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朝x周芙(上)


  雲朝x周芙(上)

  「這套,這套,還有這套……都拍不了。」

  經紀人寧姐寒著聲音,表情已經有些不耐。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雜誌方的負責人表情也有些冷了,「周小姐能不能敬業一點兒?」

  這是要撕破臉的節奏,寧姐索性也不裝了,冷笑一聲,「簽合同之前我請問尊敬的方主編,我有沒有跟您提過,我們周芙拍不了露腰的,您不認同,當初怎麼不拒絕我們呢?

  我們也不必浪費這時間了。」

  方佳嶸叉著腰,一副潑婦罵街的架勢,她也是氣得差點兒翻白眼,「這拍不了那麼拍不了,腰線不露出來,我們拍個鳥,就您他麼尊貴,我們都活該在這兒給您低聲下氣當孫子。」

  這事確實是她們不對,但好說歹說這麼久,哪怕妥協一點點他們也好推進下去,現在僵在這裡算什麼。

  寧姐氣得大提了一口氣,卻因為一時氣糊塗了說不出來話而臉漲得通紅。

  兩個大佬在這裡吵架,旁邊人都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靜默無聲地裝透明人,暗地裡眼神交接,一派八卦盎然的樣子。

  周芙作為平面模特,咖位不大,但向來資源不愁,他們這些小蝦米,都快好奇瘋了,此時一個個低著頭,卻恨不得兩個人能打起來,打得越激烈越好,還能多吃兩口新鮮的瓜。

  周芙到底是不是有金主?

  以及……金主是誰?

  遠處門開了,穿著白色套裝的女人走過來,明明很明艷的長相,無端帶著幾分殺氣,一看就是不好惹那一類。

  方佳嶸和寧姐頓時停住了罵,但一個個表情都來不及收回去,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猙獰。

  周芙攥著手機,放在了一側台子上。

  她出去接電話了。

  「怎麼了?」

  她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掃向兩個人。

  方佳嶸內心權衡片刻,周芙背後靠著誰她不清楚,但有人提醒過她,最好不要得罪。

  於是她終究沒有做得太難看,低下身段,語氣帶著幾分為難,「周小姐,我知道我們不應該強人所難,但是現在就是這幾套衣服都得拍,我們也很難,顧得了您這邊,顧不了設計師那邊,您要有什麼難處,我們都可以商量,不要一下子把我們路堵死好不好?」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周芙背靠著哪位金主,金主不希望她露腰。

  不然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匪夷所思的理由,這年代了,還有人怕露腰的。

  寧姐紅著脖子眼看又要和她吵,周芙卻輕輕按了她一下,看向方佳嶸。

  只一眼,方佳嶸覺得自己被毒蛇盯住了,又冷又滲人。

  女人臉上的神態是一種近乎於溫柔的柔和,明明很溫和的面孔,卻帶著一種冷冷的疏離。

  不過仔細看卻沒了那股駭然的感覺。

  「抱歉,腰上有疤,所以不能拍。」

  周芙身上有一種詭異的氣場,溫柔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度。

  「可……可以拿粉遮一下,或者調角度……」

  方佳嶸嘴上輕柔,心裡卻在咆哮:多大點事,早說清楚不就好了嗎?

  辦法總能想出來的,非得一口咬死不拍……

  她一肚子火氣,可是在周芙「溫柔」的注視中,聲音出口便沒了底氣。

  寧姐已經生氣了,「不拍了!違約金我們會付。」

  方佳嶸弱下去的聲音又提起來,「您不能這樣欺負人吧?」

  她就沒見過這麼不好說話的經紀人。

  一直表情還算平和的周芙,終於還是蹙起了眉,她抬了下手,制止了兩個人的吵架。

  方佳嶸以為她也要發脾氣,緊緊盯著她,胸腔起伏著。

  周芙卻只是靜靜看了她一眼,忽然掀開了自己衣服下擺,平靜問:「能遮嗎?」

  方佳嶸張了張嘴,情緒潮水一樣退下去,只餘下震驚。

  周芙肚子上,有一道很長的刺目的傷口,不知是縫合的不好還是怎樣,傷口仿佛蜈蚣一樣蜿蜒猙獰。

  「抱歉,之前的化妝師都告訴我沒辦法遮,正面側面角度都避不開,所以會要求不拍。」

  周芙聲音平靜,仿佛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方佳嶸訕訕一笑,「我……我應該提前問清楚的。」

  「是我應該提前告知。」

  周芙越往後退,方佳嶸就越沒底氣,「我去和攝影師溝通一下,看後期能不能修。」

  她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周芙的肚子上,忍不住問了句,「是手術的疤嗎?

  怎麼不做個修復。」

  這麼大的疤痕,估計很難遮蓋完全,但修復後應該會好很多。

  寧姐皺眉,怪她問得太多。

  周芙卻仍舊一副波瀾不驚的眉眼,緩緩吐出一句,「剖宮產,不好修復。」

  不是不好修復,只是她壓根兒沒想修復。

  寧姐心下駭然,不知道她是怎麼面不改色說出來的,這要傳出去……

  方佳嶸的嘴巴開合了一下,因為震驚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什麼也沒說,揣著滿肚子的疑問去找攝影師了。

  周芙……她沒記錯的話,還是未婚。

  最後難免,被寧姐責備了,「你和他們說那麼多幹嘛,指不定傳成什麼樣了。」

  雖然這年代什麼也不稀奇,可終究說出去不好聽。

  周芙拍攝了一天,準備回去了,疲憊地靠在車后座上,微微偏著頭看車窗外。

  城市霓虹閃爍,剛下過雨,水汽潮濕,地面泛著粼粼的碎光。

  「隨便。」

  周芙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無所謂。」

  寧姐輕嘆了口氣,卻並沒再說什麼。

  周芙變了很多,她以前,挺活潑一個人。

  車裡開了電台,電台在播報新聞,雲朝的名字猝不及防被提到,連帶著他的聲音。

  是城南的火災,他出外勤跟救護車過去的。

  他急匆匆說了兩句情況不樂觀的話,然後就忙著處置病人了。

  主持人還在說什麼,周芙沒聽見,寧姐手忙腳亂關了電台。

  車裡一時靜默下來,司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餘光不住往寧姐和周芙身上瞟,可惜兩個人的神情一個比一個淡,什麼也看不出來。

  車子停在酒店,寧姐沒有下車,隔著車窗叮囑她,明天還有工作,「你早點兒休息,別熬夜。」

  周芙揮了下手,意思是知道了。

  女人身姿曼妙,背影仿佛能殺人。

  寧姐靜靜看了會兒,忽地嘆了口氣,周芙並不是乖乖女,其實整個人像團火,渴望燃燒,渴望轟轟烈烈,可偏偏套在殼子裡。

  她很擔心周芙,總覺得她狀態不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突然聽到雲朝聲音的緣故。

  方佳嶸打來電話,跟她道歉,巴拉巴拉說很多,她都沒有聽進去,只最後應了聲,「方主編放心,我們周芙不是記仇的人。」

  周芙不是不記仇,她的底線很高,不真的惹到她,她這個人向來很寬容。

  說白了,她不在乎。

  但碰上她在乎的東西,她很能發瘋。

  周芙接到母親的電話,叫她回家一趟,說秦聿來家裡了,想和她見一面。

  她看著洗手台上鏡子裡卸了一半妝的自己,「哦」了聲,「好。」

  她到家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雨,津城的天總是潮濕的。

  客廳里兩家長輩在說話,秦聿站在露台上聽電話。

  秦阿姨熱情地叫她,「阿芙,回來啦?」

  周芙不咸不淡地嗯了聲,出於禮貌,微笑了下,只是態度不甚熱絡。

  母親的臉色不大好,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不滿她連個妝都沒有化,見了秦阿姨,也沒有幾分好臉色。

  她小時候明明很活潑熱鬧的,長大了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周母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因為秦聿從露台進了客廳,他看見周芙,那雙深沉的眼睛鎖住她片刻,開了口:「瘦了。」

  簡單,但是熟稔。

  周芙目光平靜地看了秦聿一眼,從他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警告,意思是:你最好配合一點。

  周芙反骨幾乎瞬間立了起來,可也瞬間湮滅,她僵硬片刻,微笑了下來緩和僵硬的表情,眼眸垂下來,「最近伙食不好。」

  秦聿挑了下眉,「改天請你吃好吃的。」

  周芙:「好啊!」

  兩個人「相談甚歡」,雙方母親對視一眼,眼神里亦是掩蓋不住的欣喜,尤其周母,瞬間便原諒了她的不禮貌,只是催著她,「你帶小聿去轉轉,別杵在這兒了。」

  周芙帶秦聿去了書房,周芙不愛看書,可是有一個學霸的姐妹沈林歡,她被帶得也有了幾分好習慣。

  讀書是個好習慣,如果言情小說和時尚雜誌也算的話。

  周芙一進書房,便關上了門,虛浮的笑隱去,臉上恢復冷淡,她有些疲倦地陷進獨座沙發里,閉目養神。

  腦子裡嗡嗡作響,好似無數的聲音一起在響,吵得她腦仁疼。

  周芙生就一張很濃艷的臉,五官立體,美得很醒目,年少時候也是無數男孩子的夢中情人。

  秦聿看了她一眼,對於她這種人前不配合,人後更是連半秒也不願意裝的樣子早就見怪不怪。

  只是秦聿提醒她,「我母親來商議婚期。」

  周芙眼皮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作出太多反應,「哦。」

  秦聿仿佛看不出來她的冷淡敷衍似的,又或者壓根兒不在意,他只是輕笑了下,「婚禮定在年後吧!春天那會兒。」

  津城的春天很浪漫。

  「婚禮辦在春天最好,夏天太熱,冬天太冷,秋天寓意不好。」

  彼時周芙神采飛揚,眉梢里都是笑意,眯著眼,暢想著。

  「想這麼遠了?」

  男人睨著她,眼角帶了幾分調侃似的笑。

  屋裡昏暗,窗簾緊緊閉著,羸弱的暖光勾勒出更曖昧的氛圍,周芙渾身酸軟,她看著床頭赤著上半身的男人,發出一聲冷嗤,「誰稀罕。」

  那是他們第一次,周芙卻覺得,今後都是他了。

  他笑了,嗓音低低沉沉的,刮在周芙的耳膜上,仿佛癢到心裡去。

  她便沒辦法板著一張臉了,她的耳朵湊過去,「再笑一聲我聽聽。」

  他沒有笑,只是回答她,「婚禮辦在春天。」

  周芙回過神,眼前的男人不是記憶中的人,她沒有什麼物是人非的感慨,她只有疼,心口疼,腦仁疼,四肢仿佛也抽著疼,她僵硬地動了動手指,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好。」

  結婚而已,是誰有多大關係。

  秦聿過去拉開了窗簾,光透進來,驅散了黑暗。

  周芙有些不適地用手臂蓋住了臉,她的唇抿得緊緊的,渾身上下每一處線條都仿佛有稜有角。

  美則美矣,渾身刺太多。

  秦聿倚靠在窗邊看了她會兒,「你不樂意也沒用,這婚一定要結。」

  周秦兩家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急需這一陣定心劑。

  周芙終於睜開了眼,目光凜然,「你哪隻眼睛看我不樂意?」

  秦聿走過去,俯身手撐在沙發上按住了她,帶著幾分壓迫和譏笑,「是嗎?」

  秦聿的臉倏忽而至,兩個人幾乎鼻尖碰鼻尖,周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好似賭氣一樣。

  秦聿捏住她的下巴,審視片刻,意欲接吻。

  他的氣息越來越近,周芙原本篤定的心,忽然就好似被什麼重重擊打了一下,她倉皇地扭過臉,他的唇擦過她的臉頰。

  秦聿沒有強求,倏忽起身,冷笑一聲,徑直往旁邊走去了,外面下著雨,滴滴答答敲著窗戶,秦聿隨手扯了本書翻著,靠在那裡,涼薄問她,「接個吻就受不了了?」

  周芙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書房的窗外是一片空曠,一望無際的天,臨近傍晚了,天色慢慢往灰藍過度。

  她忽然開了口,狀似很隨意地跟他說著話,「我今天去拍雜誌,拍了一整天。

  因為我不能露腰,所以他們很頭疼,我說,不如換一下模特吧!如果他們找不到,我也可以給他們介紹。」

  秦聿微微挑眉,他手裡,恰好是一本雜誌,內封上是周芙,她目光直視著看過來,帶著一股冷透骨的不服輸勁兒,有人說,她和沈林歡很像,所以才能成為朋友,骨子裡都是那種犟得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性格。

  周芙此時的表情是鬆散的,她繼續說:「但是他們說來不及了。」

  有些事,真的是不合時宜得很,你沒有錯,我沒有錯,可卻讓人那麼難過。

  秦聿仍舊看著她。

  周芙也終於把目光對向他,話題沒什麼目的性,更像是一種自言自語,「我不能露腰,因為肚子有疤。

  很長一道疤。」

  她試圖形容,「有這麼寬,像一隻醜陋的大蜈蚣,剖宮產留下的。」

  秦聿的眉梢皺了皺,他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眼中利益大過感情,對於他來說,他對聯姻對向的要求僅僅只是順眼就很好了,周芙雖然個性強了些,但是長相和家世都無可挑剔,所以秦聿對她表示了無限的寬容。

  包括她生過孩子這件事。

  但不代表他願意聽她生孩子的往事。

  秦聿把書合上,再次朝她走了過去,他坐在沙發扶手上,側身,手按在她的小腹上,身上寒意迸發,最後卻只是很輕地笑了聲,「不用刺激我,該走的路,一步都不會少。」

  沒有人可以破壞聯姻,秦聿不可以,秦家不可以,周父周母不可以,周芙的哥哥不可以。

  而周芙,她只是被湍流挾裹的小浪花,她企圖有一個人能來打破局面,任何人都可以,唯獨她不可以。

  可除了她,也沒有人願意打破這個局面。

  所以周芙已經快要垮了。

  周芙瞪視著秦聿,慢慢的,眼眶紅了,她擦了一下眼淚,從沙發上跳下去,背對著他站在那裡,好一會兒都一動不動。

  秦聿沒再說話,無聲的僵持。

  兩個人在書房呆了半個小時,外頭保姆敲門:「秦先生,小姐,吃飯了。」

  家裡還沒有吃晚飯。

  兩個人走了出去,周芙一直沒有說話。

  到了客廳,兩個母親仍在熱烈地聊著,秦聿這個人真是演技了得,方才還一臉譏誚,這會兒已是微笑著,似乎和周芙相處甚歡的樣子。

  周芙不想掃母親的興,也扯了扯唇角。

  吃過飯,秦聿和秦母就走了,周芙送他們出去。

  秦聿開了后座的車門讓母親坐上去,而後才進了駕駛座,降下車窗,看了周芙一眼。

  「改天見。」

  周芙點點頭,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車子駛進雨幕,車燈的光慢慢消失,她轉身回了。

  肩膀突然像是壓上了很重的東西,壓得她喘不過來氣,她很累。

  周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腦袋很脹,非常的脹。

  她回了客廳,周母想和她說什麼,但她實在已經無力應付,她握了下母親的手,近乎懇求:「媽,我今天工作有點兒累,想休息了。」

  周母頓時一臉心疼,「那你早點兒休息。」

  說完,又埋怨她,「早說了讓你找份兒輕鬆一點的工作,再說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你,幹嘛總是把自己弄得那麼累。」

  周芙知道母親只是擔心她,於是笑了笑,「總得自食其力啊!」

  她自小被嬌慣著長大,向來任性得很,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

  可是她又不是傻子,一向開明的父母為何極力促成她和秦家的聯姻,她再清楚不過。

  她對這個家毫無貢獻,她能肆意揮霍著財富,不過是因為她有個厲害的爹媽和哥哥而已。

  可哥哥和父母也快要垮了,她又怎麼安心躲在後面無動於衷。

  哥哥即便最難的時候,都是告訴她,「你不用管這些,不干你的事。

  聯姻也就爸媽提一下,還是看你喜不喜歡,不喜歡我們就不聯。」

  可是……

  「媽,我去睡了,你也早點兒睡。」

  周芙轉身。

  「芙兒,你是不是……」周母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你是不是不太喜歡秦聿?」

  周芙僵硬了一下,轉過身的時候臉上已經掛了微笑,「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倆都要結婚了。」

  「那就好。」

  周母鬆了口氣,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欣喜,「早些睡吧!」

  周芙回了房間,她再次去到洗手間,看著洗手台前鏡子裡的自己。

  她靜靜地看了自己一會兒,卸了妝的臉色蒼白。

  她狠狠地搓了一下自己的臉,努力擠出一絲笑,「你做這副樣子給誰看呢?」

  她對「周芙」說,「你惡不噁心。」

  她躺在床上很久很久,明明很累,卻忽然睡不著了,木然的看著天花板,想起很多時候,腦袋脹的很滿。

  她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母親輕輕地敲了下門,似乎是在試探他有沒有睡,她不想吭聲,或者說,不想面對母親,她沒有應。

  母親便沒有再敲門,仿佛怕驚擾她休息,默默地離開了。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周芙蜷著身子,終於哭了出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明明是皆大歡喜的事,可是她卻仿佛溺水了一樣窒息。

  母親的簡訊發過來,剛剛忘記告訴她,說婚禮訂在4月份。

  周芙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然後丟掉手機,把自己捂在被子裡,她身子越蜷越緊,最後蜷成很小的一團,像個嬰兒蜷在母親的子宮裡。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挾裹著往前走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可是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真的,從來都很無能。

  沒多久,臨近年關。

  津城特別熱鬧,周秦兩家,因為好事將近而格外熱鬧。

  婚訊早就放了出去,祝福聲接連不絕。

  秦聿和周芙為了應付媒體,時不時要相約去吃飯看電影,好讓媒體恭維一下金童玉女,好事將至。

  秦聿其實很忙,沒有太多的時間陪她,見縫插針地約她見一面,外人眼裡就是恩愛體貼,如膠似漆了。

  周芙有時會覺得好笑,但更多的是無所謂,她從最開始的反抗和下意識的迴避,如今已變得再自然不過了。

  有時看見有鏡頭在,她還會主動湊上去親吻秦聿,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吻秦聿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好一會兒,似乎是為了確認她是否真的放下了一樣,回吻了她。

  周芙沒有躲,她眼珠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好似精神病人在脫敏治療。

  秦聿察覺不到她的熱情,索然無味地丟開了她,輕嗤道:「何必呢!」

  周芙沒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

  何必呢!

  她倏忽想起成年後第一次見雲朝的時候。

  雲朝……

  是的,雲朝。

  這兩個字已經從她字典里抹去很久了。

  是在一個夏日,畢業季,忙不完的聚會,她有個朋友是醫學院的,每日都在狂誇他們醫學院的大神,又帥脾氣又好,到現在都沒有交女朋友,也不知道將來會落入哪位嬌花之手。

  周芙嗤一聲,不大相信,「又帥脾氣又好,到現在還沒交過女朋友,你逗呢?」

  「你不信算了。」

  朋友一臉被洗腦的傻缺樣子,「大神是有理想的,哪是我們這種凡人能揣測的。」

  周芙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是以她在聚會上和那位傳說中的大神碰上頭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我倒看看這是真神還是假佛。」

  她還沒來得及「打假」,猝不及防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時她並不知道朋友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大神,是雲朝。

  她看到他那一刻,只想逃,如果有個地縫就好了,她就可以鑽進去了。

  她一點都不想再見到雲朝。

  因為……她和雲朝其實是在一起過的。

  而且還是她追的他,也是她甩的他。

  她記得是上高中的時候,他有個表哥在開紋身店。

  雲朝和表哥是朋友,所以她經常能看到雲朝。

  見得多了,她就忍不住多觀察了他幾次。

  她覺得這個小哥哥,長得又帥氣,脾氣又好,就總是忍不住和他說話。

  她那時想得簡單,就只是想看到他而已,每次覺得看到他就很開心。

  那時沈林歡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愛去找表哥,其實她只是想偶遇雲朝而已。

  但並不總能看到他,只是偶爾才會偶遇一次。

  但見一次她就開心一次,後來甚至見不到就會失落。

  她還匿名問過樹洞先生,問自己是不是不正常,然後有人說,「你喜歡上他了。」

  喜歡,那時對喜歡還是陌生的,但卻因為得到答案而更加蠢蠢欲動了。

  她記得自己和雲朝表白的時候是一個冬天,雪下的很厚很厚。

  那天的暴雪,阻斷了所有的交通。

  她在表哥那裡睡了一個午覺,一醒來暴雪已經覆蓋整個城市了,她想回家,可是這樣的天氣,路上已經不能走車了。

  她等了半個小時,雪還是沒有停的意思,天氣預告了在說津城將持續強降雪。

  沒有辦法,她只能走回去,還好不是很遠。

  表哥說要送她,雲朝就說:「我送吧!反正也順路。」

  兩個人就走在大雪裡,沒有撐傘,因為風很大,傘撐不住。

  兩個人走的很慢,周芙特別嬌氣,眉毛皺得死死的,不住抱怨著好冷風好大雪好大地上好滑。

  走著走著,雲朝倏忽隔著衣服牽住了她的手腕,沉默解釋:「怕你摔倒。」

  周芙一下子愣住了,她那碎碎念像是突然卡殼了一樣,再也沒有吐出來半分。

  她心情沒來由地好,甚至帶著幾分竊喜,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快樂。

  忽然覺得這樣的天氣好像也並不那麼糟糕了,反而帶著幾分藝術和浪漫。

  暴雪肆虐的城市,手牽手的兩個渺小的人兒。

  她和雲朝走了有四十分鐘,四十分鐘裡,雲朝都是牽著她的手腕的。

  少年身姿挺拔,穿著長款的羽絨服,帽子和圍巾把臉擋得嚴嚴實實,都遮擋不住的挺拔和俊秀,周芙的唇角揚起來,就沒降下來過。

  快到家的時候,周芙覺得很不舍。

  她看了雲朝好一會兒,最後忍不住問了句:「雲朝哥哥,你有女朋友嗎?」

  雲朝側頭看了她一會兒,坦誠說:「沒有。」

  周芙就笑了,雲朝不知道想起什麼,也笑了,大約是被她的笑感染的。

  他問,「怎麼?」

  周芙呼吸發緊,長這麼大都沒這樣緊張過,眼珠一瞬不瞬看著他,鼓起勇氣,「那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嗎?」

  雲朝沉默片刻,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我……考慮一下。」

  周芙大約覺得自尊心受挫,不是很開心,她慢慢地「哦」了聲,故作兇狠說:「你不願意就算了。」

  從她的認知來說,這就是婉拒了。

  好沮喪。

  雲朝的眉毛便皺得更深了,好像做了什麼很艱難的決定一樣。

  他說,「那你要好好學習。」

  周芙那時候成績還行的,雲朝和她們不在一個學校,但周芙知道他很厲害,經常聽表哥提起,大概是和沈林歡一樣的學霸,所以對比起來,她和學渣也沒多大區別了。

  她有些懵懂,因為聽雲朝的意思,是可以做男女朋友的意思?

  但是雲朝嫌棄她成績差?

  她記得自己迷迷糊糊回了家,然後心情波瀾起伏地給雲朝發消息,傻兮兮地問:「所以我好好學習,我們就能做男女朋友了是嗎?」

  雲朝「嗯」了聲,「是。」

  周芙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她特別特別開心。

  之後的幾個月她都纏著沈林歡給她補課。

  長這麼大,她都沒有這樣努力過。

  可她實在不是一個太有毅力的人。

  兩個月後,她經常也見不到他,仿佛異地戀,又要學那些高深莫測的破習,就覺得太辛苦了。

  她特別鄭重地給雲朝發了消息說對不起。

  「我覺得我可能搞不好學習了,所以我們還是分手吧!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然後她就哭著拉黑了雲朝所有的聯繫方式,她記得雲朝拿著表哥的手機聯繫過她一次,問她到底怎麼了,說如果學習很辛苦,他可以給他補課。

  周芙決絕地拒絕了,因為覺得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她只想做一條鹹魚,並不想出類拔萃,所以迎娶學霸大佬這樣困難的事,她就不肖想了。

  她再也沒去表哥那裡,再也沒有守株待兔只為偶遇他。

  她卻仍舊仿佛失戀了一樣,傷心了好久。

  不過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雲朝了。

  說起來年少那會兒,單純幼稚的可笑。

  其實就仿佛過家家一樣的戀愛經歷,但時隔這麼多年再次遇到雲朝,周芙還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立馬逃離這個地方,她一點都不想看到雲朝。

  可是避無可避,她最後還是不得已面對了他。

  雲朝看著她的目光深沉,那樣子似乎也完全並沒有忘記她一樣。

  周芙沒來由地心虛。

  只好硬著頭皮微笑了一下,「嗨,好久不見。」

  雲朝沒有理她,但目光仍舊盯著她看,好一會兒都沒有移開,仿佛無聲控訴。

  周芙覺得尷尬,更覺得心虛,找了個藉口逃開了。

  整個聚會周芙都有些心不在焉,朋友戳了她幾下,問她:「怎麼了?

  是不是有心事?」

  周芙搖搖頭,不知道怎麼說。

  她好幾次偷偷去看雲朝,雲朝都沒有看她。

  可她不看他的時候,卻莫名覺得雲朝的視線在自己這邊。

  她覺得好像錯覺一樣,可又覺得不是,越發心煩意亂起來。

  朋友小聲的對她說,「看那邊那個帥哥,就是我跟你說的我們學院的大神,是不是很帥?

  脾氣也很好,對不對?」

  周芙敷衍地嗯嗯了兩聲,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反正一團亂。

  聚會結束,周芙沒有像往常那樣熱絡地和人聊天告別。

  她幾乎逃也似的跑了,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那次重逢雲朝之後,她就經常能看見他,逛個街都能看見,跟朋友去吃飯能夠偶遇,酒吧也能偶遇。

  酒吧那次,是她給朋友慶生。

  雲朝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湊巧來的。

  包廂里,周芙坐在角落,沒有了平時的活潑熱絡。

  只想做個透明人,最好雲朝看不見她才好。

  可雲朝不知道什麼時候坐過來了,手撐在椅背上,側頭看她,明明很溫柔的人,眉眼裡都是壓迫感。

  「躲我?」

  周芙搖搖頭,聲音沒有底氣,「沒有。」

  雲朝冷哼了聲,並不大相信。

  周芙覺得很尷尬,也不吭聲,兩個人沉默地坐著,誰也沒有動。

  不知道誰擺了酒過來,周芙為了緩解尷尬,默默地喝了一杯,雲朝也喝了一杯。

  她再喝一杯,雲朝再喝一杯。

  最後兩個人酩酊大醉。

  不,只有周芙酩酊大醉。

  後來有人替周芙回憶,說她喝醉了,抱著雲朝哭天抹淚地問:「你為什麼要學習這麼好?

  我討厭你。

  你就不能是個學渣嗎?

  這樣我就能配得上你了。

  我就不用放棄你了。」

  時隔這麼多年,她還是被他吸引了。

  可他還是學院大神,她依舊是個不怎麼樣的學生。

  周芙哭得聲淚俱下,仿佛雲朝是個負心漢一樣。

  可明明她才是那個負心人。

  雲朝就那麼看了她好一會兒,似乎有些無奈,低聲說了聲對不起。

  周芙就嚎啕大哭起來,抱著雲朝怎麼都不撒手。

  後來雲朝就把周芙帶走了。

  後來朋友問:「所以大神帶你去哪兒了?」

  周芙渾身一緊,忙搖頭,「不告訴你。」

  朋友揶揄地看著他,「不會你倆一夜情了吧?

  酒後亂性?」

  周芙捂她的嘴,讓她不要亂說話。

  那天晚上,周芙和雲朝確切是在一起,但並沒有做什麼。

  只不過第二天早上,兩個人都在酒店裡,據說是周芙不讓他走,他一動,她就哭,「你是不是討厭我?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配不上你?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你就嫌棄我是個學渣?

  對不對?」

  雲朝拿她沒有辦法,只好留了下來。

  至於是不是真的,周芙到現在都不知道,斷片了,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過那天之後,周芙和雲朝就好像重新點燃了熱情一樣,他們又頻繁聯繫起來。

  周芙覺得自己好喜歡他。

  她特別矯情地在朋友圈裡發:果然第一眼愛上的人,無論隔多少年還是會重新愛上。

  時隔多年,雲朝終於能把當年的分手畫上句號:「我不在乎你學習怎麼樣,我不想分手。」

  周芙就覺得好愧疚。

  雲朝還記得自己當初失魂落魄的樣子,其實他和周芙的感情並不大深,從表白到結束也不過短短兩個多月而已。

  最開始他對周芙並沒有太深刻的情感,只是覺得這個女孩挺可愛的。

  看她那麼認真的對自己表白了,不忍心傷害她,於是就說我考慮一下吧。

  他對自己的要求很嚴格,從小就是個好學生,父母老師眼裡的乖孩子,早戀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但是周芙低垂著眉眼,一臉失落地說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的時候,他還是心軟了。

  他不想傷害她,但又說服不了自己立馬答應,最後古怪地應了聲,「那你要好好學習。」

  其實並不是對她要求什麼,只是不知道怎麼應付這樣的的場景。

  而且潛意識大概覺得,如果她能學習好了,兩個人就能考進一所大學了,那樣的話,到了大學,他就可以認真考慮和她在一起了。

  他並不討厭周芙,但那時似乎也沒多深的喜歡。

  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很潦草的開始,到了最後她說結束,雲朝就仿佛受不了了似的。

  他至今都記得那幾天自己學習怎麼都學不進去的樣子。

  向來穩重淡定的他,時常刷著刷著題就不知道想哪裡去了。

  無論怎麼強迫自己,都沒有辦法專心。

  他甚至有想過去她的學校找她,想過去她家裡找她。

  想過很多,甚至當面質問她。

  可自尊心讓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個坎,到最後他只是用她表哥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問她:「你到底怎麼了?」

  他說如果她覺得學習困難,他可以給她補課,可是她只是堅決地說了分手。

  他甚至想問我哪裡做的不好,他可以改。

  周芙沒說兩句,急匆匆地掛了他的電話,好像他是什麼需要躲避的東西一樣。

  雲朝就再也沒有想過她了。

  那段時間是他第一次喝酒,以為喝醉了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了。

  可是並沒有,腦子越發清醒,清醒地感受到頭疼,噁心、想吐。

  腦子裡脹得很滿。

  喝醉了並不能忘掉不愉快的事,至少他喝醉了都記得周芙決絕說分手的樣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