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夜雨裹著寒風,吹得人清醒。
陸堯沒精力再去計較上次楚邵的隱瞞和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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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所有人下班,獨自開車離開公司的時候,滿腦子裡都是沈林歡。
過去的沈林歡。
現在的沈林歡。
每一幀畫面都反覆在腦海里過。
他不敢相信,也沒辦法相信。
怕又是自己自作多情。
很奇怪的,想起上學時候有次生日晚宴,請了沈林歡,她的性格怕是不愛參加這種場合的,但是生日的是李幼笙,沈家那會兒巴著李家做材料生意,李幼笙邀請了很多人,包括沈林歡,她不來她家裡人估計也不會同意。
她送了生日禮物,李幼笙說謝謝,打量著她,笑著誇了句她的衣服,說這款很好看,她去年也買了同系列。
那會兒,沈林歡還在讀高三,李幼笙已經在家裡的安排下,去國外讀服裝設計了,這是她出國後的第一個生日,恰好臨近新年,回國了,為了和舊朋友聚一聚,舉辦得隆重盛大。
周芙警惕地跟過去,悄悄拉著沈林歡往旁邊走。
這些人一向不太喜歡沈林歡,邀請她過來,多半也只是為了看笑話。
李幼笙從小就混時尚圈,對衣服和珠寶滿懷熱忱,她那樣說,大家便注意到,沈林歡穿的衣服,過季過時很久了,就笑說,沈家最近這麼寒磣了嗎,連衣服都買不起了,幾年前的禮服,都還穿著……
沈林歡抬眸掃了對方一眼,輕輕笑著頷了下首,她不在意這些,也就不覺得諷刺,只是情緒上的敵意,她察覺得一清二楚,站在角落裡,有些出神地和周芙講著話。
她不想爭吵,偏有人追著嘲諷她,陸堯端了杯果汁過去給她解了圍,末了,那些人走了,沈林歡和他並肩靠在長桌前站著,她偏頭,說:「謝謝。」
陸堯側頭看她,她很高,那會兒就已經到他鼻尖了,禮服把她的腰掐得很細,層疊的紗擺下,兩條腿筆直勻稱。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略帶了幾分自嘲,「連你也要笑我的衣服?」
沈家確實是落魄了,那段時間家裡愁雲慘澹,程之琳已經很久沒有給沈林歡添置禮服和珠寶了,以往她是不吝嗇給沈林歡在穿戴上花錢的,倒不是疼愛她,只是覺得,沈林歡就像是一個漂亮的展示架,可以極大地滿足她的虛榮心。
程之琳畢生追求的,只是別人艷羨崇拜的目光。
陸堯捏了長桌上一顆櫻桃吃著,笑說:「要不乾脆你做我女朋友好了,沒人會再笑你了。」
至少不會在她面前大放厥詞。
那一瞬間,陸堯內心深處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保護欲。
不怪他唐突,整個私立都知道,陸堯對沈林歡很好,不少人在傳沈林歡是陸堯女朋友。
所以他就順嘴提了一句。
他側頭看她,指尖輕掐著櫻桃梗,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說:「謝謝,不用。」
說著,沖他點了下頭,走了。
陸堯回神,輕踹了桌腿一腳。
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反反覆覆,每一次都在他失望的時候給他希望,把他心懸在刀尖上來回折磨。
他想著想著,陡然痛恨起沈林歡起來。
她可真是太厲害了,從以前到現在,無時無刻不在拿捏他。
車子停在杏園,杏園在唱崑曲,陸堯進去的時候,戲台上正咿咿呀呀唱著,台下只坐了一個頗年輕的男人,他沉浸在戲詞裡,搖頭晃腦,唱詞到一段落,他才睜了眼,眼尾掃到陸堯,起了身,笑道:「喲,十一哥。」
陸堯解開一顆西裝扣子,坐下來,側頭看他,「坐。」
那人坐下來,面上仍帶著笑,抱怨了句,「我這戲園子,票都賣不動了。」
陸堯不理會他討要好處的暗示,過了會兒,審視似地看著對方,「沈遇,別跟我賣關子。」
沈遇哈哈一笑,「別人都說你沉穩耐得住性子,怎麼在你老婆的事上,總是沒耐性呢!」
陸堯瞧著他,哼了聲。
沈遇沖旁邊招了招手,便有人去拿了份文件回來,恭敬遞給沈遇,沈遇打開上面纏繞的繩扣,陡然嘆了口氣,「違法的事我可不干,只查我能查的。
親子鑑定我是真的查不到,應該是委託給國外的機構做的。
雲家家裡有給吃公飯的保密人員,我可不敢從那邊下手。
就因為這個,到現在也沒人知道雲朝的女兒哪兒來的,誰敢去硬查啊!」
陸堯皺了皺眉,「別墨跡。」
沈遇終於把文件一攤,擺在他面前,「你老婆好大一盤棋,從她上學那會兒就在擺了吧!」
陸堯很細緻地看著,緊皺的眉頭都沒鬆開過。
沈遇也不敢多說話,沈風查人查不了太細緻,但也湊合,陸堯這次直接越過沈風來找他,顯然是動了勁了。
不得不說他那個老婆也真能耐,算計都算計到陸家頭上了,嫁給陸堯後,她人在風臣,名下的兩個小公司卻小動作不斷,最近更是東突西進,顯眼得很。
她在整合沈氏的散股,不知道在為沈家哪位做事。
「估計博盛要大換血了。」
陸堯看完,扔在桌子上,揉了下眉心,沈遇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陸堯搖頭,冷笑了聲,「不知道。」
他這個丈夫,當得真失敗。
沈遇也是唏噓,和他分析,「一件事呢!潦草開頭,多半也是潦草收場。
你和她的婚事,本來就過於倉促了些。」
意思是,這世上從沒有捷徑可走,像沈家,踏踏實實做企業,就算是擠不進上流,家境也是殷實體面的,可錯就錯在不安分,總想夠自己夠不到的東西,以至於這些年起起伏伏動盪不安,依舊不能安分。
陸堯娶沈林歡的意圖誰也不知道,畢竟誰也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只是因為喜歡,於是各種猜測都有。
沈家也趁機在瘋狂動作,就為了能抓住這點機會,趕緊站穩腳跟。
站穩了,無論陸堯圖謀什麼,也不慌。
這本就是一條艱難的路,成年人衡量利弊,尤其是他這樣的家庭,遇上這種對方要扒著他喝血的,就算是真愛,那也得放棄了。
估摸著一個家族都得給他施加壓力。
他幾乎沒阻力地就把沈林歡娶回家了。
但根源不消,那矛盾永遠在那裡。
有得磨。
沒有捷徑的。
沈林歡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喝了一口冷風,再次咳了起來。
從停車場的電梯上樓,她一直看著手機,陸堯沒有回她。
她知道陸堯想聽什麼,可是她說不出口。
現在還說不出口。
「咳咳……咳……」沈林歡虛掩著唇,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可是她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扯著一樣疼,那裡空蕩蕩的,很難受。
她以前總想,和陸堯相敬如賓就好,就算被他討厭也沒什麼,他喜歡別人也沒什麼,結婚再離婚也沒什麼……
但到了這一步,她發現她不想。
腦海里瘋狂偏執地想要維持住這一切。
於是不惜鋌而走險。
出了電梯,拐過去一個彎,就是公寓的門。
感應燈滅了,沈林歡沒有出聲震動它,摸黑抬手想要按指紋鎖,手腕卻被攥住了,來不及反應,一個高大的身體籠罩下來。
熟悉的雪松木質香調,沈林歡呼吸一滯,頭頂的聲音低沉喑啞,「住在這種地方,都不回家?」
沈林歡覺得自己變得脆弱了,她原本心腸很硬的,覺得這世上沒有東西能再刺傷她了。
詆毀不能,侮辱不能,就算是沈伯瑾拿那種噁心的事威脅她都不能。
可是陸堯一句話,她就覺得眼眶發熱。
「我怕……」沈林歡哽住。
他卻不打算放過她,逼問:「怕什麼?」
沈林歡陡然偏頭咳嗽起來,陸堯認命地垂下頭,拍著她的背,皺著眉,「我不問了。」
聲控燈亮了。
沈林歡咳罷,抬頭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才幾天沒見,他瘦好多。
Amanda說他最近日子很不好過,她陡然心臟扯著難受。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不想他再失望,於是終於還是開了口,「我怕你討厭我。」
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