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芙蓉花茶


  殷氏從齊王府回來後,得知了今日學堂發生的事,把蘇禧叫到跟前端詳一遍,瞧了瞧她玉嫩光潔的臉蛋,心疼道:「二房的人打你了?」

  蘇禧搖搖頭,實話實說道:「四堂姐攔住五堂姐了,她沒打著。」

  沒打著,那就是起了打人的心。殷氏眼神冷了冷,二房的人真是愈發無法無天,那蘇凌蓉也被郭氏慣得沒有規矩,不過是個庶出,成日卻擺不清自己的身份,以為二老爺蘇揚被老太太撫養成人,便能跟大房三房相比了麼?郭氏不在府上,她吩咐丹露道:「你去二院門口等著,若是二老爺回來了,便同我說一聲。」

  待丹露離開後,蘇禧慢慢踱到殷氏跟前,小手抓著殷氏的手,坦白道:「娘,五堂姐摔倒是我設計的,我把她的裙子和桌腳綁在一塊兒了。」

  殷氏隱約猜到是蘇禧所為,女兒的性子她最清楚,表面看著乖順,實際上卻有些狡猾,只是沒想到她會老老實實地交代出來,故意問:「哦,你為何這麼做?」

  蘇禧嘟嘟嘴,往殷氏懷裡鑽去,現在想起來還有些鬱悶:「五堂姐打翻了我的點心,我還沒吃一口呢,多浪費啊。」

  殷氏輕笑了笑,抬手撫摸蘇禧的頭髮,道:「這次娘不怪你,下回別這麼做了。誰若是欺負你,你便來告訴娘,娘親替你做主,這種暗中的小奸小詐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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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禧聽話地點點頭,她也覺得自己怪幼稚的,居然跟蘇凌蓉一般見識。一定是重生回小時候,心態也跟著變小了。

  只不過蘇禧顯然沒有認清自己,饒是上輩子嫁了人,她的心態也沒成熟多少。

  申末時,日落西山,二老爺從外頭回頭。蘇揚聽說了今兒的事,主動帶著蘇凌蓉上大房來賠罪,並讓蘇凌蓉向蘇禧認錯道歉:「禧姐兒比你小三歲,蓉姐兒,你身為姐姐,不愛護妹妹便罷了,還動手打妹妹?學堂里的夫子怎麼教你的,孝悌的悌怎麼寫?還不快來向妹妹道歉。」

  蘇凌蓉兩隻眼睛紅紅的,不服道:「禧姐兒故意讓我摔倒……還毀了我的畫。」

  二老爺道:「你還犟嘴是不是?誰教你的胡亂誣賴別人?」

  「二伯父,是我做的。」蘇禧站出來道,適才殷氏那番話有如醍醐灌頂,此事她確實做的不光彩。她走到蘇凌蓉跟前,彎起杏眼兒,大大方方道:「五姐姐,此事是我不對,你原諒我吧。」歪頭想了想,「不過你毀了我的點心,卻是你不對在先。」

  蘇凌蓉憤憤地瞪著蘇禧,她毀了她的點心怎麼了,反正她讓丫頭再做就是了,可那幅畫卻是自己的心血,怎能相提並論?

  二老爺蘇揚道:「還是禧姐兒懂事。妹妹都向你道歉了,蓉姐兒,你是不是也該有點表示?」

  蘇凌蓉低著頭,惱紅了眼眶極不情願道:「我也有錯,禧妹妹,你原諒我吧。」

  蘇禧抿起嘴角,說了聲好。

  「這不就結了。」二老爺滿意地點點頭,朝殷氏拱了拱手,客氣道:「今日給大嫂添麻煩了,我這就帶蓉姐兒回去。」

  殷氏讓丹露和丹霧送二老爺到秋堂居門口。

  這二房裡頭,頭腦最清醒的恐怕就數二老爺蘇揚了。蘇揚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在老太太跟前向來規規矩矩,雖然名聲不怎麼好,花天酒地、不務正業的,可從未想著與大老爺爭過什麼,素來安守本分。正因為如此,老太太才對他另眼相待,許多次容忍郭氏的無理取鬧,也是看在二老爺的面子上。

  *

  這日天氣晴朗,一碧如洗,蘇禧去了西跨院跟董蘭習舞。

  為了跳舞方便,蘇禧特地讓聽鸝做了一套輕便的衣裳,布料用輕薄柔軟的散花綾,上臂袖子的布料貼合皮膚,下臂袖子則向外敞開,像盛開的喇叭花,樣式很別致,是蘇禧自個兒突發奇想的交代聽鸝這般做的。腰身也收得頗緊,裙子倒相對寬鬆一些,穿在身上意外地好看。

  這種衣裳定然是穿不出門的,蘇禧只有跟著董蘭習舞時才會穿。

  因是初學,董蘭就先教蘇禧打開全身的筋骨,這步聽著輕鬆,事實上一點兒也不輕鬆。一個早晨下來,蘇禧軟綿綿地癱在榻上動也不想動。她覺得手和腳都不是自己的了,被董先生掰得七零八落,這可比葉嬤嬤教她的動作難多了,相比之下葉嬤嬤對她可太仁慈了。

  董蘭披上一件深藍色繡月季紋披風,走到蘇禧跟前,俯身捏了捏她的腰:「疼?」

  蘇禧猛地一縮,淚眼汪汪地瞅向董蘭:「先生,又酸又疼……」

  董蘭笑了笑,毫不留情道:「這就對了,疼才能將你身上的肉練下去,若是不想日後長成水桶那般粗的腰身,就咬牙忍著。」

  蘇禧往下摸了摸自己肉呼呼的腰,再一想自己兩三年後的胖墩兒身材,默默忍了。

  從西跨院回到花露天香,聽鸝一路扶著蘇禧,把剛才聽到的話說了:「姑娘,繡春居的人送來了幾套成衣,您這會兒可要看看?」

  蘇禧想起當初繡春居的老闆娘岑氏說要送她幾件衣裳的事,揉了揉酸疼的胳膊,道:「拿來讓我看看吧。」

  不多時,聽鸝便領著幾個丫頭捧了衣服來。

  統共有四套,皆是春衫,是結合了蘇禧的想法縫製的。第一套是杏黃色襦裙,袖口和裙襴皆繡了暗金色薔薇花紋,大朵大朵的薔薇接連盛開,精緻又不顯張揚,胸口的藏青色訶子也繡了兩朵小薔薇,聽鸝將這套衣裳展開時,蘇禧眼前亮了亮。

  第二套是雨過天青色衫裙,裙子百褶,裙襴上繡著百鳥鬧花紋,走路時裙褶晃動,那些鳥兒就像活了一般,撲稜稜地飛了起來。剩下兩套是粉色如意紋襦裙和嬌綠色春衫,各有各的獨特之處,難怪繡春居如此受京城貴女的追捧,委實是有他們的厲害之處,蘇禧只是略略一提,岑氏便把她想要的效果做出來了。

  聽鸝的眼睛幾乎黏在衣服上了,感慨道:「姑娘,何時我能做出一件這樣的衣裳,這輩子也就無憾了。」

  蘇禧跟聽鸝年紀一般大,安慰道:「聽鸝也很厲害,遲早可以做出來的。」

  蘇禧讓聽鸝把衣服收入衣櫥,這些衣裳漂亮是漂亮,可是她現在卻不會穿。待何時她瘦下來了,何時再把這些衣服拿出來。

  *

  三月初一這日,是慶國公夫人小譚氏的六十大壽。

  因蘇府老太太譚氏和慶國公府夫人是堂姐妹,這次小譚氏過壽,蘇家肯定要去的。只不過老太太尚未從香山庵回來,便寫信跟小譚氏說了一聲,由殷氏和三房郁氏前往慶國公府賀壽。

  蘇禧跟著殷氏一同來到慶國公府,內院堂屋已經來了不少人。慶國公夫人見著蘇禧,笑眯眯地把她叫到跟前:「禧姐兒,快來讓我瞧瞧,幾日不見,這小臉仿佛更加標緻了。」

  蘇禧糯糯甜甜地叫了聲「譚夫人」。

  慶國公夫人拍拍她的手,道:「近日也不見你來慶國公府玩耍了,我記得你小時候,三不五時便要來找你少昀表哥和儀表姐玩。如今我上了年紀,想見你一面還得老天拔地的動作,你也不來多看看我這老太婆……」

  「老夫人。」殷氏打斷道,「禧姐兒年紀大了,總不好常來慶國公府。況且禧姐兒前年去了族學念書,平日裡緊張得很,便是我也不能天天見著她,您就別怪她了。」

  那廂梅氏也道:「是啊,娘,不是還有儀姐兒陪著您嗎?您這麼說,叫儀姐兒聽了多難受。」

  慶國公夫人打的什麼主意,殷氏和梅氏都能猜到七八分。傅少昀今年十六歲,到了該定親的年紀,跟蘇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蘇禧雖小了點,但再等上兩三年,也未嘗不可,只要先把這門親事定下里就成了。慶國公夫人早就相中了蘇禧,覺著這姑娘是個面相好,有福氣,一雙眼睛清澈又靈氣逼人,喜歡的不知怎麼是好。

  只不過殷氏和梅氏都不怎麼同意。

  殷氏一心為了女兒著想,若是蘇禧真嫁給了傅少昀,梅氏這個婆婆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兒,且還有傅儀這位小姑子,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

  再說梅氏,傅少昀能文能武,又生得相貌堂堂,娶哪家千金不好,為何偏要娶蘇家那個胖糰子?

  所以說這倆人是萬萬不會同意的,只有慶國公夫人一人剃頭擔子一頭熱罷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傅儀出現在堂屋門口,朝慶國公夫人屈了屈膝,「祖母。」

  屋裡的姑娘們將視線投在傅儀身上,傅儀就是有這樣的本領,走到哪兒都能成為人群的焦點。

  慶國公夫人一手拉著傅儀,一手拉著蘇禧,笑容慈祥道:「儀姐兒來得正好,這屋裡人多了,別悶著你們這群小姑娘,你領著禧姐兒和其他姑娘去後院轉一轉。咱們府里的月季花不是開了嗎,你們都去瞧瞧吧。」

  傅儀輕輕一笑:「祖母放心,我這就帶著妹妹們過去。」

  於是一群十幾歲的姑娘們便出了堂屋,往後院而去。

  傅儀和厲衍的妹妹厲安宜一起走在前頭,後面跟著蘇凌蓉、蘇凌芸等幾位姑娘。唐晚和郁寶彤今兒都沒來,蘇禧不愛跟旁人一樣圍著傅儀打轉,便走在最後頭。

  厲安宜今年十二,模樣俏麗,驚艷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傅儀一遍,誇讚道:「儀姐姐,你這身衣裳可真漂亮,是府上那位繡娘做的?我讓我府上的繡娘也來學學。」

  傅儀握了握厲安宜的手,笑道:「是我哥哥讓繡春居做的,昨兒才送過來。」

  沒錯,傅儀穿的這身兒衣裳,就是岑氏送給蘇禧那四件衣裳的其中一件。嬌綠色的大袖衫,顏色從衣擺到領口逐漸變淡,領口繡著纏枝葡萄紋鑲邊,如今世面上極少有這種漸變色的衣裳,是以傅儀剛一出來時,著實讓人驚艷了一番。

  岑氏做出這四件衣裳後,做了一全套送給蘇禧,又分別另做了一件大袖衫和粉色襦裙賣了出去,剩下那兩件黃色和雨過天晴色的衣裳,僅蘇禧手裡有。

  傅少昀素來寵愛傅儀這個妹妹,她有這件大袖衫並不稀奇。

  蘇禧心道,好在她今兒沒穿這一件,否則豈不撞衫了嗎。

  蘇禧今日穿了一件粉藍色蘇繡對襟短衫,配一條彩繡花鳥紋裙子,衫裙寬鬆,顯不出身形,其實她這段時間瘦了太多了,圓圓的蘋果臉漸漸顯出鵝蛋臉的雛形,腰上、手臂和腿上的肉明顯少了許多,身段兒也比前陣子高了半個手掌。

  只是蘇禧刻意穿了身寬鬆的衣裳,加之傅儀又穿了件新衣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傅儀吸引了去,便沒人注意她了。

  蘇禧樂得清閒,其他人在前面賞月季,她便坐在八角亭下,品嘗國公府的芙蓉花茶。

  花味寡淡,勉強可以入口。蘇禧去一旁摘了幾片月季花瓣,放入滾水中煮了煮,再將花瓣放入芙蓉花茶中沖泡,如此一來香味就濃郁多了。

  剛喝第一口,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倒是很少看見這樣喝茶的。」

  蘇禧放下茶杯,回過身去,見傅少昀含笑站在幾步之外,他身旁的人穿著鴉青色長袍,正是厲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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