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悟透這一層,江景白突然想起高中和他關係還不錯的一位男同學。

  男生是本地人,家裡是網吧的,可能從小耳濡目染,男生打起遊戲自帶大佬buff,父母怕他上癮,時限掐得很緊,結果青春期不服管,觸底反彈,他周末經常打著去補習班的名頭跟朋友出去開機連坐。

  男生當然不敢離自家網吧太近,每回至少跑出三條街外,但他也是倒霉,有一天他家生意太好,沒有空機,一位老常客去了他在的那家網吧,回頭就跟他爸說,你們家電腦配置這麼高,為什麼你家兒子非得跑去別人家打遊戲呢。

  把他爸給氣的呀,當晚就是一頓胖揍,男生第二天上課向江景白吐槽,說他爸還罵他敗家子,沒經濟頭腦,上趕著給別人家送錢。

  江景白那會兒聽了笑得不行,還覺得他爸說的「送錢」沒什麼毛病,現在再聽南鉞說的「家裡提供條件」,心裡頓時有點複雜。

  仔細想來,的確也是這個道理。

  影視基地養著一批專業人士,即便沒人租棚拍戲,日常維護也是要發工資的,放著現成的不用,跑去找其他家的棚子合作,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江景白沒有在對不對勁上糾結多久,南鉞給他的這份「獎勵」正中靶心,殺傷力極大,對江景白小愛好展現出來的認可和支持分明已經達到了最大限度,這比物質層面的諸多供給更為致命,堪比無視防禦的穿透性真實傷害。

  江景白出片以外景居多,方便攝影師借用遠鏡頭突顯原作里的大氛圍,也方便後期修片時發揮腦洞,而棚拍成本高,次數本就偏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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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鉞說他有空可以去基地了解一下攝影棚的情況,江景白滿心熨帖,嘴上應著,也沒有真要打過去踩點的打算。

  兩人收拾好了坐到床上,江景白照例玩了會兒手機,南鉞在他旁邊默不作聲地看著前段時間一直在讀的一本書,密密麻麻全是字,很有厚度,像塊磚頭。

  江景白捧著手機,目光落在屏幕,眼神比看書的南鉞還要專注。

  頁面大標題加粗醒目:[男朋友比較成熟,過生日送他什麼禮物比較能讓他開心?]

  江景白到底沒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衣帽間裡的那份大禮,他也想讓南鉞開心,兩人還在廚房親親抱抱的時候,他就開始考慮該拿什麼當作回禮了。

  這是一個社區型問答平台,比網上那些送給成熟男士的(過時)禮物排行榜靠譜一些。

  點讚數最高的那條回複寫得很長,但是可以用八個字來完美概括:對症下藥,投其所好。

  這話說得簡單,一下就把江景白難為住了。

  拋開工作,江景白只見過南鉞用手機電腦瀏覽新聞,再不然就像現在這樣,睡前從書架抽出一本書,坐在他身旁安靜翻閱,等時間差不多了,關燈摟著江景白躺下,或膩歪或單純說話,日復一日,用「單調」來形容南鉞的生活習慣都不為過。

  在一個沒有特別偏好的男人身上發現愛好,江景白暗暗琢磨了一通,感覺自己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他斟酌得認真,沒察覺到南鉞把書翻過一頁,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南鉞能注意到江景白上床後舉動不太正常,對方骨頭裡有些懶散,每晚在床頭坐著坐著,腰背都會不自覺地躬下去,慢慢倚到靠枕上,如果看到什麼有意思的內容,還會貼著南鉞胳膊跟他分享,從來不會像今晚這樣刻意和南越保持一段「安全距離」。

  這番小動作做的,簡直像把「不想讓南鉞發現自己在看什麼」貼到了腦門上。

  結合江景白的脾性,南鉞對他腦袋瓜里正琢磨著的東西心知肚明,表面還在佯裝不知:「看什麼看得這麼專注?」

  江景白循聲看向他,南鉞這才把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轉頭同江景白對視。

  南鉞本以為對方會先扯兩句假話搪塞過去,沒想到江景白撇開手機,身子一翻,直接將他左邊胳膊抱住了:「南鉞,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

  南鉞低頭看他,江景白眼睛眨也不眨地對過來,等一個答案。

  很好,學會把摸不著頭腦的事情拿過來跟南鉞溝通了,至少比憋在肚子裡自己動腦筋要強得多。

  南鉞沒打算一下子就把他情感認知里的「斤斤計較」扭轉過來,不讓江景白送他點兒什麼,對方那點小心思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消停。

  他沒迴避江景白提出的問題,給了個非常確切的答案:「袖扣。」

  袖扣,江景白在心裡默念一遍,他出cos時接觸過這個名詞,對它半分熟悉半分陌生。

  袖扣多用於正裝襯衫,而且是公認的最為優雅高貴的法式襯衫,現在市面上常見的襯衫款式大多是由美式版型改裁而來,袖口都是普通的紐扣式設計,用不到袖扣這種很有腔調的小配件。

  江景白想了想,不記得南鉞有在他面前穿過需要袖扣的法式襯衫。

  「你好像比較喜歡穿袖口帶著紐扣的襯衫,」他不確定地問,「真的想要袖扣?」

  南鉞「嗯」了聲,繼續翻書,提醒他道:「袖扣一般很難自己戴上。」

  江景白聞言愣了一下。

  這句話一方面解釋了南鉞很少選擇法式襯衫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向江景白遞來了某種暗示。

  「一位經常配戴袖扣的現代男士,身後很大概率站有一位願意每天早上抽出時間為他整理袖口的太太,」南鉞說到後面目光往江景白身上一轉,「或者先生。」

  他語速不疾不徐,聲調冷淡,字字砸進江景白心裡,霎時漾開幾圈漣漪。

  江景白被他暗示明示輪流來的表達方式逗笑了:「你想要的到底是袖扣,還是想要我每天早上幫你整理衣服啊?」

  南鉞也笑,伸手在他下唇摩挲片刻,沒有回答。

  江景白半枕著南鉞的肩膀,當真搜索起了袖扣的品牌信息。

  鼻尖儘是小青年自身的體香和浴後暖烘烘的清爽味道,南鉞被他緊密貼著,實在很難坐懷不亂地消化書中的句子,索性合上封面,陪他一起看。

  江景白搜到這家網站只對品牌資訊和相關報價作出匯總,網頁排版簡潔,點進去就是條件篩選,他勾選上男士袖扣,底下刷地列出一排排的商品參數和官方公價。

  江景白分別查看幾家品牌的設計風格,詢問了南鉞的建議,最後暫時敲定了其中兩家,準備有時間去實體專櫃看過之後再做決定。

  選好袖扣,南鉞抬手一指手機屏幕右上角的顯示時間。

  已經超過十點半了。

  江景白自覺把手機放去床頭櫃,老老實實地躺進被子裡,等南鉞關了燈,翻身滾到男人胸前。

  南鉞這回卻沒有在他肩胛一帶撫摸輕拍,對他的伸臂投抱也無動於衷。

  江景白剛嗅出一絲口頭教育的味道,頸後便被南鉞用手捏住,動作輕緩又不容抗拒地把他從自己懷裡捉了出來。

  江景白在滿室昏暗中眨了眨眼睛,看不清南鉞的面容,只通過對方噴覆在臉上的溫熱呼吸判斷出,男人的臉和他貼得很近。

  「你認為我準備的那些東西,份量太重了,是不是?」南鉞低聲對他說話。

  江景白在被窩裡動了動,調整了下姿勢,他腳踝蹭到南鉞身上,南鉞略微將兩條小腿間的縫隙拉開,供他將腳穿過去。

  四條長腿在被下依偎交錯,比胸口往上的面對面交談更要和諧親昵。

  夏季睡衣面料薄滑,江景白躺下去的過程中褲腳難免聳上去了一小段,半截小腿光溜溜的貼著南鉞,單是貼著不動就能感受出溫軟的觸感。

  「我給你,是因為我能給你。」南鉞親了親他的鼻尖,耐心道,「如果我連自己有能力做到的事情都不願意為了你去做,那我沒資格讓你像現在這樣抱著我了。」

  江景白的手還勾在南鉞腰側,聞言捏了捏南鉞的衣角。

  南鉞握過在自己腰間不安分的那隻手,捏著他指節把玩:「你做的已經足夠好了,沒必要再以我為基準。」

  兩人一起搜看袖扣品牌時,江景白的眼睛總忍不住往前排六位數起步的標價上瞄,他知道那對南鉞而言不算什麼,很想給他更好的,可南鉞卻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不給他上翻的機會。

  在回禮這件事上,江景白肯定不願意動用南鉞的錢,以他的經濟實力,南鉞也不願意讓江景白買過於貴重的東西。

  簡單來講,他們都願意為了對方無保留的付出,但江景白只有十塊糖,南鉞卻開了家糖果工廠而已。

  南鉞說完又怕資本差距會讓江景白感到不自在,下意識地想要出言彌補,卻一時遣不出合適的字詞,只能笨拙地把江景白的手握得更緊,灼灼盯著眼前昏暗中的模糊輪廓。

  江景白明白對方的意思,被攥著手無奈輕笑,他抬起下巴,湊到南鉞嘴邊,保持著要親不親的距離:「還不是你準備的驚喜太多了,接二連三的,要是不做點什麼,我都不好意思了。」

  從突然出現在G市的酒店開始,驚人程度一次比一次要命。

  「這是我的問題。」南鉞沒去親他,伸手掌在江景白臉側細細摩挲,坦言道,「不這麼做的話,我怕我平時態度冷淡,讓你又像以前那樣,誤會自己不夠重要。」

  江景白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看向南鉞的時候眼裡全是暖洋洋的光,遇到有意思的事情,嘗到很好吃的東西,哪一樣都要和南越分享,甚至南鉞手邊不起眼的小件物品大多也是江景白給他添置的,即便兩人白天分開各自工作,南鉞也能感覺到自己沒被對方忘掉。

  南鉞做不到像他那樣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散發出「我很喜歡你」的氣息,只能借用其他方式進行表達。

  說到底,這些全是他不夠聰明的示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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