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井下石


  龐長老浮腫的眼瞼微微一顫,目光卻未在對方身上停留,也不去看田籍一眼,而是轉向王執律,拱手道:「此子昨日方才入閣,恰逢今日我諸事纏身,一時管教不及。然而不知者不罪,待回去以後,我必嚴加教導。」

  王執律老態龍鍾,一會望望許字嬰,一會又看著龐長老,面有豫色。

  顫巍巍地捋了幾下鬍子,他才緩緩開口:「既是未教,的確不宜論罪。只是這失竊一事,他要為人作證……」

  「無知小兒,哪懂什麼是非好歹,不過一時糊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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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長老頓了頓,揚起聲音道:「你說了糊塗話,還不趕緊給王執律、子嬰賠禮道歉?」

  說這話的時候,龐長老沒有看向任何人,但眾人皆知他誰給誰聽。

  於是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到田籍身上。

  賠禮道歉?

  如果為了活命,田籍並不介意認慫。

  然而一旦他退讓了,不但自身留下污點,更意味著孫友的嫌疑,再也無法洗脫。

  以他的出身,大概率會賠個傾家蕩產,甚至鋃鐺入獄。

  這一輩子就算毀了。

  田籍不由得轉向身側,發現孫友已是一副認命的樣子。後者留意到田籍的目光,慘澹一笑,神色更顯頹唐。

  田籍見狀,抿緊了嘴唇。

  此時,姜萱嬌滴滴的聲音再度響起,卻是衝著姜瀅去的:「族姐冰雪聰明,伯母更是賢名遠播,怎會教出這麼一個糊塗的夫婿?」

  「婚約是長輩們定的,哪能預料到後面的事……」

  姜瀅聽到「夫婿」二字,臉色已是無比難看,但畢竟婚約未除,此時不好反駁,只好湊近田籍身旁,急聲催促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兄長還是趕緊認錯吧,別再丟人現眼!」

  「認錯?」

  田籍迎著姜瀅的目光,凜然道:「我實話實說,何錯之有?」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姜瀅像是沒料到田籍會如此頂撞她,先是一惱,隨即露出濃濃的失望之色。

  一直背對著田籍的龐長老,此時微微側目,低斥道:「你自身難保,要知進退!」

  就連一直沉默的孫友,也苦笑規勸:「田……博聞兄高義,在下心領了。只是你我人微言輕,實力又不如人,不如就此認命吧……」

  眼看場面要再度失控,王執律連連高呼「肅靜」,並不斷給龐長老與許子嬰打眼色。

  然而未等龐長老開口,許子嬰卻率先走上前,冷笑道:「聽聞龐長老,將今年庫房中僅剩的一樽桐美人取走,準備給田博聞舉行『喜欲』儀式?」

  許子嬰的質問,比王執律的「肅靜」更有效,場間迅速沉寂,然而眾弟子的呼吸聲,卻漸漸粗重。

  龐長老仿佛意識到了什麼,目光瞬間變得凌厲。

  「田博聞入閣不過一天,資質如何尚無定論。按閣中規矩,不可能這麼快就輪到他吧?」

  許子嬰環顧眾弟子一眼,又朝著王執律拱手,陰惻惻道:「如此公然舞弊,莫非有人給龐長老塞了什麼好處?」

  「豎子!休要胡言亂語!」

  龐長老高聲呵斥,雙頰抽搐,然而多少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這令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責問、辱罵之聲,此起彼伏。

  甚至有幾名中年模樣的弟子,滿臉戾氣地衝過來,將田籍圍堵在中間。

  儀式資源何其珍貴?大家擠破頭都要進入泠然閣,誰不盼著有朝一日踏上有秩之路?

  少閣主是許閣主的嫡子,地位尊崇,資質也是上乘,他占著大量資源,大夥沒法說什麼。

  但你田博聞是哪根蔥?

  都中聲名狼藉,入門也不過一天,憑什麼爬到我們頭上?

  這種涉及自身利益的爭鬥,即便以上長老的權威,也難以壓服。

  就連一直想和稀泥的王執律,此時也不得不板起臉來,向龐長老詢問此事。

  許子嬰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切,順勢退回姜瀅身邊。

  後者則直接別過頭,不再看田籍一眼。

  正當此時,一聲空靈的嘆息傳來,如陰風颳過。

  ……

  田籍循聲望去。

  不知何時,一直充當背景板的阿桃長老,已經越過書案,來到眾人中間。

  厚厚的灰黑罩袍,如同一朵陰鬱的烏雲,壓在心間,讓人不寒而慄。

  除了龐長老與王執律,其他人都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這就是有秩者給凡人帶來的壓力嗎……

  在田籍暗自感悟之時,一道縹緲的聲音,從兜帽中傳出。

  「在我這。」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眾弟子聽得一臉茫然,卻又不好意思反問,只得面面相覷。

  許子嬰原本等著看田籍笑話,此時場面突然變得弔詭,頓時有些不耐。只是對方畢竟是自己長輩,他只得躬身上前,問道:「姨母想說什麼?」

  阿桃長老伸手入袖袋,翻了幾下,隨即拿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錢袋子,抖了抖:「你的金刀,在我這。」

  許子嬰一愣:「這……怎麼會在姨母手上?」

  「今晨見你不在房中,我正好急用,就先拿了,想著等你回來再說。」

  「後來忘了。」

  「我先借著?」

  許子嬰嘴巴微張,僵硬地點了點頭。

  阿桃長老迅速收回錢袋子,對著眾人道:「既非失竊,都散了吧。」

  這就散了?

  鬧了大半天,原來只是一場誤會?

  阿桃長老的聲音縹緲空靈,眾人心中也是空落落的。

  王執律趁機勸眾人離去。

  龐長老則自知犯了眾怒,此時不敢多言,怕再生變故。

  不過變故還是來了。

  「好像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沒有解決吧……」

  說話的是姜萱。

  她縮在許子嬰身後,聲音很小,卻激起了眾人的極大的反應。

  對啊,少閣主是找回金子了。但田博聞僭越,龐長老徇私舞弊,這都還沒個說法呢!

  這才是真正關乎大家利益的大事啊!

  許子嬰讚許地看了姜萱一眼,後者悄悄對著他嫵媚一笑,目中透著狡黠。

  王執律嘆了口氣。

  龐長老臉色越發陰沉。

  「這是你新的相好?」

  阿桃長老漠然地看著許子嬰,未等他回答,又自顧自地搖頭道:「我早說過,你眼光不好。」

  姜萱笑容僵住,臉色發白。

  許子嬰見狀,上前一步:「田博聞犯了大忌,此事關乎眾人利益,牽扯甚廣。姨母素來不管俗務。今日還是不要插手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瀆職了?」

  「這……」

  許子嬰皺了皺眉,又看了眼圍聚身後的弟子們,硬著頭皮道:「子嬰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是。

  阿桃長老嘆氣,有些恨鐵不錯鋼地叨念:「說你眼光不好,你偏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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