬勉強維持。

  此番王世充集兩萬兵與李密抗衡,已經是自己手上全部家當。

  很多城池的守軍已經被抽調一空,城池已經變成不設防狀態。

  如果此番戰敗,王世充也就失去了東山再起的能力,不要說和瓦崗野戰爭鋒,就是想要守城都未必能找到足夠的士兵站滿城牆。

  對於李密來說,他或許還有若干次嘗試的機會,可是對於王世充來說,這很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戰。

  倘若這一戰失敗,那麼他就算保住性命,也會被踢出群雄爭霸的舞台,失去問鼎天下的資格。

  是以對他來說,這一戰只能贏不能輸,也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到底還是正規軍,不是瓦崗軍那種烏合之眾能比。

  營盤雖然小,卻扎得極有章法。

  不但守衛森嚴,不給敵人可乘之機,各營頭之間還可以互相呼應彼此援護,營寨就如同一座軍事寨堡,即便是瓦崗軍全軍來攻他們也足以周旋一陣。

  營寨從外面看去黑漆漆的,好象整個軍營的人都已經熟睡。

  可是若真有人想要撿這個便宜帶兵偷營,就會發現自己犯了何等錯誤,又會面臨怎樣一種處境。

  整個營寨的要害處,不是有火把就是有標燈,確保守軍可以看到敵人,而敵人從外面看不到營內。

  貿貿然走入這些地方,就會成為守軍的活靶。

  瓦崗軍為綠林出身慣於夜襲騷擾,偷營更是一把好手。

  但是在王世充大軍布置面前,那些積年巨匪也只能徒喚奈何,垂頭喪氣的離開。

  如果說野戰方面是瓦崗軍略占上風,那麼在這種營寨戰守方面,王世充倒是可以憑藉兵員素質以及訓練維持不敗甚至略占上風。

  這些自江南北上的士兵都是楚人,自戰國時代楚地便出好兵,霸王項羽縱橫天下推翻暴秦,靠的就是八千楚人子弟兵。

  王世充麾下這些楚兵固然不能和項王的精銳相比,但是自身素養也確實出色。

  他們個人戰技或許不如驍果軍那般了得,甚至也不如瓦崗兵能騎善射武藝高強。

  但是作為一個整體,他們卻擁有著遠超同儕的優點:堅韌、悍勇。

  遠離家鄉、以少敵多、晝夜交鋒、糧草不濟,這些問題中任意一條拿出來,都可能讓一支軍團瓦解。

  可是明明這麼多不利條件堆積一處,這支楚兵絲毫不見頹勢,依舊咬牙堅挺。

  如同一枚釘子牢牢釘死在北邙山,哪怕死傷慘重又或者身體疲憊,也並不叫苦抱怨,還是安心服從主帥指揮履行自己的職責。

  今晚除去少量值守的士兵外,所有精銳戰兵都被自家軍將帶到營盤中心帥帳之前。

  固然其總數加起來也不過幾千人,卻也足以把現場圍得水泄不通。

  若非營壘足夠寬大,還真就擺不開如此龐大的人馬。

  這些士兵都是軍中的主力精銳,再不就是手下控制著若干士兵的小軍將。

  他們的態度就代表了整個部隊的態度,只要他們能夠服從指揮,這支軍隊就不至於崩盤。

  眾人定睛望去,只見三軍主將王世充身上不穿甲冑,腳下也未著官靴,而是身穿葛袍披髮跣足手持木劍禹步而行,邊走口內還念念有詞,低聲吟唱著什麼。

  在他身前左右插了一圈蠟燭,燭光閃爍下,只見王世充臉上抹著殷紅雞血,樣貌恐怖中又透著幾分詭異。

  絲毫不象是三軍主帥,反倒是像極了江湖上裝神弄鬼的巫師神漢。

  可是現場的楚兵並沒有因為王世充這副模樣而生出輕慢或是嘲笑,相反大家的臉上反倒是多了幾分崇拜之意,眼神中也多是敬畏。

  楚地巫鬼之說盛行,這些來自底層貧苦人家的軍漢大多不曾讀書識字,也不知何為人間道理。

  對他們而言,神明就是萬物的主宰,那些擁有溝通天地聆聽神諭的巫師,就是天下最有才具之人,自己只有聽這種人的指揮才不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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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中不許巫師出現,這些士兵已經很久不曾禱告,更不曾獲得神明啟示。

  如今見自家主將居然由此神通,這些士兵從心中歡喜,希望能夠得到神明的保佑,讓自己可以戰勝強敵。

  眾人聚精會神看著王世充的動作,觀察他的行為和自家巫師有何異同。

  有些人發現,王世充所行儀軌和自家巫師做法時的樣子頗有些不同,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之處,巫師的法術本就各有各樣,關鍵還是看誰的法力更強誰又能獲得天神庇護。

  猛然間只見王世充木劍脫手,整個人匍匐於地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口內的動靜越來越大,只是含糊著聽不出他究竟說些什麼。

  所有軍將緊盯著王世充,沒一個人上前接應。

  位於後方的士兵雖然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麼,但是還可以低聲詢問前面。

  很快這些人就得到了來自前面的回應:王帥神明附身不可打擾,否則咱們誰也活不成。

  過了不知多久,王世充身子猛地又是一陣哆嗦,隨後就躺在原地不動。

  直到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發出一長串的痛呼聲,緊接著跪倒在地朝著空中不住磕頭,口內則是撕心裂肺般地高叫著:「行滿知罪,行滿知罪了!」

  眾軍將全都緊盯著王世充,等待他將與神明溝通的結果告訴自己。

  只見王世充磕了好一陣頭之後才踉蹌著站起,隨後目視眾人。

  他本是胡人姓支,後改姓王而已。

  其容貌還保留著嚴重的胡人特點:鷹鼻深目。

  那雙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從一個人身上落到第二人身上,所有被他看到的人,心裡都莫名發毛,不知道自家主將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就在眾人滿腹狐疑的當口,王世充猛地張開大口朝眾人怒吼道:「我等都要死了!我等獲罪於天命不久長,很快,我們所有人都將死於雷擊之下,沒人能夠倖免!不但我們肉身不能保全,魂魄也會日夜受烈火焚燒之苦,死後也不得安寧!」

  他用盡全力嘶吼著,聲音如同撕心裂肺,讓眾人的心陡然縮緊,只覺得周身汗毛倒豎怎麼都不自在。

  這些楚兵都是白刃加身也不皺眉頭的好漢,可是一聽到死後魂魄要受折磨,全都嚇得變了臉色。

  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並不在意自身肉體的存滅,反倒是死後魂靈待遇更為重要。

  由於本土的信仰,導致他們對於死後待遇看得遠比生前重要。

  若是真如王世充所說,那麼支撐他們一路走下去的精神支柱就會轟然垮塌,整個軍隊都會失去鬥志。

  卻聽王世充繼續說道:「某自幼修道,得異人傳授神通,能夠溝通天地。

  適才某施展秘術求天神保佑,不想周公竟親自出現降下神罰!神靈明言,瓦崗盜匪倒行逆施作惡多端,為天地所不容。

  神明本以降下旨意,借我等之手除去這伙妖邪。

  可是我軍怯懼不敢戰,竟不能滅罪除魔,以至賊兵勢大日漸猖獗。

  神明已然動怒,決定對我等施以天罰。

  若是不能速敗瓦崗,很快蒼天便會降下雷劫,將我等轟為齏粉!」

  講這番話的時候,王世充神色緊張中帶著幾分歇斯底里,就像是走投無路的亡命徒,向所有人咆哮嘶吼一般。

  情真意切讓人無法懷疑,即便是不信鬼神之說者見了他的神色,也難免心中生疑,關心這件事的真假。

  更別說現場這些楚人軍將都對神鬼學說深信不疑,自然相信王世充所言不假。

  老天動怒了,因為自己這些人沒能迅速戰敗瓦崗而動怒。

  對於他們來說,戰死沙場都不算什麼,可是一旦得罪蒼天,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

  再說對面的士兵中包含大量北地驍果,這些人與自己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遲遲不能誅殺他們為家人復仇,自己心裡也覺得過不去,也就難怪老天翻臉發作。

  王世充又道:「某也向老天說明原委,此事過在某一人身上,與諸君無涉。

  是行滿無能,不能帶領大軍克敵致勝,不關你們的事!可是上天不曾應允,某也無計可施。

  如今我等若想活命,只有一條路走,便是破賊!」

  「破賊!」

  軍將中有人鼓起丹田氣怒吼出聲響應,隨著他這一聲吼,又有其他人跟著吼起來響應。

  「破賊!」

  「破賊!」

  一聲聲破賊的吼聲此起彼伏,終於所有在場軍將同聲怒吼,破賊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軍營內迴蕩,隨後借著風勢一路向上,如同一條無影巨龍,朝著山上的瓦崗軍猛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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