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按照原計劃,第三天的拍攝會有個小明星來參加,不巧的是今天天氣不怎麼好,從清晨就開始下太陽雨。
梁京京一早就被疲憊不堪地拖過來,結果大家左等右等,也不見有明星來。
前面該拍的拍得差不多了,所有人都疲了,大腕不來,他們也不急著開工,在飛行樓外的檐下拿小馬扎坐成一排,看雨、吹牛、磨洋工。
「是什麼明星?」
「不知道,說是一個香港明星。」
「香港明星?唱歌的還是演戲的?」
「演戲的吧。」
「怎麼架子這麼大,現在明星那麼多,怎麼還有這麼耍大牌的。」
大家坐著坐著就無聊了。
梁京京樂得清閒。不知道是累還是沒睡醒,胳膊支在大腿上,她用手托著腦袋,連手機都懶得玩。
天上掛著大太陽,卻又飄著碎雨。蒙蒙雨霧中,被青草包圍的跑道上,一群人圍著兩輛塗裝炫酷的飛機動作著,看樣子像是又有人要飛了。
「京京,昨天你飛上去之後是什麼感覺?」身旁,一個小男模正在玩手遊,忽然有些好奇地看看她:「我看你下來之後吐得那麼厲害,是不是挺難受的?」
梁京京轉眼看他,「不難受,昨天是我自己狀態不好,你想試試不?」她加一句,「其實特刺激。」
男模的頭向後拉了點,用手指指她,笑著說,「嘿嘿,想讓我上當,門都沒有。我們在下面都看到了,你們那個飛機翻來滾去,全是高難度動作。你那個飛行員太厲害了!」
小男模看上去人高馬大,其實才二十歲,高中剛畢業就出來混了,話里話外有點孩子氣。梁京京不覺得是自己比人家成熟,只覺得是在跟個弱智說話。
梁京京嘆著氣站起來,伸伸手腿,扭扭脖子。被雨洗淨的空氣聞著挺舒服,她低頭問王亞要不要去旁邊轉一轉。
王亞:「你不累啊你?下雨沒看見?」
梁京京:「你不去我自己去了,要是開始了就打我電話。」
「你去吧,別走遠。」
也沒打傘,閒走幾步,梁京京發現旁邊有個樓梯可以通到二樓的一個平台。
「這能上嗎?」她問工作人員。
兩天下來,機場的工作人員跟這幾個人也熟悉了,跟她說,「上去幹嘛?」
「隨便看看。」
「那你去看看吧,上頭什麼都沒有。」
還說什麼都沒有呢,誰想剛上來,耳畔一陣轟鳴聲,梁京京抬頭,只見藍空下正灑著一片溫柔雨,一輛黑白塗裝的特技飛機從她的頭頂一掠而過。
「我去……」
好在她這兩天已經有點習慣飛機了。
「三千塊!」
背後有陌生的人聲,梁京京回頭,只見一個滿臉陽光笑容的年輕人正看著自己。
這人昨天她見過。
孟至超不認生地走過來,笑眯眯地:「你們今天不拍了?」
梁京京一臉納悶地,「你誰啊?」
「我叫孟至超,譚真同事,昨天在食堂見過。他說你正在訛他三千塊錢,他把錢給你沒有?」
這人跟倒豆子一樣呼啦啦地說著,梁京京的眉越皺越深。
「誰訛他錢?」
「不就是你。」
梁京京:「……」
「你是他同事?」
「你不信問他啊。」
梁京京「呵」地一聲笑,望著下面,似自言自語:「你們這個機場還真是出奇葩。」
「三千塊。」
「你叫誰呢?再叫一遍。」
「你挺凶的嘛……」孟至超一臉坦然,笑得乾淨純粹,「你是思藍的英語老師吧,哎,以後能不能多照顧照顧我們小思藍,其實他挺可愛的。」
梁京京見過很多自來熟的,沒見過能熟成這樣的。
「至超!」半空里忽然有人叫他。
梁京京跟孟至超一起回頭,只見再上一層的看台上,兩個男人很悠閒地站在那望著他們,背後一片清淡光影。
徐寧沖孟至超喊:「過來。」
孟至超跟梁京京說了「拜拜」就小跑而去了,走時不忘提醒一句,「拜託啊,以後對我們思藍好一點。」
梁京京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人跑上去,與此同時,她對上了一雙清亮有神的眼睛。
扭過頭,梁京京把手搭在欄杆上,暗暗地抿抿唇,放鬆面部表情。
遠空中,才飛走的那輛飛機居然又翻滾著飛回來了,野馬一樣地在雨空里盡情撒歡,空氣里儘是引擎的轟鳴聲。
片刻後,有人在這陣巨響中一聲不吭地站到了她旁邊。
「站這兒幹嘛呢?」
梁京京望著那飛機不說話。
「怎麼樣。」譚真側額看她一眼,又望向天上的飛機,「想不想再試一次?」
「是你想再被人吐一次吧。」
「今天好點沒有?」
「健康得很,昨天是太熱。」靜了下,她忽然看向他,「對了,你怎麼好意思跟別人說我訛你錢?」
「誰說的。」
「剛剛那個,他說是你同事。」
「孟至超?」
「對。」
譚真一本正經地:「哦,是我跟他說的。」
擰著眉,梁京京無語地看著他。
譚真笑了下,「三千換屏,你訛沒訛我?」
「你要發|票我也給你看了,還要怎麼樣?」
梁京京說,「你們這機場這麼大,一會兒幫人家農民撒農藥,一會兒又拍GG做宣傳的,把那些想上天飛的有錢人騙得暈頭轉向。你們工資也不會低,做人大氣點。」
「我不在這工作。」
「那你這幾天在這幹嘛?」
「打暑假工。」
梁京京:「……」
細雨絲被陽光照成金色,濡濕了他前額的發、年輕而英俊的側臉。譚真嘴角微揚,有點調笑意味。
神經病。
轉過頭,梁京京用手打理了下自己的頭髮。
譚真忽然說:「我問你件事。」
梁京京看看他。
「我們那學校現在還在不在了?」
幾次接觸下來,他第一回提到關於學校的事。
「你是說育德中學?不知道。」
「這麼不關心母校?」
「你這麼關心不一樣是不知道,還在這問我……」梁京京哼一聲,「再說了,你就在我們班呆了一年,好意思稱是自己母校。」
像是笑了下,譚真說,「呆一年也比一些人有良心,本地人,自己母校在不在都不清楚。」
梁京京說:「不好意思,我們家前幾年就搬走了。」
若有似無的太陽雨下,從這個角度看這片空曠之地,頗有點寧靜淡遠的意境。
在昨天的飛機上,梁京京還看過這地方的另一種模樣,小小一塊,鑲在周邊的河流、田野與鄉村建築中。
兩個人各有所思地站在那兒,忽然,梁京京褲兜里的手機震了。
梁京京接起來說了幾句,看看身旁人,「我下去集合了。」
譚真說:「你們還要在這邊拍幾天?」
「今天就結束。」
「那三千塊你還要不要?」
「廢話。」
「我有個提議,你要是同意,不光能拿到這三千,還能拿到更多。」
梁京京露出招牌微笑,很警惕地說,「不成熟的小提議是吧,你說,我聽著。」
譚真笑了下,望著下面,「暑假裡幫蔣思藍補課。你要是同意,我們再細聊。」
梁京京正要說話,手機再次狂震。
「你先考慮一下,想好了給我個回復。」說完不等梁京京下樓,他倒是先從旁邊的小門走了。
梁京京匆匆跑下去。就剛剛這麼幾分鐘,她發現自己的頭髮竟然都快被淋濕了。這雨看著小,卻很細密。
迎著小雨,梁京京跑回隊伍。
所謂的明星大腕已經來了。是一個看上午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肥頭大耳的,梁京京壓根不認識。一群人鞍前馬後地圍著他。
導演忙著跟人家明星溝通,也顧不上遲到的梁京京,只在得空時瞪了她一眼。
王亞跟她低語:「叫你不要亂跑,剛才又在說你了。錢還沒上帳,你別給他們抓到小辮子。」
像她們這種性質的短期工作,基本都沒合同,事後以各種藉口賴帳的不在少數。
梁京京說:「知道了,我剛有事的。」
王亞壓著聲音:「我都看到了,又跟你初中同學在那聊起來了,他是不是想追你。」
梁京京「呵」了一聲,「我就那麼好追啊。」
王亞看看她,「不見得,看你們就不像是正經同學。知不知道你昨天吐的時候抱人家抱多緊,幾個人都拉不開,故意的吧?」
梁京京被逗樂了:「滾你的蛋。」
那頭似是溝通好了,工作人員喊著開工。梁京京跟著大家走過去,忍不住回頭。
二樓的平台空空蕩蕩,人影不在了,只剩小雨在陽光下輕飄。
梁京京記得,譚真那年是在他們開學後才轉來的。
轉來前學校里一點風聲也沒有,班主任有天突然就把人領到班上,說他是大家的新同學。
這麼多年,這人在外貌上沒什麼大變化。又或者說,梁京京覺得,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一股屬於自己的神|韻,哪怕你墊個鼻子割個雙眼皮,有點「面目全非」的意思,只要簡單相處,老朋友都能認出來。
不,甚至都不需要相處,有時一個對視、一個擦肩,就能在泱泱人潮中一把把你揪出來。
十四五歲的轉折生譚真,五官身高像現在一樣挑不出問題,是個長相帥氣的少年,但在學校里他並不起眼。至少在梁京京看來,他有個很致命的缺點——土。
穿的土,說話還帶著點不知道是哪裡的口音,跟學校里那些精緻帥的男生們沒法比。女生們私下討論,覺得他有點可惜。是帥哥,偏偏帥不起來。
初中孩子對人的審美還停留在表面。
梁京京從小就愛時髦、愛漂亮,又因為姣好的外貌,在學校向來是個香餑餑,她的外號就是名字的諧音——「亮晶晶」,是一顆掛在校園上空、散著璀璨光芒的小星星。
譚真剛轉去時,這個「亮晶晶」的女孩沒多看過他一眼,沒想過會和他產生任何交集。
就像現在,梁京京沒想到,近十年後,他們機緣巧合地又碰上了。她似乎也是在這時才發現,她一直沒忘記這個人,這個只在初二出現了一年的轉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