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章 草莽(十九)


  波分浪裂、血肉模糊!如果說方才的那波對沖,瓦崗軍算是吃了些小虧,這次的衝鋒,就是徹底的崩潰。

  玄甲騎毫不費力便切入了瓦崗軍的腰部,隨後就是一邊倒的肆意殺戮。

  馬槊揮舞,直刀閃光,血肉伴隨手臂的舞動而飛濺,生命隨著健兒的吶喊而消散。

  這些瓦崗軍卒原本也是武藝高強的好漢,可是此刻就如同待宰犬羊一般,被人肆意屠戮全然沒有還手之力。

  事實上由於玄甲騎的陣型限制,他們所占據的戰場寬度極為有限,還不至於一下子就讓瓦崗軍遭受毀滅性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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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指揮及時的話,還是可以做出反應,及時變陣反擊。

  可問題就在於,指揮及時又哪是那般容易?

  遭遇突如其來的打擊,不管是綠林還是官兵,都會手忙腳亂,這時候就全看帶兵主官的本事。

  翟讓麾下大將王儒信在綠林中也是成名人物,他大喝幾聲,口內連連吆喝著:「怕個鳥!那些鐵龜兒又不是沒碰到過,莫亂!變……」他的一個陣字還未出口,一支鵰翎箭卻已經不知從何處飛至。

  饒是王儒信久經大敵武藝高強,卻還是來不及作出反應。

  等到他發現一點寒芒飛到面門之前時,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動作,眼睜睜看著這支箭順著自己張開的嘴直接灌入。

  精鐵箭頭先是貫透了自己未完成的軍令,隨後裹著那命令貫穿了自己的咽喉。

  連一聲痛呼都沒發出來,王儒信的屍體便直接從馬上落下。

  幾個身旁親兵甚至都沒察覺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看到自家主將落馬。

  緊接著便是陣陣如同怒雷的馬蹄聲響起,周身黑甲面罩怒目金剛像的魔神,揮舞大槊朝著自己殺來。

  瓦崗軍陣第一時間就被攔腰斬斷成了兩截,由於翟讓這支人馬屬於親兵性質,其軍將位置完全是看關係決定。

  和翟讓越是親厚,在軍中的職位就越高,戰場上自然離翟讓越近。

  他的親族鄉黨以及舊部嫡系,全都在他身旁左右拱衛沖在全軍最前,後軍並沒有得力軍將指揮。

  此時驟逢奇變,後軍便成了無頭蒼蠅。

  翟讓手上可供指揮的兵馬,實際只有開戰以前的三成不到。

  「扯呼!」

  翟寬對著翟讓一聲大喝,提醒自家兄弟千萬別犯蠢,同時惡狠狠地盯著身旁的柴孝和。

  柴孝和雖然身處危局,神色卻淡定自若,點首道:「走!」

  「走不成了!」

  翟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隨後朝著翟寬大喝道:「你護著柴大去見魏公,某在此遮擋一陣。」

  「不可!」

  「爭個球,來不及了!」

  翟讓罵了一句,隨後掌中長槍晃動,高聲吆喝:「不怕死的弟兄,隨我來啊!」

  他很清楚,自家兄長是為了自己著想,也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行為凶多吉少,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由不得他後悔或是改變主意。

  倒不是說他不能全身而退,事實上憑藉他胯下良駒以及身邊這些足以託付性命的心腹,如果一心想要逃走,就沒誰留得下他。

  但是如果他真的落荒而走,那他也就不是翟讓,不是這中原綠林成千上萬好漢認可的草莽共主。

  為王在前臨陣在後,又算什麼英雄?

  徐樂的人馬第一次完成陣前迴轉時,翟讓就知道這次怕是遇到了硬點子。

  陣前迴轉的難度不僅在於部隊的指揮以及服從,更在於自身的手段本領,尤其是對於戰馬的駕馭。

  雖然不是疾停或者直接轉向,這種因勢利導的調整,也不是容易事。

  連人帶甲那麼重的分量,就算是那些積年慣匪,也知道這其中的危險。

  戰馬轉向搞不好就是人仰馬翻或是馬腿折斷的下場。

  能夠如此從容調度,且不傷損馬匹,絕不是尋常人物。

  如果一兩個人能夠做到也就罷了,好幾百人完成這種高難度動作,卻沒有一個人落馬受傷,甚至連隊形都不曾有四號變化。

  單是這一個表現,就足以粉碎翟讓的信心。

  所謂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沒有。

  只這一下翟讓就知道,不管甲杖還是訓練配合還是自身技藝,自己這些部下,和對面的玄甲騎兵相比,相差只能用天壤之別來形容,根本不存在頡頏的可能。

  這已經不是勝負的問題,而是自己這些老兄弟有幾個人能活著回去的問題。

  面前的對手,已經不是綠林人所能抗衡的強大存在,不管是當年的張須陀,還是不久前遭遇的驍果軍,都不足與這支玄甲鐵騎相提並論。

  綠林人遇到這等情形,第一反應自然是逃之夭夭。

  可是別人能逃,翟讓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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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綠林盟主,便要有對應的心胸膽量,換句話說,平日裡大家尊你為首圖的什麼?

  還不是打擄之後能夠公平分配財貨,遇到危難時有人替自己捨命斷後?

  這個道理誰都懂,但是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不能後悔,否則就沒資格算作好漢。

  天下間總有些人把名聲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翟讓就是其中之一。

  正是因為這份膽識,才能讓他得到無數豪傑擁護,瓦崗軍迅速壯大最終成就這番基業,可以說與翟讓這種心性脫不了關係。

  可是同樣因為這等心性,他今日註定命喪於此。

  比起大多數綠林同道,自己也算是長壽。

  翟讓催馬向前,風沙拂面打得他面頰生疼。

  自他落草以來,無數次感受過這種疼痛,早已經習以為常甚至頗為享受。

  畢竟每一次感覺來臨,都意味著自己縱馬挺槍馳騁沙場,去痛快的廝殺。

  然而這樣的日子,到今天就要終結了。

  其實也不是從今天開始,自從李密入伙之後,翟讓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

  雖然瓦崗軍整體越來越好,聲勢越來越大,但是自己的感覺卻越來越不舒服。

  本來就是一群天地不怕的草莽,忽然頭上多了那麼多條條框框,無數規矩束縛著,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誰又受的了?

  除此之外,更有門第觀念引入,更讓翟讓心裡窩火。

  他當初為盜,就是因為受不了世家高門那套東西,自己也不止一次攻破那些世家的塢堡,在裡面盡情殺戮掠奪。

  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竟然又和那些鳥人混到了一起。

  雖然他承認瓦崗軍能有今天,世家也出了不少力氣。

  可是他寧願什麼都不要,還像過去一樣靠著馬快膽大轉戰中原,也不願意像現在這樣連喘息都不順暢。

  這樣的結果也好,反正李密和他身邊的人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善,那種反感乃至敵意自己能感受得到。

  就連李密本人,也和自己漸行漸遠。

  或許再相處下去,就會鬧到反目的地步,那要是傳出去,豈不被天下人恥笑?

  人生百歲難免一死,何況綠林人朝生暮死本是尋常,能夠痛痛快快的廝殺一場力戰而亡,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回頭望去,只見身後此時以及匯聚了將近兩百騎。

  這裡面既有自己的親兵扈從,也有被玄甲軍打亂了建制不知該如何行事的普通軍將士卒。

  按照他們的習慣,怕是早就有多遠跑多遠。

  可是當他們看到自家旗號的剎那,還是不由自主加入其中,哪怕明知走的是一條死路也義無反顧,這便是他翟讓的本是所在!昔日霸王項羽兵敗垓下,身邊只餘二十八騎,如今自己身邊的兒郎怕不是十倍於項羽,「小霸王」死而無憾!前方號角聲再次響起,漫天的煙塵激盪,讓人看不清對方的行動。

  但是翟讓憑藉自己多年戰陣經驗,還是第一時間猜出了玄甲軍的動向:再一次陣前迴轉!就在翟讓揮師殺向玄甲騎,試圖為其他人爭取一條生路之時,玄甲騎又一次完成了陣前迴轉,大軍從之前的側擊,變成了銜尾追殺。

  他們並沒有去攻擊翟讓所在的前軍,而是盯住了後軍猛攻猛打。

  本來翟讓後軍裡面就缺乏得力戰將壓不住場面,這時候再被玄甲騎猛攻,本就鬆散的軍陣瞬間便四分五裂。

  人馬慘叫著奪路而逃,好不容易以正規軍模樣出現的豪俠們,再次變回了最早的響馬模樣。

  沒了指揮沒了配合,大家全憑自己心思手段奪路而逃,這種跑法效率既低也容易遭遇危險。

  尤其是面對陣列森嚴的玄甲騎時,落單就意味著送死。

  不管你武藝再高,一面騎兵牆壁拍過來,也註定砸個粉身碎骨。

  眨眼之間慘叫聲、戰馬哀嚎聲便在戰場上迴蕩開來。

  很多後軍的將士甚至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被風沙裹挾進去,隨後就化為了血肉屍體。

  翟讓便是在這種時候殺到,即便後軍中並沒有多少鐵桿心腹,但是這支人馬畢竟是翟讓的嫡系,甚至為了追隨他放棄進入內軍的資格。

  換句話說,他對任何一名部下都承擔著責任。

  自己本該帶他們去搏個富貴回來,如今非但不能得到富貴,甚至看著他們喪命而無能為力,這又算什麼頭領?

  「翟讓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翟讓運足丹田氣一聲大吼,隨後舉起長槍,直衝入玄甲軍陣內。

  既然救不活那些死難兄弟,也保不住這些部下,就索性放開手腳殺個痛快!殺一個夠本,殺兩賺一個,也讓他們看看綠林人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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