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五章 草莽(二十四)


  戰場從喧囂變得安靜,方才還在刀兵相見不死不休的交戰雙方,這時全都選擇了停止。

  兩方人馬各依建制列隊,玄甲騎從之前的兩陣已經變成了四陣,將殘存的瓦崗兵困在正中。

  眼下翟讓的殘部還有不足百人,其中約莫三成人有馬,其他人已經失去坐騎改為步戰。

  從規模看倒也不算小,不過從場面和士氣看,就知道不用打他們已經輸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玄甲騎對手,之所以舍死力戰,無非是為自己的綠林弟兄爭一條活路。

  不過這種行為對於綠林人來說是一種義氣而不是義務,做或者不做,全看大家的關係親厚程度。

  固然翟讓的兵馬都是子弟兵,彼此之間關係親密,可是也沒到所有人都甘願為其他人送命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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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面對玄甲騎這種無法戰勝的敵人,能夠堅持著打到最後,所憑藉的主要還是翟讓的個人魅力。

  大家是為了追隨翟頭領,才不顧一切地捨命相鬥。

  隨著翟讓的死,他們已經失去了打下去的動力,只剩下等死而已。

  一支只想著死而不是和對手最後一搏的軍伍,已經談不到士氣。

  大家散散亂亂聚在一起,兵器扔得到處都是,大多數人低著頭,目光緊盯著自己的腳尖。

  仿佛那裡忽然長出奇花異草,又或者生出什麼寶貝。

  戰場變得寂靜,只有呼吸聲和馬的響鼻聲清晰可聞。

  宋寶手持馬槊神采飛揚,來到徐樂身邊低聲道:「這些人殺不得。

  全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正好給咱們當夫子,從裡面還能挑揀幾個好手補到營里。

  我那姨丈家裡有祖傳的手段,專能收拾這些降兵。

  不用多,半個月光景,我保准他們個個服帖,鬧不出什麼風波。

  這幫瓦崗響馬很有些本事,咱們就只有八百人。

  若是跟他們硬拼,遲早把老本打光。

  就得這麼隨打隨抓,才不至於損傷元氣。」

  徐樂揭開面覆,目光看向宋寶,隨後說道:「宋大這話不無道理,不過某自有主張,絕不會讓咱的兄弟白白送命。

  至於這些人,確實是上好的騎卒,不過卻不是我玄甲騎的兵。

  慢說補名字從軍,就是當夫子也不用。」

  宋寶一愣,他說得辦法是當下戰場規則。

  畢竟亂世之中人命不值錢,更不會有人想著保全對方兵將性命尊嚴,即便是身家顯赫的貴人,一旦被俘也是生死難料,普通士兵就更不用說。

  不殺就已經是格外寬仁,不可能給什麼優撫待遇。

  所以抓俘虜當民夫,又或者強行編入軍中讓他們拼殺甚至當替死鬼,都是當下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徐樂也是將門子弟,不可能不懂這裡面的道理,他也不是個婦人之仁的脾性,為何一口回絕?

  難道是自己把他想得太善了,實際他想要大開殺戒,把這些人的人頭都砍下來?

  想到這裡,宋寶只覺得脖子冒涼氣,下意識縮了一下頭。

  武人都是滿手血債,殺人也不算什麼。

  不過自從和徐樂相識以來,這位樂郎君就不是個嗜殺脾氣,反倒是一直強調非必要不傷人命。

  至於殺降這種事,就更沒幹過。

  徐樂一直強調,震懾人心靠的是自己本領手段,而不是濫殺人命。

  尤其是帶兵主官,一旦沉迷於濫殺無辜,勢必會變得暴戾獨斷,這樣的將軍不管本事多大,都不是玄甲騎需要的人。

  宋寶自己也是將門子弟,對於帶兵的事情不陌生。

  徐樂定的這些條條框框,確實讓武人感覺不爽利。

  但是宋寶卻非常清楚,這些不爽利背後隱藏的卻是真正的大慈悲。

  如果這種慈悲只是對旁人,以宋寶的為人性情,也根本不會在意,可是這種慈悲直接關係著整個玄甲騎也包括宋寶性命,他可絲毫馬虎不得。

  自古來一將功成萬骨枯,身為領兵大將往往以心腸狠辣行事果決為榮,就連世人也多認為,這種殺伐果斷的將領才是為將正道。

  可實際上,這種武將就像是雙刃劍,傷人固然厲害,傷起自己人來也同樣不眨眼。

  沙場本來就是人間第一等兇險的所在,如果再遇到一個只求建功立業不在意性命的將主,手下當兵的便倒了八輩子霉。

  軍令之下不容推辭,上刀山下油鍋,拿性命為主將謀取功名做墊腳石都是不可避免的事。

  舉凡這種將領,其名氣越大部下換的就越快,能一路跟他到最後的寥寥無幾。

  如果是玄甲騎這種隊伍遇到這種主將,那基本用不了多久就會換一茬人,用不了兩三年,可能全軍上下就只剩下徐樂一個,其他人都換的誰也不認識誰。

  宋寶正因為出身的關係,了解軍中詳情,所以才格外認可徐樂這種主帥。

  跟著他雖然不能放手殺戮劫掠,卻可以活得長一些,至少不用隨隨便便就被丟出去做墊腳石。

  然則人是會變的,尤其在一個環境下久了,難免受到影響。

  慈悲佛子終日在地獄之中,遲早也會變成修羅夜叉。

  莫非如今的徐樂就已經逐漸改了脾性,越來越像一個標準的大將?

  若果真如此,自己這幫人怕是就有難了。

  他看向徐樂,等待其下一步命令。

  如果真的下令殺俘,宋寶就得認真思考,這位神武少年是不是已經被軍中習氣浸染,變成了一個標準的戰將,而不是那個豪氣干雲的俠少。

  若果真如是,自己又該和他怎麼相處。

  就在宋寶思忖的當口,徐樂已經開口傳令:「讓路!」

  鐵騎隊列一變,一條通路隨即讓出。

  可是翟讓的部下並沒有動地方,就連姿勢動作都保持不變。

  徐樂看看眾人,又說道:「帶著你家主將的屍首回去,這才是真正的忠義之行。

  就這麼死在這,除了賠上性命又有何用?」

  一名軍將終於抬起了頭,看向徐樂開口發問:「此言當真?」

  徐樂冷哼一聲,隨後將馬槊空中高舉。

  韓約舉起號角再次吹響,玄甲騎的陣型再變!從之前的四隊包圍方陣,又變回了最原始的牆陣。

  號角嗚嗚長鳴,徐樂一馬當先沖在最前,數百玄甲騎緊隨其後,捲起無邊煙塵,向著遠方邙山戰場疾馳而去,這些殘存的瓦崗兵馬在玄甲騎眼中,只當作是土雞瓦犬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其他的瓦崗軍也有了動作,他們抬起頭觀察著玄甲騎動向,還有人東張西望去尋找馬匹。

  望著漫天煙塵以及煙塵中若隱若現的旗號,一名軍將來到之前抬頭的軍將身邊問道:「這叫啥球事?」

  那名軍將惡狠狠地瞪了袍澤一眼:「還啥球事?

  這還看不出來?

  在人家眼裡,咱們球都不算,根本沒拿咱當人呢!就這麼把咱扔下,就是吃定了咱們拿他沒辦法。」

  「入娘的,這也太欺負人了!要不……」他話音未落,就被軍將惡狠狠地眼神嚇住,後面的話都吞了回去。

  那名開罵的軍將又掃視了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翟讓的屍體上。

  他的寶馬還留在翟讓身邊逡巡不去,伸出舌頭不停地舔主人的臉。

  在馬的世界中,並未意識到主人的死亡,只當他是宿醉或是昏睡,還想要將他喚醒一起馳騁。

  那名軍將朝著翟讓的屍體揮了揮手:「大家利落些,把大頭領的屍身搶回去。

  其他的事情,等回去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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