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鎮 3
第12章小鎮3
走出來,我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心情愈加沉重。如果李郎中說佑生不該騎馬,我就決不能再讓他冒這個險,雖然他肯定又會來那套我行其實不行的伎倆。可買架馬車,談何容易啊,即使只是一個沒有遮擋的平板車,也不是十幾兩銀子就能買到的。
我牽著馬,慢慢在街上走,正苦苦思想之際,就聽佑生輕問:你在何處學得那,心臟大法的?我抬頭看看,四周無人,他的頭垂在我肩膀旁的鞍邊,好可憐。就小聲答道:在上大學時,參加過一個學習班。
他又問:你是,怎麼,學得那吹氣之法的?我一閃念,看透了他的狼子野心,就咬牙說:說來話長。我那一日的班中,只我這一個女子。學到吹氣法時,老師只好讓我和一位男生互相學習指導。原說好,我先吹他,他再吹我。可是我扒著他的嘴,一口氣吹下去,他就暈厥過去,老師無奈,又指點了另一個男生。誰知,我又一口氣,他也背過去了。結果,我吹了七七四十九個男生,統統昏倒,到第五十個,也就是班中最後一人,我筋疲力竭,沒有把他吹暈過去,方才得到老師首肯,得以出門。這麼多年,我技藝生疏,不知剛才吹你時,你是否感到暈眩?
他半天沒言語,最後顫聲道:確是如此。我哼哼冷笑了一下。忽然想起剛才李郎中說他早晚腿會毒發,大約......心中一下難受起來。咬了嘴唇說:什麼確是。我們用的是假人,必須吹到胸部指示標上升一寸才可,連吹30次,累死人,哪有隨便吹一下那麼容易!
他停了一會,輕輕說:你是不願說謊麼?那剛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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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除了我是還俗和尚外,哪點是謊言?心臟起搏術的確如我所示,香蕉的功用也如我所說,巧克力的確曾在它的產地價比黃金,你別告訴我你朝的皇帝曾享用過。
他輕笑道:的確不曾。勝讀十年書和千金難買倒也非妄言。
嘿,擠兌我是不是?
他又想想:那你為何說我是啞巴,還說我是你的小弟?
我說:你一開口,人們就會知道你與眾不同,哪怕只一個字,也能露出馬腳。至於小弟......至於小弟,哼,我比你見多識廣,叫你聲弟弟也不虧了你。他哽了一下:你.....我打斷他:我是毀你不倦滴。可我停了一下,又說:小弟弟更容易贏得人們的信任和愛護。MD,我現在可太心慈手軟了。他這才輕笑了一聲,沒再講什麼。
我嘆道:其實人生所在,就是怎樣用我們的所學來達到我們的目標,活學活用盡在我們。我講了一個故事,換來了你的治療,我還可以......我腦中靈光一閃,一拍手道:我還可以講個故事來掙我們需要的馬車。
他努力抬頭說:不可貿然!我已得到醫治,就......我一揮手:不必多言了,我意已定。你說話的時間過去了,現在你又是啞巴了。說罷,把他的頭輕輕按了下去。
我們先去了那個老者的小店,要了兩碗粥粉湯麵之類的東西。這是我來這裡的第一頓熱飯。但因為心中想著我要幹的事,真是說不清我到底吃了什麼。佑生更是吃得很少,只幾口,留下了大半碗,想到我行將進行的大事,我一仰頭,把剩下的都給吃了。
飯後,我又向老者買了二十來個饅頭,背包里放了五個(大概明天就都起毛了),要了一個布袋把餘下的裝了。問清楚這鎮裡在哪裡賣馬車和哪裡是最熱鬧的地方,背了佑生出了門。
我牽著馬,馬上馱著佑生,先去向馬車店走去,看準了最便宜的板子車,和老闆說准了價錢,然後又向老者所說熱鬧方向走去,沿途人漸漸多了,都對我們指手劃腳.我直視前方,面色凝重。
我到了地方一看,心中喜悅.只見一顆大樹立在一小平場的邊緣,環著場子,有茶館飯館之類的小店。看過北京,你可能覺得這大概是農民工聚居的工地邊緣,但這是這個小鎮最繁華的地方了。
大樹下坐了一幫流浪兒童,正嘻皮笑臉地看著我們。我牽馬走過去。提了饅頭袋,到了小乞丐們面前,一人遞了個饅頭,微笑著說:孩子們,幫叔叔我(真彆扭啊)一個忙,可不可以?今晚我再請你們吃饅頭。他們愣愣地點了點頭。我正色說:你們去各處大聲喧譁,說有一位遠方來的還俗和尚,名叫任雲起,曾遊歷五湖四海,胸中有無數妙事奇聞。今日午時三刻,將在此大樹下開講神奇史事,戰爭風雲,曲折往復,精彩無比。首場免費,後面的不想聽的就不要交錢了。你們幫了我這個忙,一會可以來維持秩序,也免費聽我演講,加上晚飯饅頭。他們一鬨而散。
我一把抓住了一個挺機靈樣的小男孩說:你去李郎中處,說剛才與他交談的雲起,將在這鎮中大樹下演講精彩故事,讓他帶了筆墨紙硯,一桌一椅,另一小塊木頭前來幫我搭台子。我算賴上他了,沒別人哪。
我轉身抱下佑生,讓他依樹坐下,然後把馬拴在樹上.又回身到他身邊坐下,等著李郎中的到來。
這裡我介紹我一個獨特的家庭背景,我的父親乃一個不可救藥的京劇戲迷,他還不是迷所有的戲,他只迷馬連良和群借華(群英會,借東風,華容道)。我今天回首往昔,只能用精神虐待這四個字來概括他在我幼年時代加諸在我身上的種種京劇薰陶。自我記事起,我們家就充滿了群借華之一的錄音,迴旋往復,沒有盡頭。可惡的是,他對音響的其它機能一竅不通,卻知道怎樣反覆播放一段他喜歡的唱腔或對話,許多次讓我聽得幾近瘋狂。別的人家播個交響樂之類的高雅東西,我天天耳中回復唱的就是那些京劇的對話唱段和叮叮噹噹的鑼鼓。氣煞人也。我之所以變得性情殘暴,想必是因兒時苦難所致!但誰能想到今天,我要憑此經驗掙出我的馬車呀!我爸要知道了還不搖頭晃腦地要我謝謝他(想都甭想了您)。
說到此,您應該知道我要幹什麼了,正是,我要在這演講赤壁之戰!我雖然熟讀三國演義,但覺得說起故事來,京劇群借華更適合。許多對話是現成的,只需把唱腔白話講出來就是了。
千萬不要小看這赤壁之戰的魅力.記得我年不到十歲,第一次讀到三國此處時,已是夜裡。被監督睡覺之後,偷偷摸摸地蒙在被子中,拿個手電筒看完了那幾章,還得提心弔膽聽我父母的動靜。對沒聽過的人來說,這絕對是好故事!
我正在腦海里複習那些兒時不堪回首現在卻印象生動意味無窮的群借華之種種對話和場景時,忽覺佑生一隻手輕輕拉住了我手,我扭臉,他的紫腫臉上實在看不出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擔心,一時心中溫暖,用另一隻手拍了拍他的手說:別害怕,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我任雲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這鎮上興風作浪,渾水摸魚的本領。他抓得更緊了,又有點發抖。
我忽然想起我若講書,必然招來眾多注目,會給他惹出麻煩。就說:「佑生,我一會兒將引來很多人的注意,你應該藏起來,我讓李郎中把你安置在他那裡等我吧。」他把另一隻手也握在我手上,低了頭,小聲說:「我不走。」
我說:「那你被人發現了怎麼辦?會出事的......」
他打斷我說:「沒事的,我不離開。」他停了一下說:「沒人會在逃跑時還聽書的。在這裡,反而好。我要聽你講書......如果出事,你就千萬別露出你認識我。」
我氣憤地說:「你真煩人哪!多少次了!忘了我說的關於螞蚱的話了?」
佑生說道:「不要!會很危險......」
危險?前邊的,哪次不危險?我說道:「還有什麼比死更危險?我跟你說過了,昨天,我走進了一道光柱,那就是死亡,說實話,感覺還很不錯......」
他道:「我不能讓你死......」
我嘆口氣說:「這不是你讓不讓的事。反正我也還不知道我來這裡要幹什麼,遠離了家鄉,沒有了親人朋友,活著也就那麼回事,死也沒什麼了不起。你是我在這兒唯一的哥兒們,咱們說好了的事,你就別再廢話了。佑生,如果我沒記錯,從一見面,你就老出這種餿主意,知道的說是你看不起我,一有機會就貶低我,不知道的說我本來就是個背信棄義、不折不扣的背友之人!你說你這樣對嗎?是不是在毀我?真不夠朋友!」
說實話,我對死亡本身已不再恐懼,可事到臨頭,我還會拼命求生,這大概是本能。但佑生已經不是個我可以扔下的陌生人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能想像我會拋下他不管。如果真出了事,我很有可能被嚇得半死不活,但十有八九,我也會哆嗦著為他拼死算了,這真是膽小如鼠和膽大妄為的完美結合。
想到這兒,我嘿嘿笑起來,側臉看他,他低著頭,握了我的手,不再說話,大概生氣我說他不夠朋友。又想起他的腿......也許我不該談到死,就忙輕搖了一下他握著的手說:「佑生,你夠朋友還不行嗎?本來是你又說錯了話,可咱們誰跟誰?我不生氣,你也別生氣了。」我現在已經是倒賠做買賣了,哪裡還有唇槍舌箭的影子?
他也不抬頭,低聲說:「沒有,生氣。」
正說著,就見李郎中一路飛奔而來,後面跟著幾個人,一個拎了把椅子,兩個抬了一張桌子,上面還躺了個人!那人懷裡抱著一捲紙,支愣的兩隻手裡一隻拿著支筆另一隻握著硯台。看來那些是求他看病的人哪!
他到我面前,幾乎就是披頭散髮,衣衫凌亂了,我忙站起一抱拳,謝字還沒說出來,他已經在那裡指揮上了:放下,放下,你,快下來,椅子放那兒,紙什麼的放桌上......
他回頭看我:你要寫什麼?好,客套話全免了。我略一沉吟,說:你就在一張大紙上寫:千古流芳赤壁之戰。赤是赤裸裸的赤,壁是牆壁的壁。他拿起筆,對旁邊半死不活的一人說:你研墨!呵,這簡直是另一個我呀!
他大筆一揮而就,我一看就傻了,簡直是蒙古文哪,敢情醫生書法古今相同啊,誰也看不懂。我看旁邊研墨的有氣無力的,只好說:可以了,我的小弟也可寫。回身拉佑生起來,連抱帶拖地把他弄到桌前說:你寫!周正就行,我的毛筆字象狗爬著寫的。他呻吟了一聲。就這樣,他一條右腿站著,左腿拖在地上,我在左邊摟著他的腰,他的左臂搭在我肩頭,顫顫巍巍地,右手拈筆,給我寫了三張GG。他的字清俊挺拔,煞是好看。(日後這三張字成為無價之寶,被人瘋狂追捧競拍,那是外話了。)
我讓李郎中把GG貼在小場地周圍,把桌子選位放好,拍了小木頭在桌上。我忽然想起來,就和剛剛回來的李郎中說:我還要一扇門板和一副床褥,我的小弟用.他一轉身,對那幾個跟來的人說:聽見沒有?快去找,你們回來我再給他看病!好,比我狠。
門板等搬來後,我讓人把門板抬到正對著桌子的地方,也好讓我容易看著他。我把佑生扶到門板上躺好,頭下的褥子折成個枕頭,讓他頭放在上面。給他嚴嚴實實蓋好被子,帽子下只露了一張嘴。
人們漸漸地過來了。我坐在了桌子後面。李郎中對著我坐下,在佑生旁邊,小乞丐們四周坐了。中間人們零零落落,有一個神色有些傲慢的穿著講究的年輕人也坐在了前面。
我微微一笑,輕吸了一口氣,啪地把小木頭拍在了桌上,眾人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