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只道當時已惘然(上)


  田籍與黑水俠女「荌」的這場打鬥,可謂一波三折,在場賓客也是看得心情幾度起伏。

  一開始大家是抱著看戲的心情,等著狐甲閭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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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田籍以秩二逼退秩三,大家又下意識為他的出色發揮讚嘆,畢竟這算齊人贏了黑水人。

  於是理所當然地,荌再次將田籍打得無還手之力時,眾人不禁開始為他捏把汗。

  這種擔憂在「白虹貫日」出來的時候,達到了頂峰,甚至因為聽聞虹光劍氣能百步外傷人,也開始擔心自身安危。

  何曾想到,那道虹光劍氣虛有其表。

  究其原因,居然是這對異國男女互相看對了眼?

  這就好比,一開始你想看滑稽劇,隨後發現是熱血少年漫,正當看得上頭之際,突然來了個驚悚的高能。

  哪知到結局反轉的時候,好傢夥,原來是青春偶像劇?

  但不得不說,青春、愛情,纏綿悱惻,單就在上巳節這一天來說,還真算應景的故事。

  哪怕上巳的傳統經過上千年的流變,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但男女歡好,卻是一個從不曾缺失的副標題。

  於是看到田籍與荌這段「相愛而又不能在一起」的真人秀演繹後,在場的年輕男男女女,在上巳氣氛的無形渲染下,不知不覺就代入了其中。

  當中心思細膩敏感者,甚至已經哭出了聲。

  只是大家萬萬沒想到,全場哭得最傷心、最狼狽的,居然是今日宴會的主人,東宮的太子。

  不知從何時起,太子的臉上已是涕淚橫流,毫無儀態可言。

  甚至因為他的嚎啕聲格外突出,很多原本落淚的賓客,反而不敢再哭了,趕緊擦乾眼淚,低下頭裝作吃東西。

  太子當眾失儀,大家不想惹事,必須得視而不見啊。

  不過旁人能裝聾作啞,在場有兩人礙於身份,理論上必須出聲提醒了。

  「殿下,此事是妾失職!」太子妃搶先自責道,「田博聞隨我一同北上臨海,那荌恐怕當時就已經與他暗生情愫,只是礙於身份差異,兩人無法在一起。早知如此,我當初何必讓他們有機會相見,徒增今日感傷!」

  聽到太子妃的「自責」,太子哭得更傷心了。

  「太子妃殿下此言差矣!」見太子妃越勸越壞事,公子宛坐不住了,「那荌分明是黑水之諜,以美色誘人,行禍亂之事,請殿下下令,將其行以車裂之刑,以正視聽!」

  言罷,他當即讓東宮的護衛追去河堤方向,準備配合下方巡河的舟師追回跳河的「荌」。

  哪知下一刻,太子哭聲一頓,慟聲道:「讓她走吧!」

  「殿下!」公子宛雙目圓睜,兩手微微發抖,「黑水是我大齊勁敵,如今黑水之諜公然行禍亂之事,必須將其趕盡殺絕!」

  這時候,一道淡漠的聲音突兀響起:「太子少傅口口聲聲說要將黑水之諜趕盡殺絕,可你兩年前,不也親手放過了一名黑水女諜嗎?」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公子昭已經離開了座位。

  他徐徐走向公子宛,姿態凜然地與後者對視:「更何況你當初放走的那位,還是刺殺太子的真兇!為臣者如此失職,你可對得起太子的信重,對得起陛下的皇恩?」

  聽到公子昭之言,全場賓客頓時譁然。

  因為他提到了一個關鍵的信息:兩年前刺殺太子的真兇。

  如今東宮指認的刺客是墨煙,而公子昭現在說是黑水間諜,還是公子宛親手放過的!

  兩國公子互相攻訐,這下有好戲看了!

  就連太子也立即止住了哭聲,忍不住望向公子宛:「他說的是真的?」

  太子這一問,在大多是人耳中,是質疑的一問。

  在知道內情的人耳中,是帶著某種希冀的一問。

  但在公子宛聽來,卻只覺得如坐針氈。

  不管對內還是對外,他都絕不能承認!

  然而未等他開始自辨,茅越已經帶著幾名僕人,將六幅裱好的畫帶到太子跟前,而後逐一掛在立起的架子上。

  正是公子昭與田籍合作,還原了當年刺殺場景的六幅連續組畫!

  第一幅貞荌與墨煙比劍;

  第二幅貞荌等太子下山;

  第三幅貞荌與太子歡好;(有遮掩處理)

  第四幅貞荌對太子動手。

  看到這裡,圍過來看畫的賓客已是驚呼不已,紛紛打聽起這位美麗的女刺客是誰,是否真有其人。

  但到了最後兩幅畫,議論聲反而低了下去。

  因為這兩幅描述的情景,讓人很難不聯想起剛剛田籍與荌的「真人秀」。

  若沒有公子昭的驚人消息,特別是沒有太子的當眾失態,大家還能認為這畫可能是根據田籍與荌的經歷改編的。

  但,太子確鑿無疑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了。

  果然,這時公子昭沉靜的聲音響起:「少傅大人說我剛剛那四幅畫是胡編亂造,那好,我現在將真的拿出來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自然是這六幅畫,同樣是胡編亂造的!」公子宛怒視對方道,「你為了給墨煙脫罪,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

  不過公子昭直接無視了他,而是語氣幽幽對太子道:「徐昭所畫之事是否當年的真相,想必殿下比在場所有人都要清楚,我就不多說了。」

  「只是我有一言,不得不稟明殿下。」

  「畫中這名叫貞荌的女刺客,本該葬在千乘里的野地里。但因為有人弄虛作假,如今頂著『貞荌』之名的墳墓下,所葬者另有其人!」

  「貞荌不在千乘里?」

  太子驚呼一聲,表面問的是公子昭,然而目光卻下意識地飄向公子宛。

  而後者心虛之下不敢與太子對視,只能惡狠狠地盯著公子昭。

  公子昭卻是順勢示意茅越掛上第二套畫組。

  千乘里老馬夫一家的遭遇。

  這次太子比所有人都先反應過來,拉著公子宛的手激動問道:「他畫的是不是真的,那裡埋葬的另有其人?」

  此時公子宛見千乘里的事也被畫了出來,一時方寸大亂,支支吾吾,愣是組織不起語言。

  正好太子妃忽然「呀」的驚呼一聲,對太子道:「殿下還記得妾跟你提過,狐甲閭通過某種畫像溯源的方法,在《杞人之書》里救了妾的性命嗎?就跟眼下一樣,所以這些畫必然是真的!」

  得到太子妃用生命驗證過的保證,太子頓時如聽了天籟一般,神色越發激動:「少傅,你快說啊,是不是真的?」

  公子宛看了看太子期待的目光,漸漸低下了頭,一聲不吭。

  這在旁人眼中,等於默認了。

  於是太子終於破涕為笑,喃喃自語道:「原來她不在那裡!如此一來,說不定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就在這時候,公子昭再次開口,給太子當場潑了一盆冷水:「不,貞荌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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