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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京京感冒了。

  進入十一月,氣溫明顯有所下降。梁京京記得自己剛要過來時,辦公室里的兩個同事用有些酸的語氣跟她說,雲南是個好地方,冬天一點都不冷,去個小半年完全可以當度假。

  結果她只是穿得略少了些,清水鼻涕就跟著來了。

  上完課,她帶著口罩走出教室的時候,與班主任高老師迎面撞。兩個人齊齊愣了下,緊接著,高老師瞥了眼她臉上作里作怪的一次性口罩,一個招呼也不跟她打就進了教室。

  我惹你了嗎?

  一大早就被莫名其妙地翻白眼,梁京京抱著書,憋著一口氣走出教室。

  剛走出教室,空中響起一陣熟悉的轟鳴聲。學生們紛紛跑上走廊,還有人往樓上的天台去。

  有個小男生自豪地喊道:「今天是我爸爸開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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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

  「我就知道,就是我爸爸!」

  沒過兩秒,一架灰色的飛機馱著亮閃閃的陽光從遠處而來,掠過校園上空時,飛行員似乎看見了下面一個個期待的小腦袋,於是忽然降低高度,低到地面的人只要抬頭就能看清機尾上的紅色五角星。

  當飛機的陰影划過頭頂,孩子們像過節一樣歡呼起來。

  行走在走廊上的梁京京在這巨大的噪音里忍不住往天上瞥了一眼。

  天天在這疙瘩大的地方飛來飛去,擾民、騙小孩。

  擰鼻涕擰得頭暈腦脹,這天中午,梁京京沒吃什麼東西就睡了,睡得迷迷糊糊地起來,鼻子堵了。玩了會兒手機頭更暈,梁京京想吃兩顆藥,結果翻遍行李箱才發現出發前準備好的一大袋常用藥忘記帶了。

  一個人在宿舍又呆了會兒,梁京京去找校醫拿了點藥。

  上課時間,路上沒學生,梁京京拿到藥後走了一段,在花壇邊坐下休息。

  碧藍碧藍的天空下,遠山是綠的,幾棟老舊的教學樓顯得很白,那面迎風飛揚的五星紅旗又顯得很紅。

  所有的色彩在這都清晰明亮。

  梁京京很難得地沉浸在遐想中,結果被隱隱約約傳來的蹩腳英文打斷了思緒。

  她回頭看,隱約看到了坐在花壇另一頭的小女生。梁京京發現是自己班上的孩子。

  「姚夢,不上課在這邊幹什麼呢?」

  捧著英語書的小女生看見梁京京先是愣了下,又笑了,「京京老師,我背書呢。」

  梁京京納悶地看看她手裡的一本英語教輔。

  「誰讓你背的?」梁京京覺得奇怪。

  「高老師讓背的。我們要去市里參加英語比賽。」梁京京更奇怪了,她是他們班的英語老師,卻不知道什麼英語比賽。

  梁京京拿起她手裡的書看了看,她背的是裡面的一篇課外閱讀短文。

  梁京京說:「你們高老師讓你這節課不要上,在這背書?」

  畢竟之前去過姚夢的家,梁京京對這個乖巧的女孩相對關注一點。

  姚夢點頭:「我們這節是活動課,不光我一個人要背,還有好幾個人都要背,他們在天台上呢,我跟他們在一起背背不下來。」

  「是什麼英語比賽?」

  「我也不明白,高老師把這個故事分了五段,讓我們到時每個人背一段。」

  梁京京大概明白了。原本這可能是她的活,但人家班主任不想讓她插手。

  你不想讓我煩神我還不想煩呢,樂得清閒。梁京京心裡這麼想著,連著打了兩個打噴嚏,又咳嗽了一陣,覺得頭暈暈的。

  看看面前的女孩子,梁京京說,「好了,你在這慢慢背吧。」

  「老師再見。」

  走出幾步,梁京京似又想起什麼,她走回女孩身邊,指指書上的兩個單詞,「這個音你注一下,是[],不是[]。你跟著我讀一遍。」

  女孩子看著她的唇形,跟著她念了一遍。

  梁京京揚起嘴角,拍拍她的小腦袋,「聰明。」

  往宿舍走的路上,梁京京刷了刷手機,一抬頭,看到一個不算熟也不算陌生的人影朝她走過來。

  這人手裡還牽著一條狗。

  ……

  孟至超想跟譚真說說話,搭腔搭了兩次,譚真都沒理他——今天下午難得休息,結果他們哪兒都沒去,光是在這健身室里擼鐵了。

  譚真近兩天的狀態很不好,昨天的射擊訓練射出了個全隊倒數第三的成績,還沒孟至超射得好,弄得隊長對他的臉色更不好看。

  孟至超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這健身房一般晚上人多,像這种放假的日子大多都沒人。不過今天除了他們,跑步機上還有一個女孩在揮汗如雨。

  女孩子個子不算特別高,身材勻稱,後腦勺扎著個短俏的馬尾辮。跑得出了一身汗,她停下,壓壓腿,往器械區看看。

  過了會兒,她拎著只水壺走過來。

  「你們怎麼在這?」女孩問。

  孟至超說:「應該是問你吧,這是我們飛行員的健身房。」

  這兩天隊裡人都認識了這個新來的妹子,她是跟著飛院的維修小隊過來的工程師,姓江,大家都叫她小江。

  「你真是霸道啊,你們的健身房就不准別人來了。」小江跟孟至超頂了兩句嘴,往旁邊看看。

  滿頭掛著汗的譚真正在做推舉,他身上的半袖衫早就濕了,兩隻袖子都捋在肩上。推到最高點,他停頓2秒,在肩背肌肉完全撐開後鬆手,再次收緊大臂小臂,重複動作。

  小江坐在閒下來的孟至超旁邊,「你們倆關係是不是很好,我在哪都看到你們在一起。」

  孟至超笑笑:「對啊,他是我哥。」

  「你親哥?你們長得也不像啊。」小江說。

  孟至超說:「不是親的,但跟親的也差不多。」

  小江看他傻傻的,笑了笑,「你們都是新調過來的吧,我聽說你們這批是全軍最有潛力的。」

  孟至超不好意思地笑了,「沒有沒有,還是謙虛一點好。」

  「譚真,你總練這個有意思嗎?」

  從來沒跟這女孩有過交集的譚真貿貿然被她叫名字,朝她看了一眼。

  女孩子小臉盤、大眼睛,腦門飽滿光潔,長得很有朝氣。

  他不冷不熱地說,「還行。」

  小江笑了笑,對孟至超說,「你哥要不要這麼酷。」

  孟至超說:「他對女孩就這樣,你習慣就好。」

  小江又對譚真說:「殲擊機飛行員里,我就沒見過有一八零的。你可能是唯一一個。」

  譚真笑了下,沒說話。

  殲擊機內部空間小,飛行員普遍個頭小。當初他要是再高兩厘米可能就要被調去開直升機了。

  孟至超靠在旁邊的器械上,「這個你可真說對了,別說你,我都沒見過比他高的。」

  「什麼叫別說你,你見過的飛行員指不定沒我多。」小江說。

  兩個人你來我往說著話,譚真忽然從器械上起來,扭扭脖子,又抖抖黏在胸前的濕T恤,邊擦汗邊往外去。

  孟至超跟小江告別,拿起自己的水杯毛巾,「我們走了,你在這慢慢玩吧。」

  「這就走了?」

  孟至超沖女孩揮手拜拜。

  洗了個澡出來,譚真換上便裝,去食堂看狗。

  孟至超跟在他旁邊,說:「剛剛那個小江,你覺得她怎麼樣?」

  譚真用略奇怪的眼神看看他。

  孟至超說:「隊裡人說她挺漂亮的。」

  譚真哼笑了聲,嘴裡帶了句,「成天跟沒見過女的一樣。」

  走到食堂,平時拴著狗鏈的狗窩邊空空蕩蕩。

  食堂的大師傅正好在搬菜,譚真問:「劉師傅,我狗呢?」

  「他們有人牽出去幫你遛了。」

  「誰幫我溜了?」

  大師傅邊搬菜籃子邊說,「大海啊,下午剛來的,估計等會兒就要回來了……」

  ……

  「真沒想到,我剛好出來遛個狗,就碰到你了。」於海憨笑著說。

  於海手上牽的是一隻大黃狗。這狗像是跟梁京京很親,對她狂吐舌頭搖尾巴。

  梁京京覺得這男人有點傻愣愣的,連小花招都耍得有點蠢。

  「你從你們部隊一路遛到我們這兒?跟馬拉松似的,挺辛苦。」梁京京直接拆穿他。

  於海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你看出來了。其實我就是看你喜歡狗,我們隊裡剛好養了一隻,帶過來給你玩的。」

  他實話實說,梁京京反倒不想懟他了。

  大黃狗對梁京京熱乎勁不減,她心一軟,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它。

  於海也蹲下來,摸摸狗背:「它叫星星。」

  「星星?」還挺浪漫。梁京京以為軍人養狗都會叫「閃電」、「雷霆」之類。

  「你看,它黃的就跟小星星一樣。」

  梁京京被勾起記憶,「我之前也半養過一條小黃狗,沒帶回家,後來就走丟了。」

  黃狗對梁京京有點熱情過度,想往她身上撲,被於海一把拉住狗繩,厲聲:「星星!再這樣我揍你了!」

  「你揍誰啊?」

  梁京京跟於海轉過頭。

  兩人蹲在地上玩狗,竟沒發現,譚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近了。

  他頭髮有點濕,身上穿著一身黑,手上夾著根點燃了的煙,跟個痞子似的。

  「星星……」

  他就這麼輕輕叫了一聲,黃狗快速從一男一女的腿間擠出來,跑到他腳邊歡騰地繞了兩圈,撲到他腿上。

  譚真摸摸狗頭,撿起地上的牽引繩,撣掉上面的灰。

  梁京京看了他一眼,從地上站起來,面色冷漠地望向操場上正在打球的學生。

  於海也站起來,微微尷尬地說:「你怎麼來了?」

  譚真看看他,「我狗不見了還不能來找?」

  當著梁京京的面,於海有些尷尬地說:「不是,我看它被扣在那無聊,帶它出來轉轉。」

  譚真看看他們,「你玩你的吧,我帶它轉。」

  他說著就牽著狗走到旁邊,在不遠處的花壇上坐下,把狗圈在兩腿之間。

  等人走了梁京京才回過臉來,手捂著嘴巴咳嗽了一聲。咳完喉嚨還癢的,又忍不住暗暗咳一聲。

  那頭有人朝她瞄了瞄。

  於海看看梁京京:「怎麼,不舒服?我剛剛就看你有點有氣無力的。」

  梁京京搖搖頭,「沒什麼,小感冒。」

  於海說:「小感冒也不能不當回事,以前我一個戰友就是感冒感出了肺炎。你有藥沒有?」

  梁京京點頭。

  「是什麼藥?」他很細心地問。

  梁京京手裡剛好拎著藥袋子。於海瞄到了,接過來看看,「這個不行,我那有藥,我馬上回去拿了給你送過來。」

  「汪汪汪!」

  梁京京正要說話,不遠處的狗忽然叫起來。

  一人一狗在那跟做表演似的,譚真抬著手,高高舉著香菸,那黃狗就那麼站立起來,對著他叫。

  於海眼見氣氛被破壞逛了,沖他喊道:「譚真,你什麼時候走?」

  譚真說,「我沒開車,小馮剛剛過來時候順路捎我來的。」

  於海心裡暗罵了句,嘴上無奈地說:「那你等會兒,我帶你一塊回去?」

  譚真無所謂地說:「行。」

  於海轉臉跟梁京京說:「我晚上過來把藥送給你舍友行不行?」

  梁京京想要說話,卻被口水嗆著了嗓子眼,又是一陣咳,揮揮手,「不要不要不要,你這人怎麼這麼煩。」

  梁京京咳得脖子都有點泛紅了。

  眼看好好的人脾氣又要上來,於海說:「行行行,別生氣,你先休息好,回頭不行我再給你送。」

  那頭,一人一狗已經站好了。譚真催著喊道:「大海,走不走?」

  「來了來了……」

  於海跟梁京京告別,目送她往宿舍去。

  譚真牽著狗走過來,黃狗沖遠去的背影叫了兩聲,沒心沒肺的女孩沒回頭。

  於海眼巴巴望著沒了的人影說:「你說你,專程壞我好事。」

  譚真:「於海……」

  於海:「嗯。」

  「你別追了啊。」

  「怎麼了?」於海轉過臉看他。

  譚真:「梁京京是我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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