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探(二)
眼前的夯土外牆坑坑窪窪,似乎荒廢已久,就連上沿的牆線,也被風化成高高低低的坡面。
不過即便如此,低處起碼也有四人之高,這幾乎有半截平原城城牆的高度了,甚至個別小縣邑的城牆,還沒這裡高。
這裡真的只是一處驛館?
就在他抵達土牆下方之際,「心悸感」卻忽而向右側偏轉。
不在這裡?
他跟隨感覺,一邊留心周圍的動靜,一邊沿著土牆外沿躡步。
片刻後,「飄飄」停在了一處牆面開裂的地方。
說是開裂,其實已經有木柵欄填塞其中,想來曾經有人來填補缺口。
只是填補的木條早已腐朽。
田籍輕輕一推,木條斷落,露出一條勉強夠一人穿過的缺口。
他疑惑地看了看旁邊的空氣。
顯然,「飄飄」早就知道這處缺口的,否則不會如此果斷地帶他前來。
但攔路的木條是他這會才弄斷的,說明之前從未有人從這裡進去過。
加之田恕表示自己沒能進到飛鴻館裡面……那就否意味著,「飄飄」故意沒告訴田恕真正的「入口」在這裡……
它為什麼要瞞著田恕?
只是因為不想他涉險嗎?
時間緊迫,田籍暫時按捺心中疑惑,側身收腹,從缺口中緩緩擠了進去。
……
院落裡面,十分仄逼。
有著原主的記憶,他對這個世界普通建築的大致規制,有著直觀的認識。
因此眼前片院落的建築群,此時看來,就顯得相當詭異。
房屋有著正常的高度,卻不到普通面積的三分一。彼此之間挨得極近,幾乎不留縫隙。頂上的房瓦更是黏連成片……
就仿佛,原本一處正常的院落,被某種不名狀的強大力量,生生擠壓成一團……
田籍越往裡走,觀察到的詭異之處就越多。
譬如房子的門窗,明明是兩開的形制,卻不知是否因空間不足,統統只造了一扇,顯得不倫不類。
又如院中的水井,小得只夠伸下一隻拳頭,也不知用什麼容器才能打到水……
在如此擁擠密集的建築群中,田籍如同走進了迷宮,完全依靠「飄飄」的指引,左拐右繞,曲折前行。
好在飄飄似乎十分熟悉這裡的地形,沒有片刻停留,行進果斷。
這就讓田籍更加肯定先前的猜測:「飄飄」生前一定在平原城生活過,並且很可能在這裡待過……
……
田籍數不清自己穿過了多少處院子。
終於,「飄飄」停在了某座房子前。
「是這裡麼……」
他喃喃著,推開了虛掩的木門,正要邁腿進去,忽而眼前一亮,提起的腳猛然收回。
倒吸涼氣,一身冷汗。
木門後,根本不是房子內部。
而是,一條奔騰的大河。
此時夜色正濃,幽黑的波濤上,蒼白的月光支離破碎,晃得他心中發慌。
要是剛剛一個不留神,自己很可能就一腳踏空,掉下去了。
「這是開什麼玩笑……」
「飄飄」自然沒有回答。
他慢慢冷靜下來,認為對方應該不是故意坑自己。
那麼,肯定有什麼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
如此一想,他很快察覺到一絲異常。
門後就是河。
他立於門前,既聽不到一點水流聲,也感受不到一絲岸風,仿佛門前門後,被某種透明的東西隔音了。
他嘗試探手伸進門裡。
手掌剛剛越過門檻,果然被某種未知的東西擋住了。
滑膩膩的觸感,有些噁心。
他急忙收回手查看,掌心上卻什麼也沒有。
而眼前的河景,依然清清楚楚。
他下意識後退幾步,遠離大門。
這什麼東西……
雖然被這種詭異的景象弄得有些不安,但他總算明白過來,「飄飄」的確沒有坑他,就算他剛剛收不住腳,也掉不下去。
稍稍舒了一口氣,他又將目光越過河面,只見河對岸,是連片的亭台樓閣,占滿了視線內的整條河岸線。
其間燈火通明,不時有人影如蟻行走動,望著很是熱鬧。
這種一河之隔,恍如異世的繁華,更顯得河這邊院落的陰氣森森。
不過話說回來,殤女本就是詭祟之類的存在,出現在這種環境裡,倒也符合常識……
如此安慰自己一番後,河上隱隱傳來絲竹奏樂之聲。
「咦,河上的濤聲風聲全不可聞,怎麼唯獨這絲竹之聲如此清晰?」
他心中越發疑惑,立即縮回門後,藏好身形,只探出半個腦袋查看。
隨著奏樂的聲音越來越近,一艘小艇隨即緩緩駛來。
艇上堆滿貨物,圍繞貨物四周,五位紫衣勁裝男子或蹲或立。
其中兩人在艇後搖櫓,三人分置艇頭和左右兩側警戒。
田籍借著月光,赫然發現其中一人,正是先前見過的田猛。
「紫龍衛?他們深夜來這裡做什麼?」
可以肯定的是,紫龍衛們沒有吹笛子彈琴。
那艇上的絲竹之聲,從何而來?那些貨物?
雖然艇上的東西蒙著烏布,看不清內里,但從外形判斷,肯定不是活人……
看得見的東西沒有聲音,有聲音的東西卻看不見……田籍只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弔詭感……
船上的樂聲越發響亮,似乎是某種儀式慶典的音樂,典雅而喜慶,田籍聽著聽著,甚至有種隨之而起舞的衝動。
不過衝動只出現了一剎那,就如同泡沫被刺穿,消失無蹤。
他立馬醒悟過來。
這首的樂曲,恐怕有某種調動情緒的超凡力量。
好在他經歷了兩次儀式的洗禮,精神強度大大增加,這才沒有被樂聲影響。
要是換做之前,他說不定就真的尬舞起來了……
嗯……紫龍衛深夜巡河奏樂,隨船還帶著某種擁有超凡力量的東西……這怎麼看,都有種麻煩的味道……
幸而不久之後,小艇漸漸遠去,直至完全消失在夜霧中,也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反倒是喜慶的樂聲,令人心情舒暢,平和愉悅。
等等,心情舒暢?
平和?愉悅?
不對!
田籍悚然想起,自從紫龍衛出現以後,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心悸感」了!
「飄飄兄?」
「飄飄兄!」
他低聲喊了幾下,心湖波瀾不驚,沒有任何感應。
只有自己壓抑的聲音,迴蕩在死寂的院子裡。
按照之前的約定,「飄飄」離開,要麼附近有突發狀況,它前去查探,要麼……它回不來了!
如果是前一種情況,那他最好留在原地等待,畢竟「飄飄」找他容易,他找對方卻如同大海撈針。
加之此地處處透著邪門,理智告訴他最好別一個人瞎轉悠。
那萬一,是後一種情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