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兩種選擇


  視角從妻子身上抽離後,上升,直至半空某個位置,一道黑煙從遠處竄來,飛速地融入他的身體。

  最後,他發現身上多出兩條煙霧狀的觸手,一條連著丈夫,一條連著妻子。

  換言之,他能同時操縱這兩個人的一切。

  包括生死。

  此時命不由己,妻子的心中,並無多少恐懼,反而感到安慰。

  田籍能操作她的一切,自然知道她的想法。

  妻子認為丈夫之前對自己冷漠,並不是因為厭棄,而是為了讓她脫離危險,故意氣走自己。所以丈夫還是愛她的。

  雖然結論沒錯,前提卻是不對。但田籍沒打算拆穿真相。

  至於丈夫那邊,早就放棄了抵抗的念頭,只求保住妻子性命。

  

  此時夫妻兩人心中,同時升起強烈而又一致的願望:犧牲自己,讓對方活著。

  田籍望著兩條觸手的末端,知道自己面臨兩個選擇。

  不是選擇放過哪一個。

  既然要殺,一個與兩個並無區別。

  真正的選擇,是都放過,或者都不放過。

  利己的選擇,自然是都殺了,然後通過吸收「養分」,獲得精神反饋。

  反正這兩人只是桐美人營造的虛幻人物,不需要有心理負擔。

  但理智,卻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想到更深遠的問題。

  按照龐長老的說法,游者秩一的晉升儀式,本質是考驗對自身「情緒」的駕馭。

  如果他將這一切視作虛幻的遊戲,內心毫無波動,自然談不上駕馭情緒。

  那會不會違背儀式的本意,進而導致失敗呢?

  直覺告訴他,最好將這一切,當作真人真事來抉擇。

  那麼,這兩種選擇,各自代表著什麼呢?

  他嘗試回歸儀式的本源,也即「喜欲」這一情緒。

  按照儀式冊子的註解,所謂喜欲,即泛指一切喜愛之欲。

  眼見心喜,久處生愛,斷捨不得,便成為欲。

  照此理解,夫妻相愛,甘願為對方犧牲,是斷不了情愛,是欲。

  田籍若選擇成全兩人,便落入了這種「喜愛之欲」中。

  因為自身的惻隱之心,本質上,是對這種「喜愛之欲」的認同。

  甚至於,這種因為認同而作出的選擇,同樣是一種無法斷舍的「欲」……

  另一方面,如果選擇殺掉兩人,雖然斷舍了夫妻之間的「喜愛之欲」,但這是出於強化自身的目的。

  而強化自身,是因為他害怕死亡。

  換言之,是對自身生命的「喜愛之欲」。

  於是,田籍無奈地發現,無論選擇殺還是不殺,他都將落入「喜愛之欲」的陷阱中,進退維谷……

  這樣下去,只怕耗光剩下的泥人,也未必能熬過去啊!

  就在他躊躇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一時是癲狂的笑聲,一時是歡愉的嘯吟,一時又哼哼嗷嗷,如同春日的公貓……

  「糟了,這好像是我自己的聲音……」

  ……

  偏廳之中,氣氛有些壓抑。

  許閣主一系,龐長老一系,以及意向不明的中間派,涇渭分明地坐成三方,全都屏息靜氣,注視著密室緊閉的大門。

  此時大門內,隱隱傳出一些不甚雅的怪聲。

  在場的眾人,除了二姜以外,都知道這種聲音意味著什麼。

  這是參加儀式的人,即將失控的標誌。

  失控不但意味著儀式失敗,更會危及生命。

  要麼成功,要麼失控。

  這就是登臨有秩的風險,現實而殘酷,有人歡喜有人愁。

  此時龐長老一系愁眉苦臉,許閣主神色泰然,許子嬰倒是先嗤笑出聲。

  「要不從明日起,子嬰改投龐長老麾下聆聽教誨?等來年我登臨秩一,這上長老之位,自然就保住了,哈哈哈……」

  許子嬰囂張的態度,引來不少「龐系」長老的側目,然而正主不吭聲,他們也只敢怒不敢言。

  這種隱忍的態度,令「許系」一眾,越發得意,對著龐長老指指點點。

  王執律下意識要制止,然而想到先前許閣主的承諾,心中不免遲疑起來。

  就在這時,門內的怪聲突然停止了。

  之後是長久的靜默。

  就連一直不明覺厲的二姜,也緊張得不敢說話。

  一位「龐系」長老忍不住開口問道:「怎麼還不搖鈴?」

  沒有人能回答他。

  龐長老注視密室方向良久,最後幽幽一嘆:「老夫進去看看吧。」

  等龐長老進去以後,「龐系」一眾更加沉默了。

  角落裡,姜瀅拉了拉許子嬰衣袖,悄聲問道:「快一個時辰了。這是成功,還是失敗了?」

  「成功?不可能的。」許子嬰不似她壓抑聲音,語氣依舊輕慢,「就怕人死在裡面,到時都府賊曹過來訊詰,難免有些麻煩。」

  「死……死了!」

  姜瀅下意識捂住嘴,眼神有些複雜。

  「族姐這是怎麼了?難道聽聞博聞兄長死訊,有些……不舍?」

  姜萱問得尖銳,許子嬰也不由得轉過身來。

  姜瀅立即瞪了姜萱一眼,微嗔道:「小小年紀,懂什麼舍不舍的!他死了最好,母親就不必苦惱婚約之事了!」

  「我只是,不忍心看到相識之人,死在眼前……」

  「瀅妹赤子之心,當真難能可貴!」許子嬰適時讚美道。

  姜瀅羞赧一笑,心情慢慢調整過來,開始想著晚上回去,如何跟母親描述今日之事。

  嗯,還有那位即將到來的孫氏嗣子,聽聞其姿容不凡,風度翩翩……

  就在姜瀅暢想之際,密室的大門打開了。

  龐長老走了出來,神情怪異。

  眾人見龐長老不說話,一位「龐系」的長老忍不住發問:「死了?」

  龐長老搖了搖頭。

  「瘋了?」

  龐長老想了一下,再次搖頭。

  「沒死沒瘋,那就好辦。」那位長老寬慰道,「德性虧損,可以慢慢調養。只要活著,一切都好說。」

  「呵呵,空耗閣中配額,整這麼一出鬧劇,你們還想好說?」

  「就是就是,如此勞師動眾,最後徒勞無功,難道龐長老,不該給大家一個解釋嗎?」

  針鋒相對的聲音,來自「許系」的一邊。

  王執律也附和道:「此事確實於閣律有違。只是畢竟事關上長老,諸位稍安勿躁,讓閣主秉公處理吧。」

  「龐系」長老們正欲反駁,卻聽龐長老輕咳一聲,從容仰首道:「田博聞成功渡過兩個儀式,即日起,晉升為核心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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