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景白可以說是一路逃回了店裡。

  他臉皮薄,親完耳朵連著脖頸火燒似的發燙,下了車也沒好意思回頭看看南鉞是什麼反應。

  直到店門在身後合起,貼在江景白皮膚上的那層火苗才消褪了不少。

  他一口氣還沒提回來,店員已經嗷嗷地嚎出聲了。

  「臥槽店長你今天真是帥!爆!了!」

  「我們店福利這麼好的嗎?我竟然等到了店長穿西裝的這一天!!」

  店裡的顧客們同樣意外,左夸一句,右夸一句,硬是把江景白誇得耳廓又紅回去。

  林佳佳雙手捧心:「我建議你從現在開始一直站在櫥窗後面,我有預感,我們今天的營業額會創歷史新高。」

  江景白一臉「你夠了」地看向她,脫完外套取下領帶,最後解開襯衫上面的兩顆紐扣:「民宿訂的花都送過去了嗎?」

  他們花店走的是多元化經營,除了線上線下的鮮花零售,江景白還爭取到了同市幾家酒店和婚慶公司的合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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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吧,小張一大早就送去了。」林佳佳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屏幕轉向江景白,「你看看這幾單老顧客的,還要你上回插花的樣式,小陳他們都不敢接,你要再辛苦一下了。」

  「好,我知道了。」江景白對這種忙碌程度習以為常。

  他壓了一泵免洗洗手液仔細淨了手,叫來新招的學徒打下手,順便教他些基礎性的東西。

  「難得見江老闆打扮這么正式,」有熟客結帳時對他道,「是要參加什麼重要活動嗎?」

  江景白正指導學徒在水中剪切茵芋:「算是吧,剛去民政局登記回來。」

  客人訝然:「……這就,這就結婚了啊?」

  江景白笑了:「是啊,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

  「那你們店裡好些常客要難過死了。」對方玩笑說,「不過早點結婚好,結了婚家裡人才能放下心。」

  江景白笑眯眯地稱是。

  這位客人最後說的話提醒了林佳佳。

  等店裡清淨下來,她倚著櫃檯問:「今晚只叫了朋友是吧?你和南越兩邊的家長什麼時候碰個面?」

  江景白答:「近期沒打算。」

  「他家裡什麼態度?」

  「沒問。」

  同性婚姻不一定會被家裡祝福,除非伴侶主動提,基本沒人開口問。

  「那你領證的事,跟家裡說了嗎?」

  「說了。」

  「他們沒讓你帶對象回家看看?」

  「沒有。」

  「沒有?那他們什麼想法?」

  「能有什麼想法?」江景白垂著眼睛給花打刺,「和以前差不多。」

  林佳佳心一下涼了:「怎麼能和以前差不多?他們不是一直催你結婚?」

  江景白的家庭背景比較複雜。

  他一歲時生母死於意外,江爸後來又娶了一個,還添了小兒子,和江景白感情始終不深,從小沒怎麼管過他,出了櫃也是反應平平。

  上個月林佳佳在店裡接到江爸電話,還以為雙方關係緩和了許多,至少家裡開始關心他的婚事了。

  現在看來,是她多慮了。

  江景白良久沒吭聲,直到林佳佳快憋不住了才說:「是我弟弟快結婚了。」

  林佳佳腦門一熱,噌地火了。

  江景白那弟弟比他小兩歲,是繼母生的。

  林佳佳跟他算半個老鄉,清楚那個小破地方的破習俗。

  家裡孩子多的,哥哥姐姐比弟弟妹妹先結婚才不會被人看笑話。

  現在大城市不講究這個,部分小縣城卻還被拴著腳脖子。

  更要命的是江景白還有個繼母,弟弟結婚了,哥哥沒成家,旁人指不定要說後媽狠心不管前妻孩子的閒話。

  這是讓江景白趕緊把自己打發了,免得家裡被同鄉戳脊梁骨呢?

  「太他媽不要臉了!」林佳佳啐道,「我當時還好聲好氣地和你家裡說話,早知道這樣,老子非罵死他!」

  就江景白繼母那德行,說她閒話都是輕的。

  為了供親兒子開銷,背地裡還剋扣過江景白的生活費。

  林佳佳嚴重懷疑江景白清瘦單薄的原因是小時候沒補夠營養,底子被熬壞了。

  要不是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從小縣城考進了市一中,後來又被本市高校錄取,林佳佳真不敢想像江景白會被養成什麼樣子。

  「結婚這種事能亂來嗎?萬一遇人不淑,下半輩子毀了怎麼辦!媽的……我就納悶你怎麼能接受閃婚。」

  迎客風鈴響起。

  江景白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林佳佳穩住情緒,強笑和客人問好。

  等人走了,江景白道:「這樣也好,他們知道對不住我,以後能消停很長一段時間了。」

  林佳佳撇開眼,隱忍著不罵街。

  學徒和店員縮在旁邊,儘量不發出一點動靜。

  他們對自家店長的情況了解不全,不過聽了剛才的對話,多少猜到江景白結婚是被家裡逼的,初衷並不是為了他好。

  前兩天還為美人店長要結婚的事興奮得嘰嘰喳喳,現在心頭也跟著沉重起來。

  林佳佳咽了口氣:「你是真覺得南鉞靠譜才和他結婚的吧?」

  「放心。」整間店裡只有江景白這個當事人還在笑,「我們一開始就談好了,婚後如果實在合不來,可以協議離婚。結婚而已,又不是簽賣身契。你還是擔心一下怎麼跟你媽交代吧。」

  林佳佳差點吐血。

  自打大學起,林媽就天天盼她交上男朋友。以前還能拿江景白也單身當擋箭牌,現在江友軍直接變成已婚人士,林佳佳愈發覺得自己處境艱難。

  經江景白這一戳刀,店裡氣氛頓時回升。

  店員有眼色的嘻嘻哈哈,沒人再提江景白結婚的事。

  林佳佳表面上把這章掀過去,心裡卻還惦記著。

  晚上吃飯時她沖南鉞舉杯:「我跟小白認識很多年了,以前我就常說,哪天他要是結婚了,我肯定比自己結婚還高興。祝福他們都說過了,我來回重複也沒意思,總之好好過日子,給他一個家。」

  江景白垂眼看著面前的小餐碟,睫毛顫了顫。

  他剛把碟邊餘下那塊熏鴨送進嘴裡,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過來,在他手邊放了一個瓷碗。

  裡面黃白分明,全是剔好的蟹肉蟹黃。

  江景白愣了下,看去旁邊。

  南鉞直視林佳佳,另一隻手拿起酒杯,爽快地幹了:「一定。」

  這場小聚餐只邀請了交情足夠好的朋友,人數不多,但很實在。

  江景白這邊包括林佳佳在內來了三個。

  南鉞那邊更少,只來了一個叫耿文傾的男人。

  這人特別自來熟,還愛開玩笑,剛到包間就直奔江景白套近乎,擠眉弄眼地連道久仰,還讓江景白別介意就他一個人過來,說南鉞冷僻,真正玩得好的就他一個。

  他坐在南鉞另一邊,眉眼笑得飛起:「放心吧娘家人,我拿頭擔保,南鉞肯定把他媳婦捧在手心上疼。」

  「捧在手心可以,疼就不必了。」林佳佳忙道,「我們家小白別的不怕,就是怕疼。」

  說起這個,其他兩位朋友跟著發笑。

  每個人的疼痛閾值不同,江景白屬於閾值極低的那一類。

  這玩意和基因有關,不是矯情不矯情的問題,後天環境的調整能力有限。

  「大一剛開學搬行李,我們寢室老二抬箱子手滑,小白趕過去幫忙,後腰在桌邊撞了一下,眼圈直接紅了,把我們給嚇得夠嗆,手忙腳亂想送去檢查,結果他說自己痛感神經太敏感,什麼事都沒有。」

  「哈哈哈對對對,說的還特別不好意思。我當時心想這小同學還挺嬌生慣養,後來上醫學院的選修課才知道是天生的。」

  話題從「怕疼」一路往下,耿文傾很快就和林佳佳他們聊成一片。

  聊天自然不能光用嘴巴說,還得配上好酒好菜。

  耿文傾指著南鉞對江景白道:「小白同學,你會開車的吧。這貨今天難得心情好,我得趁機多灌他幾瓶。」

  「會。」江景白笑,「不過還是少喝點。」

  耿文傾往南鉞肩膀錘一拳:「可以啊你,時來運轉,苦盡甘來,現在都有人關心了。」

  南鉞臉上還是一貫的風輕雲淡,瞧不出心情好的跡象,但他沒拒絕好友塞過來的酒杯,到最後的確喝了不少。

  這頓飯吃到散場,南鉞神情冷靜自然,耿文傾倒成了喝大的那個。

  走出包間,江景白問南鉞要車鑰匙。

  南鉞剛把鑰匙拿出來,耿文傾就拿手指著對江景白笑:「你給買的是不是?他一去公司就掛手上,整棟樓都知道他換了新車。我想碰一下都不給,寶貝得不行。」

  一千三百萬的邁巴赫62齊柏林秒變五十萬的保時捷Macan,全公司都知道南總疼媳婦,媳婦送的車比什麼車都強。

  他喝高了,大著舌頭,旁人只聽清那句「你給買的」,往後就跟唱戲似的。

  「太逗了這人,」林佳佳哭笑不得,「不知道的還以為結婚的是他呢,歡騰成那樣。」

  江景白也想笑,不過他更擔心對方醉成這樣怎麼回去。

  好在有人來接,直接將他架進車。

  「行了,你們趕緊回家吧,我順路把他們送回去。」江景白的朋友里有和他一樣要開車沒喝酒的,主動擔起送人的重任。

  江景白和朋友道別時,南鉞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低頭死盯他的後腦勺,粘的距離比平時近了很多。

  江景白本以為他酒量過人,沒有喝醉,直到走下酒店大堂前的小階梯,南鉞孩子似的在後面偷偷捏了一下他的袖口。

  江景白一回頭,南鉞又趕忙鬆開,無比正直地垂首看他。

  江景白抿了抿嘴角,發現今晚南鉞的眼睛亮得嚇人。

  看來醉得不比耿文傾輕。

  「走吧,」江景白握住那隻剛鬆開他袖口的大手,輕笑道,「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人物:喝醉了的南鉞,清醒但怕疼的江景白

  環境:只有一間主臥的公寓

  情節:略/doge,詳解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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