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五十八)
七月臨近,楊戩在凡間的生辰今年極其難得的擺了排場,光是準備就已經有了轟轟烈烈氣氛,楊戩任何時候都不是貪圖享樂的人,這讓整個晉北城都表示不能理解。寸心只是覺得近些日子楊戩整個人越發冷的不可親近,話也越來越少,常常一日一夜就坐在書房裡,不見人也不吃喝,就是坐著。偶爾幾次他甚至無緣無故對她發怒,從前即使再辛苦,他也總是能很好的將自己情緒斂在心裡,這讓她害怕,或者說他讓她感到害怕。
傍晚無相來告訴楊戩,壽宴一切都準備好了,絕不會有任何人看出破綻來,楊戩低頭望著桌上茶盞,表情蒼白,良久才應道:「好,很好。」
無相斟酌半天,才將將開口:「二爺,奴才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了,我們再另想辦法,我擔心寸心姑娘將來不會原諒二爺…」
楊戩抬眉無意看了他一眼,無相莫名打了個寒顫,「奴才先下去了。」
夏夜,天邊響起一聲驚雷,像極了五年前圍獵的那個晚上,她就像只小動物那樣縮在他的身後,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他,從前他可以將她攬在身後。那麼以後呢,還有什麼人可以像他這樣將她護在身後。
黑雲卷著暴風雨滾滾而來,雷霆萬鈞灑在屋頂,冒著大雨,他走回廂房,門忽然被拉開,他看見她散著烏雲般長發,赤著腳,一身素白羅紗,安靜站在他的面前。
天邊炸開的驚雷一聲接著一聲,寸心緊緊抱住他縮進他的懷裡,貼著他的胸前,楊戩表情沉了下來,過了好久才閉上眼睛將她全部揉進懷裡,自言自語般輕輕說道:「就再抱你一回,以後不要再怕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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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很快傾盆,他就一直站在門廊上緊緊抱著她,衣服後背被打濕了一大片,他伸出手緩緩摸著她頸上帶著的白玉雕的小龍,這些年他送了她不少首飾,可她最喜歡的還是這個不怎麼值錢的掛墜。
「寸心,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學會堅強。」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杏子般的眼睛黑如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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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生辰大擺筵席,晉北城內但凡有點身份的人都來了。而唯一出乎人意料的是,寸心竟然沒有出現,著實令人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王府最大的祈福殿燈火通明,舞樂齊響,珍稀佳肴,奼紫嫣紅,整個宴會的規格絲毫沒有因為災荒而受影響,令王府上下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津津樂道的是,晴遙閣中關了三年的錦妃竟也出現了。
一般來說大家閨秀之所以稱為大家閨秀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低調而什麼時候又該高調,可這個錦妃卻顯然違背了這個常理。宴席過半,錦妃攏起紫色織錦繡花長裙,低著眉走到楊戩面前,跪下說道:「二爺多年為了晉北城嘔心瀝血,功勞卓著,今日有幸為王爺賀壽,阿雪特地準備了一支舞獻給王爺,想來王爺一定會喜歡。」
幽雲想了想,表示一個人是不是嘔心瀝血功勞卓著和他喜不喜歡賞舞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
楊戩放下酒杯,不咸不淡說道:「阿雪願意,自然最好。」
錦妃這支舞跳的極好,比幽雲見過的任何一支舞都要好,他想起多年前寸心也曾致力於習舞,幽雲很欣慰她沒有接著學下去,這世上有些事是需要天賦的,而學舞就是其中之一。而有這樣天賦的人,他只見過兩個,一個是廣寒宮的嫦娥,而另一個就是凡間的錦妃。琴曲之下她如同一朵紫色杜鵑,沿著柔軟腰段緩緩延展開來,帶來的是一絲江南春意,她的眼角眉梢沒有一絲多餘笑意,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當大家都在仔細觀看錦妃時候,幽雲很仔細觀察了一番楊戩表情,他實在看不出楊戩究竟是喜歡這支舞,還是不喜歡,但根據他幾乎從來不喜歡鶯歌燕舞的歷史經驗來推論楊戩應該是不喜歡的。
如他所料,楊戩果然打斷了錦妃的舞蹈,這個做法引起眾多賓客不敢表示出來的不滿,幽雲倒覺得這很符合楊戩的作風。錦妃停下舞步,抬起頭看著他,嬌艷的臉龐帶著疑問,這個女子一顰一笑都是一幅畫,楊戩笑著說道:「阿潯恰好會這首曲子,不如讓阿潯為錦妃伴曲,如何?」
滿場一片寂靜,幽雲看出這種寂靜下隱藏的是一種不敢譁然的譁然。人神不近的晉北王竟然會為一個女子伴奏,這簡直比他當初下令要舉辦壽宴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顯然晉北王對錦妃產生了一種別樣情懷。其實情懷這種東西本就是很難說的,更難的是持久。十年前他可以對寸心懷有情懷,今日自然可以對錦妃也懷有情懷,更何況錦妃原本就是他的側妃,無論他懷有怎麼樣情懷都是可以的。
當晚,楊戩就留宿在了晴遙閣,之後接連七天沒有露面,作為一個王府只有一個側妃和一個侍妾,就算放到大明天下都可以當做一種傳說,而寸心又十年無所出,如今王爺願意住進晴遙閣,王府上下紛紛表示出了喜聞樂道的態度。
之後寸心的受不了幽雲完全可以理解,那樣的萬般寵愛,那樣的千般疼惜,她的生命從一開始就只有這樣一個男人,他就是她的全部。若這樣的感情在一夜之間僅僅因為一支舞就戛然而止那這個世界也實在太讓人絕望了。只是若他真的變了,你又能有什麼辦法呢,寸心不吃不睡,她想他總會回一次祁陽院,給她一個交代,她其實只是想知道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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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楊戩雖搬進了晴遙閣,卻只是在書房裡放了一張塌。扮作錦妃的無情同無相一樣出生自王府,只是自六歲起就開始跟著無相去山上學藝,從此幾乎很少回來。接到無相的密令後,她連夜就從關內回了晉北城住進了晴遙閣。
做細作原就是她的本職工作,今日別說讓她扮演錦妃,哪怕是讓她去扮演一隻錦雀,她都有把握不被人看出來。
幾日後,寸心躲過看守侍衛翻進晴遙閣,這只能說楊戩多年的教學演練並不是白演練的。當日正巧錦妃在樹下栽花,動作相當生疏,只是作為一個京城來的大家閨秀在院子裡自然是要做點種樹栽花風雅之事,若是舞刀弄槍就很不得體了。
楊戩曾吩咐過她,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京城來的錦妃,你做的每件事都要符合這個身份,不管是有人看著你還是沒人看著你,哪怕你對面出現只耗子,都要做出害怕的樣子。所以一早錦妃就站在院子裡研究如何將一株牡丹花種開花,這委實太有難度了。
寸心穿著一身淺灰色素裙,站在院子的矮牆上,一眼看到她,袖口露出褐色刀柄的短刀朝著她就刺了過去,這下錦妃糾結了,作為一個京城來的大家閨秀自然是不能有武功的,但如果就傻站在這裡等著她刺過來,還什麼都沒做就犧牲了,好像也說不大過去。
「寸心,你想做什麼?」楊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子裡,聲音不咸不淡。
寸心手中刀鋒一偏就朝著楊戩方向而去,他身影如游龍掠過護在錦妃身前,堪堪幾招就反剪住她的雙手,稍稍用力短刀就落進楊戩手中。
他鬆開手,寸心的臉色比身上穿的衣襟更是灰敗,無言望著他,這些日子他們都說他變了,她不信,可如今事實又由不得她不信。
楊戩目光柔和望著她,仿佛剛才的刀鋒對峙從未發生過,他將聲音壓得極低,就好像害怕會突然驚到她,「寸心,你出來做什麼,回祁陽院去,過幾天我就去看你。」
他的聲音讓她全身不能阻止的顫抖,她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握著他的衣襟,素淨臉上唇角泛白,她的眼睛大概說的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兩張臉貼的很近,就像相愛的時候一樣,只是楊戩的臉似乎比她還要蒼白,一雙眼睛裡布滿血絲,寸心緊緊捏著他衣襟的那雙手露出青筋,忽然就鬆開了。
他輕柔的撫著她的長髮,將短刀放回她的手中。
寸心手背掩著嘴,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盛暑的裙裾經風一吹,揚在半空中,他貼著她的耳畔,眼睛中閃著漆黑光芒,「聽話,回去吧。」
楊戩將寸心交給無相,吩咐他將寸心帶回祁陽院,一路踏出晴遙閣,她連頭都沒有回過一次。望著寸心背影,錦妃手中折了枝牡丹花,細眉俏唇輕笑道:「二爺,寸心姑娘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他回頭看了眼錦妃,轉身就離開了,淡淡說道:「好好種花,別只會折花。」
錦妃只是不咸不淡回了句,反倒讓楊戩心頭一震,她說:「二爺,折花容易種花難。」
不久之後,晉北城中盛傳另一首打油詩,王府深,深王府,王府恩愛如流水,落花紅,花落紅,夏去秋來情不在。
十年寵愛,一朝散,可在王府之中竟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每個人都已將王公貴族的變心看得很淡,絕沒有人覺得這種變心其實是一種變態。在侯門深府愛不能持久很正常,愛若能持久才不正常,想來真是讓人覺得悲傷。
他站在晉北城頭,眼睛裡看的是白雲卷著黃沙翻騰而來,無相一直站在他的身後,不敢打擾他。
「二爺,我已經讓小鳳搬進祁陽院照顧寸心姑娘,小鳳身手好脾氣也好,當不會有事。」無相接著嘆了一聲,「二爺事事願意替著寸心姑娘著想,又為什麼不願將真相告訴她,奴才擔心姑娘將來都不會原諒二哥。」
楊戩聲音卻有些沙啞,「寸心性子剛烈,我若告訴她真相,她絕不會離開,反而會想著如何替自己父母報仇,如何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
楊戩的聲音忽然就消失了,無相等了片刻這才轉過身想離開城樓,楊戩忽然說道:「將事情辦好,這樣所有的犧牲和痛苦才有價值。」
「殿下,無相明白。」
夏末立秋,今年的第二場雷雨,約摸也會是最後一場,前方探子來報,東廠番子明天就會抵達晉北城。
傍晚幽雲站在祁陽院外,抬頭看著遠處亮起的閃電,緊接而來的便是轟隆雷聲,他念了避水訣,好好欣賞了一番滿天風雨中的兵旗招展,這才隱了身形走進廂房,寸心並沒有像從前那麼害怕打雷了,只是安靜坐在窗邊,雨滴打濕了她的半邊衣裳,他想他大概能體會她的心情,若沒了楊戩,她的喜怒哀樂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怕或者不怕都沒有任何區別。
一整晚,幽雲只是靜靜坐在她身邊,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