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陽祟(三)


  田籍再次從草堆中爬起,二話不說,直奔妻子的荒墳。

  掰桃枝,砸墓碑,然後背著陽祟藏身的石板入城。

  入城後,熟門熟路地掏了一袋豬糞,立即往妻子娘家的廢宅趕去。

  至於遠在城另一邊的醫館,因為他已經記住了方子,便不必再過去。

  只過了一個時辰,月亮還未升上中天,田籍已經在南牆下升起了火堆。

  滾滾濃煙中,石板憑空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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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籍在陽祟詫異的目光中,再次揮下木棒。

  「這次總夠時間多打兩下了吧!」

  然而一棒過後,詭異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田籍無力地癱倒在地上,望著滾落身旁的桃木棒,心中滿是不解:每次竟然只能打一下?那這儀式還怎麼過!

  這時,類似的一幕再次出現,陽祟跳到他跟前,又一次幸災樂禍道:「若在初夏,我正當虛弱之時。你這一棒子或能讓我神魂消散。可惜如今是長夏,起碼再來一下才行。」

  嗯?等等!

  再來一下?

  一下?

  是一下不是兩下?

  陽祟上一次說過的話,還清晰地儲存在意識雲中,因此田籍瞬間就捕捉到了兩次話述間的細微差異。

  換言之,打三下,原來是可以累計的!

  這時,陽祟尖銳的金屬嗓繼續聒噪道:「不過看你這樣子,怕是要不行了吧?」

  「來呀,快來打我呀!哈哈哈……」

  田籍嘴角一揚,邪笑道:「如你所願。」

  轟隆隆隆,轟隆隆隆……

  伴著綿密的雷聲,畫面最後定格在陽祟愕然的神情中。

  ……

  田籍第三次從草堆中爬起。

  一個時辰後,陽祟出,桃木落。

  噗哧——

  這次陽祟再無機會發表被打感言,直接散作一片黑霧,消弭在濃煙當中。

  「這次總該死透了吧……」

  田籍微喘著盯了石板片刻,除了它依然直立著,再無異常。

  儀式成功了嗎?

  轟隆隆隆,轟隆隆隆……

  這時,天邊再次傳起滾滾雷聲,連綿不絕,直到某個瞬間——

  轟!

  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響,田籍被震得頭暈目眩。

  等晃過神來時,廢宅、南牆、藤蔓、火堆統統消失了。

  眼前景象,只剩一座孤墳,一棵桃樹。

  他赫然回到了氓妻子的墓前!

  「咦,這墓碑……不對!」

  他前後砸了氓妻子墓碑三次,對它的形制記得清清楚楚。

  但眼前這塊石碑,與之前三次明顯不同。

  不但碑文更加模糊難辨,而且這狹長的形狀……

  「是陽祟藏身的那塊石板?」

  突然,頭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那感覺就像被人敲了幾下悶棍。

  隨著痛感越來越強烈,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接著口舌發澀、嘔吐,吐出一團團灰色的煙塵。

  煙塵落地,升騰,凝結,最後聚合成一個佝僂的身影。

  「陽祟?不對,你是……氓!」

  佝僂身影上,長著一張與地球田籍有幾分相像的臉,正是氓的長相。

  未等田籍開口,嘶啞的聲音已經響起:「你猜猜我是誰?」

  「你是誰?你不就是……」田籍正要說出答案,突然,一股陰冷邪異的觸感,攀上他的腦袋,甚至進一步穿透了頭蓋骨,落在顱內軟組織上輕輕摩挲,令他無比噁心。

  他有種預感,要是自己的答案不能令對方滿意,這個深入顱內的不明物體,就會立即捏爆他的大腦!

  轟隆隆隆……轟隆隆隆……隆隆……

  「我是誰?」雷聲中,氓的聲音再次傳來,田籍聽出對方語氣有些不耐煩,恐怕沒辦法拖延太久。

  必須儘快找到令對方滿意的答案。

  但,他是誰?

  氓?陽祟?

  事到如今,這對死敵以詭異的方式合為一體,出現在自己面前,田籍總感覺自己忽略了些什麼。

  他開始重新梳理一遍這次儀式的經歷:氓的故事,荒墳,墓碑,陽祟,廢棄了很久的醫館,來自記憶投影的《詰》,同樣廢棄了很久的民宅……這一切,全部構成了「哀悲」儀式的幻境世界。

  還有什麼,是我沒留意到的呢?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這時,雷聲越傳越響,甚至漸漸變成規律的響動。

  田籍抬頭望天,皓月當空,天朗氣清。

  「說起來,經歷了三次夜晚,都只聞雷聲,不見電閃,更無半點要下雨的跡象……」

  旱雷……哀悲……

  「莫非……」

  田籍心有所感,走到狹長的墓碑前,彎下腰,側耳貼了過去。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規律的顫動聲傳來,田籍目光一亮,腦中疑雲頓時消散大半。

  便聽氓厲聲嘶吼道:「快說,我是誰!」

  「你是誰,我怎麼知道?」田籍挺起身,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氓。

  「你不知道?」

  隨著氓的這聲疑問,田籍感覺頭頂的陰冷觸感,又緊了幾分。

  他強忍著噁心的感覺,反問道:「別說我不知道,恐怕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吧?」

  見氓沉默,田籍對心中的答案又堅定了幾分。

  「你是氓,你也是陽祟,甚至,你還可能是氓的妻子,岳父、醫者,或者……你乾脆誰也不是。」

  「你盜取了我記憶中,關於氓的詩歌,關於《詰》的醫方,然後構築了一個基於這個世界的故事,再扮演其中一個個不同角色。」

  「而這一段看似悽美的故事,歸根揭底,不過是你的自我感動罷了。」

  「因為你這個孤魂野詭,早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

  「你胡說!」氓激動爭辯道,「這城裡還有我曾經生活過的痕跡,醫館、岳父的宅子,都是實實在在的證據!」

  「說起那兩處廢棄的建築,它們恰好證明了你在說謊。」田籍迎著對方凶厲的目光,自信道:「氓的故事時間線最多不超過十年。但無論是醫館還是你岳父家,其破敗程度,顯然廢棄了不止十年。」

  「你熟悉那兩個廢棄之地。只能說明你早在很多年前,已經在那裡遊蕩過!」

  「可是……可是我為什麼要做這麼多?」氓依然不甘地辯解道。

  「因為,你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了啊!」田籍注視著身形佝僂的氓,目光中帶著些憐憫。

  「你忘記了自己是誰,你便忘記了自己的一切。」

  「你忘記了為何而活,因何而死。你失去了一切快樂、悲傷、憤怒、憂愁、恐懼的記憶。」

  「你只記得生命最後時刻的悲痛感覺,卻偏偏忘記了因何而悲。」

  「這種忘記,或許比悲傷本身,更值得悲傷吧?」

  說到這裡,田籍不由長嘆一聲,道:「我一直沒有忘記,這次儀式的刺激源,是『哀悲』。」

  「從之前的經驗來看,儀式會將對應的情緒放大,進而磨礪入秩者的心智。」

  「恐懼的根源是未知。」

  「喜欲的本質是有求而不得。」

  「那麼『哀悲』的極致是什麼?」

  「哀莫大於心死。」

  說到這裡,一直響個不停的雷聲驟然消失,幻境世界陷入一片死沉沉的寂靜。

  唯有田籍身體裡,還傳出「隆隆……隆隆……」的規律心跳聲。

  「由始至終,都只有我的心在跳。」

  他望著身形開始消散的氓,輕輕道:「你的心,早就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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