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美人心計(下)
「我的計劃有漏洞?」
作為長於廟算的勝將,以及事實上一言九鼎的梁國主人,太子夷烏對於被人指責計劃有漏洞,自然相當不悅。
但他想起「那位大人」對自己這位假妹妹的誇讚,又不禁有些好奇,對方能說出什麼花樣。
於是他微微頷首,等對方解釋。
王女夷烏也不客氣,直言不諱道:「最大的漏洞,兄長憑什麼認為夷烏的姿色,足以讓田博聞心動?」
「若田籍聞根本瞧不上妹妹,那所謂色誘,所謂栽贓,所謂離間,又從何談起?」
「這……」太子夷烏皺眉看著對方,「你姿容上佳,更兼宮廷女子頤養多年的獨特貴氣,尋常男子誰不是一見傾心,拜服裙下?」
「那田博聞是尋常男子嗎?」
王女夷旦一聲反問,讓太子夷烏一時語塞。
田博聞若還算「尋常」,那這梁都的青壯子弟中,恐怕沒幾個能稱得上尋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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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兄見他身邊紅顏環繞,甚至還有個渾身長毛的,顯然是個葷腥不忌的登徒子,以你的姿色,他焉能不上鉤?」
對於太子夷烏底氣不足的辯駁,王女夷旦冷笑道:「就算他當真葷腥不忌,那秋獵場上淑女眾多,百花爭奇鬥豔,他又為何偏偏要獨鍾於妹妹一人?難道王兄還能下令不許其他女子參加秋獵不成?」
這種莫名其妙的命令,當然不能下。
且不說會引起其他貴族不滿,有違他邀買人心的初衷。
單是只允許王女夷旦一名女子登場,偏偏還主動倒貼田籍,就會立即引起對方警惕。
雖然心有不甘,但太子夷烏不得不承認,在這件事上,自己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到。
而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這位王妹明明只是一介凡人,為何對人性洞悉之通透,卻勝過自己這位長於廟算的勝將?
莫非僅僅是因為身上留有孫峻野的血脈,就能天資聰穎至此?
那若是早早踏入兵家之路,恐怕如今至少是個秩三軍師了吧?
這時候,王女夷旦已經完全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以色侍人,終究落於下乘。」王女夷旦侃侃而談道,「要想讓田博聞這等奇男子上鉤,不若誘之以利,動之以情,迫之以勢。如此三策並用,方可萬無一失!」
「願聞其詳。」太子夷烏正襟危坐,並讓侍衛設席奉飲以招待,儼然將對方視作上賓。
王女夷旦對這種場面似乎見怪不怪,落落大方地安坐後,才繼續道:「妹妹聽聞,城破之後,田博聞對王宮中的珍稀古玩頗感興趣。雖然不知他為何喜歡這等俗物,但既然他有所求,我等何妨以此為切入點,利誘之?」
太子夷烏二話不說,揮手讓侍衛搬出宮中珍藏,以待她挑選。
王女夷旦輕抿湯水,接著道:「田博聞以及麾下一眾追隨者,因為齊地混戰,流落異鄉將近半載,想必思鄉之情與日俱增。然則如今戰局未定,歸鄉無期。」
「王兄何不私下許妹妹一支可自由行走於大澤上的私船,以便妹妹給他送人情?」
「這……」太子夷烏臉色遲疑。
他不是捨不得船隊,而是擔心萬一將對方引到大澤上,就成了放虎歸山。
王女夷旦看出他的心思,當即微笑提醒道:「妹妹當然不會真帶他們上船。只是王兄別忘了,田博聞身邊紅顏當中,可是有相邦的千金,日者秩三。若是妹妹空口白話地許諾,怕不是當場被戳穿,貽笑大方?」
太子夷烏恍然大悟,當場手術一封,蓋上太子鳳印,乃是讓有司調集一支民船,聽候王女夷烏差遣。
不管有沒有他們對田籍的算計,這支船隊都事實上成了王女夷旦的所有物。
這樣許出的諾言,田博聞身邊的日者,就無法證偽了。
「有此二策,就算妹妹容貌醜陋不堪,田博聞的注意力,也不得不第一時間落在我身上了。」王女夷旦自信笑道。
……
這時太子夷烏對自己這位「王妹」的才能已經徹底信服了,迫不及待地追問:「那第三策,『迫之以勢』呢?」
「前兩策,只能確保妹妹將田博聞單獨約出來,引至預設的陷阱之處。」王女夷旦分析道,「但要讓田博聞成為眾矢之的,聲名狼藉,總需要完成最後一步。」
太子夷烏以為自己這位未出嫁的王妹基於女兒家的含蓄,才將某些不可描述的場面含糊表述為「最後一步」,不禁好笑道:「可是需要為兄給田博聞的酒食中添加些『佐料』,以亂其性?」
哪知王女夷旦搖搖頭,道:「還是那句話,他身邊有相邦的千金,隱瞞撒謊,只會適得其反。」
「何況游者號稱擅長心神攻防,王兄的『佐料』,未必能亂其心性。」
「那該如何是好?」太子夷烏請教道。
「其實,田博聞是否真的輕薄於我,並不重要。」王女夷旦輕輕晃蕩杯中之物,看著水流漩渦,目光森然,「只要場中貴族皆認為他是那不是也得是。」
「而這些貴族當中,當數其中一人,最為關鍵。」
「是誰?」
王女夷旦抬起頭,嫣然笑道:「當然是王兄為我選定的夫婿,秩三遊俠,里息!」
……
……
里息感覺自己最近的人生,堪稱時來運轉。
原本里氏在梁都一眾世家之中,只能算末流小族。
全靠一位擔任宦者令的族人,才勉強能在權貴林立的梁都內城容身。
然而宦者令雖權勢不低,但終究是無後無爵之人,更不存在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之事,故而里氏一族的興衰榮譽,皆與之休戚相關。
一旦宦者令百年身故,里氏便成了無根之萍,遲早淪為庶民。
故而里息雖然是里氏一族首屈一指的才俊,依然不得不在內城一種貴族子弟當中努力掙扎,靠雙手博取功名。
為了在內城出人頭地,他少時拜梁地名師學俠,練就一身高絕劍術,且平素為人仗義疏財,急公好義,常替人打抱不平。
久而久之,里息積累了良好名聲,成為內城貴族子弟中聞名的遊俠,人稱里好義。
但里息個人的奮鬥,也就到此為止了。
家族門第的限制,讓他無論在有秩道路還是功名一途上,都難以再往上走一步。
因此二十多歲就早早成名的里好義,到了三十而立之年,依然還是里好義。
如無意外,再過三十年,他就會成為里好義翁,而後直至兩眼一閉,棺蓋定論。
但歷史的進程,來到大齊今皇二十四年,或者說梁王渚三十五年的秋天,卻出現了一個意外的變動。
一個大至天下戰局,小至里息個人命運,都極為重大的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